我终究没走出多远。
刚离开乱葬岗边缘不过半里地,浑身的伤口就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割扯,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一片枯的蒿草堆里。
口那缕刚生出的气感细得像发丝,稍微一动就散了,本撑不住我这副残破的身子。后背的血还在渗,布衣早就和伤口粘在一起,每扯动一下,都连皮带肉地疼。肚子里空空如也,饿到发慌,连啃两口野草都嚼不动,喉咙得快要冒烟,之前那老乞丐给的半碗脏水,早就耗得一二净。
我趴在草堆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阳光从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我满是血污的脸上,暖烘烘的,可我却冷得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累,是疼,是那种明明攥着一丝希望,却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无力感。
我摸了摸口的《道剑经》,又攥了攥手里的凡铁残剑,锈渣扎进手心,疼意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道心种子是种下了,第一缕气感也有了,可这玩意儿太弱了,弱到连让我站直身子都难,更别说提剑人、踏平黑风寨。
我现在,依旧是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
“弱肉强食”这四个字,我以前只在村里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觉得那是江湖上的事儿,离我远得很。
可现在我才明白,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什么江湖规矩,是这世间最狠、最硬、最没法反驳的铁律。
李家庄弱,所以被黑风寨灭门;老乞丐弱,所以死在乱葬岗无人问津;我弱,所以只能躲在草堆里,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要想不被吃,就只能变成吃人的那一个。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扎下,远处就传来了两道脚步声,还有粗声粗气的说话声,伴随着刀鞘碰撞的脆响,一点点朝我这边靠近。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黑风寨的人?
我连滚带爬,拼命往蒿草深处缩,把残剑藏在身下,屏住呼吸,连疼都不敢哼一声。我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反抗,就算是个普通人,都能轻松掐死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粗哑,一个尖细,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三儿,你说这穷山沟沟里,真能有漏网的?大寨主不是说李家庄那伙人都净了吗?”说话的是个尖细嗓子,听着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股子歹毒。
我偷偷扒开草缝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个瘦得跟猴似的青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短打,腰间挎着一把锈刀,脸上没什么肉,眼神贼溜溜的,一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这人叫王二,是黑风寨刚入伙没多久的小喽啰,之前在李家庄,我见过他追着村里的妇人砍,下手一点都不软。
走在他旁边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左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把一只眼睛都扯得斜了,看着格外吓人。他手里拎着一把厚背砍刀,刀上还沾着没的血渍,正是黑风寨的老匪寇,刘三。
这两人不是周虎身边的亲信,只是寨里的小角色,这次没跟着大队回山,是贪着功,想着在附近搜搜,万一能抓到个李家庄漏网的活口,拿回去给大寨主领赏,说不定还能混个小头目当当。
刘三啐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用刀指了指乱葬岗的方向,粗声粗气地骂:“你懂个屁!大寨主人是痛快,可难免有漏网的小鱼小虾。那李家庄的小崽子们,说不定就躲在这乱葬岗里装死,咱们找到一个,砍了脑袋回去,大寨主肯定高兴!”
“可这乱葬岗多晦气啊,全是死人……”王二缩了缩脖子,明显是怕了。
“晦气?怕个鸟!”刘三拍了拍手里的刀,狞笑一声,“咱们黑风寨的人,的人还少吗?再说了,那李家庄的人都是软蛋,就算有漏网的,也是些半大孩子,正好抓过来练练手,虐起来,比猪羊有意思多了。”
虐。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心上。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就是这些人,就是这些畜生,了我爷爷,了我爹娘,了我妹妹,了我全庄的人。现在还想抓我,想虐我,想拿我的脑袋去领赏。
恨意,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填满了我的口,压过了所有的疼痛和恐惧。
我丹田里那缕微弱的气感,被这股恨意一冲,竟然微微躁动起来,顺着经脉,一点点往我握着残剑的手上涌。
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它确确实实,在动。
“哎?三儿,你看那边草堆里,是不是有个人?”王二眼尖,突然指向我藏身的蒿草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刘三立刻转头看过来,刀疤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咧嘴一笑:“嘿!还真有漏网的!看样子是个半大孩子,应该就是李家庄的小崽子!”
两人二话不说,提着刀,大步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缩在草堆里,浑身紧绷,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想跑,可腿本不听使唤;我想躲,可这蒿草堆本藏不住人;我想求饶,可一想到家人的惨状,到了嘴边的话,又变成了淬血的恨。
我不能求饶。
我李玄一,就算是死,也不会向这些屠族的畜生低头。
刘三一脚踹开蒿草,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我,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又恶心:“果然是个小崽子!还活着呢?命挺硬啊,李家庄灭门了,你倒是躲在这装死!”
王二也凑了过来,看到我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样子,顿时松了口气,不屑地嗤笑:“我还以为是什么硬茬,原来是个快死的小鬼。三儿,咱们直接砍了他的脑袋,带回山寨领赏吧。”
“急什么?”刘三蹲下身,用刀背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冰冷的铁刃蹭着我脸上的血污,满是戏谑,“这么小的崽子,砍死了多没意思。不如先玩玩,让他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再送他上路,也让他知道,得罪我们黑风寨的下场。”
王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听三儿的!咱们先废了他的手脚,再慢慢玩!”
我趴在地上,低着头,长发遮住了我的眼睛,没人看到我眸子里那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我没有动,不是怕,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能拼尽全力出手的机会。
我丹田里的那缕气感,被我死死攥着,一点点往残剑上引。我不会剑法,不会招式,甚至连握剑的姿势都不对,我只知道,我要把这仅有的一点力气,全都砸出去,砸在这两个畜生的身上。
刘三见我一动不动,以为我是吓傻了,更加肆无忌惮,伸手就来抓我的胳膊,想把我拎起来:“小崽子,别装死,抬起头来,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胳膊,我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满是恨意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刘三。
刘三被我看得一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哟,还敢瞪我?小崽子还挺有脾气……”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握紧手里的凡铁残剑,朝着他的口,狠狠捅了过去!
我没有章法,没有技巧,甚至连剑都握不稳,只是凭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把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念,全都灌注在这一剑里。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剑。
不是什么精妙剑法,不是什么大道剑意,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绝境里,向屠族的仇人,挥出的复仇之剑。
“噗——”
凡铁残剑虽然锈迹斑斑,却依旧是铁铸的,被我用尽全力捅出去,直接扎进了刘三的口。
刘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低头看着口着的残剑,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像是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快死的小鬼捅了一剑。
“你……你敢……”
他想抬手砍我,可口的剧痛让他浑身发软,力气瞬间被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接朝着我倒了下来。
我拼尽全力推开他,翻身爬起来,伤口崩裂,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我浑身都在发抖,站都站不稳,可手里的残剑,却攥得更紧了。
王二在旁边看傻了,直到刘三倒在地上,没了气息,他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提着刀就朝我砍了过来:“小崽子!你敢了三儿!我砍死你!”
他的刀挥得又慢又歪,明显是被吓破了胆,只是虚张声势。
我看着他砍过来的刀,没有躲,也躲不开。
我只是再次握紧残剑,迎着他的刀,往前一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的脖子,狠狠挥了过去。
依旧是没有章法的一剑,依旧是拼尽所有的一剑。
“嗤——”
残剑划过他的脖颈,鲜血瞬间喷了我一脸,温热的,带着浓重的腥味。
王二的动作戛然而止,双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前一秒,我还是任人宰割的猎物;后一秒,我就亲手斩了两个要我的匪寇。
我站在原地,浑身是血,手里握着那柄沾了仇血的凡铁残剑,不停地发抖。
不是怕,是脱力,是情绪彻底爆发后的虚脱。
我看着地上刘三和王二的尸体,看着他们死不瞑目的样子,看着满地的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呕起来,可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人。
亲手人,看着生命在我眼前消失,看着鲜血溅在我身上。
换做以前那个在李家庄抢红薯、追着妹妹打闹的少年,我肯定会害怕,会崩溃,会哭。
可现在,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两具匪寇的尸体,心里的恨意,稍稍散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终于,亲手了屠族的仇人。
我终于,打破了“弱肉强食”的死局,没有被吃掉,反而吃掉了比我强的对手。
刘三比我壮,王二比我灵活,他们手里有刀,有气力,可他们还是死了,死在了我这个快死的小鬼手里。
因为他们狠,我比他们更狠;他们恶,我比他们更绝;他们想虐我,我就拼尽一切,先了他们。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什么天理昭彰,没有什么善恶有报,只有弱肉强食,只有强者生存。
我弱,就该死;我强,就能活。
我要复仇,要踏平黑风寨,要斩尽所有匪寇,就只能变得更强,强到没人能再欺负我,强到没人能再动我在意的人,强到能把所有伤害过我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我缓缓蹲下身,用残剑挑开刘三的刀,把那柄厚背砍刀捡了起来,别在腰间。凡铁残剑太旧了,可我不会丢,这是爹留给我的,是我剑道的起点。
我又在王二的怀里摸了摸,摸到了半块硬的饼,还有一小袋水。
应该是他们从李家庄抢来的。
我拿起粮,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硬的饼渣刮得我喉咙生疼,可我还是拼命往下咽。我要吃东西,要喝水,要活下去,要恢复力气,要继续走。
我不能停。
我把水囊系在腰间,握紧手里的凡铁残剑,撑着刀,一点点站起身。
阳光依旧照着,乱葬岗的风依旧吹着,地上的尸体依旧躺着,可我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只会怕、只会躲的少年。
我亲手斩出了人生第一剑,亲手斩了第一个仇人,亲手认清了这世间的铁律。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凡犯我者,必斩尽绝。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剑,剑身上的血迹,顺着锈迹往下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道心种子在丹田里,微微发热,那缕微弱的气感,似乎比之前强了一丝。
第一,已成。
剑道路,刚起。
我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深山的方向走去。
黑风寨在青州的黑风岭,我现在还去不了,我要先找个地方,养好伤,练好气,把那缕气感变成真正的力量。
总有一天,我会提着剑,回黑风岭,进黑风寨,把周虎,把所有参与屠戮李家庄的匪寇,全都斩尽绝。
用他们的血,祭奠我李氏满门的亡魂。
用他们的命,践行我立下的血誓。
弱肉强食,
我为刀俎,
仇人为鱼肉。
从今往后,我李玄一的剑,只问生死,不问善恶;只斩仇敌,不饶恶人。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