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敢在原地多待半刻。
刚了两个黑风寨的匪寇,血腥味飘得老远,别说山里的野狗豺狼,万一再引来其他巡山的喽啰,以我现在这半条命的样子,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手里攥着那柄沾了血的凡铁残剑,另一只手撑着从刘三身上捡来的厚背砍刀,一步一拖,往乱葬岗更深处挪。那里荒草更深,怪石嶙峋,还有几个被雨水冲出来的天然山洞,最适合,也最适合舔舐伤口。
等我钻进一个半人高的山洞时,整个人几乎要散架了。
后背的伤口彻底崩开,布衣和血肉粘在一起,一蹭就钻心地疼;胳膊上被王二刀风扫到的地方,翻着红肉;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站着都费劲。
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口那缕细如发丝的气感,因为刚才拼命厮,变得忽明忽暗,差点直接散掉。
刚才人那一刻,全靠一股狠劲撑着,等真正安全下来,后怕、疲惫、疼痛才一股脑涌上来。
可我没功夫矫情。
怕?疼?累?
那我家人死的时候,谁怕过?谁疼过?谁又给过他们喘息的机会?
我咬着牙,先把身上的破布衣扯下来,用山洞里还算净的枯草,简单擦了擦身上的血污。伤口不敢碰得太狠,只能草草裹住,先止住血再说。
做完这些,我才想起,刚才那两个匪寇的时候,慌着逃命,压没搜他们的身。
黑风寨的人,烧抢掠这么多年,身上多少都会藏点粮、碎银子,说不定,还有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撑着刀,慢慢挪回了刚才人的蒿草堆。
两具尸体倒在地上,刘三口着我的凡铁残剑,王二捂着脖子,血把枯草浸得透湿。
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蹲下身,直接伸手翻找。
先摸的是王二,这瘦猴看着不起眼,却最是藏私。我在他怀里掏了半天,先摸出半块硬的麦饼,还有一个装了小半袋水的皮囊,这两样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比金子都珍贵。
紧接着,我从他腰间的布包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册子是黄纸做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引气诀》。
我愣了一下。
之前在李家庄,偶尔有路过的修仙者借宿,爷爷跟他们聊过,说这世上有修行一说,引气入体,练气长生,能劈山斩石,能以一敌百。只是那是天上人的本事,跟我们这些凡人没关系。
我翻开册子,里面写的都是最简单的修行法门:如何感受天地灵气,如何将灵气引入丹田,如何稳固气感……全是最基础的入门东西,一看就是给刚入伙的小匪寇准备的。
我又去翻刘三的尸体。
这刀疤脸是老匪寇,家底比王二厚。我在他背后的布囊里,摸出了三块亮晶晶的石头,入手温润,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灵石。
我虽然不懂,可也猜出来了,这就是修仙者用来修炼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几两碎银子,一把打火石,一小包伤药。
我把这些东西全都揣进怀里,抱着凡铁残剑,重新躲回了山洞。
山洞里昏暗无光,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
我坐在地上,先啃了半块麦饼,喝了几口水,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力气恢复了一丝。
然后,我把那本《引气诀》和爹留下的半卷《道剑经》,并排放在腿上。
一边是最普通、最粗浅的凡人修炼法门,
一边是李家祖传、没人看得懂、却在我濒死时种下道心的上古残经。
我先照着《引气诀》试了试。
盘膝坐好,闭眼静心,感受天地间的灵气。
可我试了小半个时辰,除了浑身疼,啥都没感觉到。
一来我身体残破到了极致,经脉堵塞,灵气本进不来;二来这《引气诀》太温和了,讲究循序渐进,适合家境好、身体好的初学者,本不适合我这种在血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更重要的是,我心里装着血海深仇,本静不下来。
什么静心养气,什么顺其自然,对我来说都是屁话。
我要的是快,是狠,是立刻变强,是马上就能提剑上黑风寨!
我烦躁地把《引气诀》扔到一边,拿起那半卷血浸透的《道剑经》。
纸页上的字迹,依旧模糊,可我现在再看,却莫名能看懂几句了。
“道生一,无中生有。”
“以血为引,以意为基。”
“噬仇敌精血,铸自身剑骨。”
以血为引……
噬仇敌精血……
我猛地一怔。
刚才在乱葬岗,我是用自己的精血,种下了道心种子。
可现在,我了仇敌,他们的血,他们的精气,难道不能为我所用?
《引气诀》要引天地灵气,太慢;
可《道剑经》让我以血为引,以仇敌的精血,淬炼自己的身体,引灵气入体!
这才是适合我的路!
这才是我这血海深仇里走出来的道!
我看着洞口外,那两具匪寇尸体的方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弱肉强食。
他们吸榨我李家庄的血,屠戮我满门,那我就吞了他们的精血,化为我修炼的资粮。
这不是残忍,是。
我没有丝毫犹豫,撑着残剑,再次走出山洞,用厚背砍刀,取了一点刘三和王二的精血。
不是滥,不是嗜血,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报仇。
回到山洞,我盘膝坐好,把三块灵石摆在身前,将沾染了匪寇精血的指尖,按在丹田位置。
然后,我照着《道剑经》里零星的口诀,在心里默念,催动那缕快要消散的气感。
“道生一……
无中生有……
以血为引,引气入体……”
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
精血冰冷,灵石微弱,我丹田裡的道心种子,依旧细弱得像一发丝。
可我没放弃。
我想到了爷爷举着锄头挡在庄前的样子,
想到了娘跪在地上求匪寇放过我们的样子,
想到了灵儿伸着小手喊哥的样子,
想到了爹用身体护住我,最后说“回去”的样子。
一股滔天的恨意,化作一股劲,直冲丹田!
“给我动!”
我在心里嘶吼一声,猛地催动精血!
轰——!
微弱的一声响,在我丹田裡炸开。
匪寇的精血,被道心种子瞬间吞噬,如同火星掉进了草堆!
身前的三块下品灵石,瞬间亮起微光,天地间的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疯狂地朝着我体内涌来!
这灵气,跟《引气诀》里说的温和灵气完全不一样。
它狂暴、凌厉、带着一丝血腥味,顺着我的经脉,疯狂冲刷!
疼!
钻心的疼!
我的身体本就残破不堪,经脉细弱,这股灵气冲进来,就像无数把小刀子,在割我的经脉,刮我的骨头。
我浑身抽抽,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都咬出了血。
可我死死忍着,一声没吭。
疼?
算得了什么!
比得起满门被屠的痛吗?
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被精血淬炼,被道心种子吸纳,一点点变得温顺,一点点沉入丹田。
原本那缕细如发丝的气感,在精血和灵气的滋养下,一点点变粗、变实、变稳!
道心种子,在丹田裡微微发光,生、发芽,一点点撑开了凡胎的桎梏!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
不再是虚浮的狠劲,不再是勉强支撑的力气,是真正的、属于修行者的力量!
经脉被拓宽,
血肉被淬炼,
骨骼变得坚硬,
伤口在灵气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
当最后一丝灵气被我吸入丹田,三块灵石彻底失去光泽,变成了普通的石头。
我缓缓睁开眼。
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丹田裡,那缕气感,已然变得稳固、充盈、流转自如。
道心种子,彻底扎。
凡胎的桎梏,被我硬生生打破!
我,李玄一,
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
以仇敌精血为引,
以灵石为助力,
以《道剑经》为基,
正式,
踏入修行之路,
成为一名,
练气一层修士!
我缓缓抬起手,握了握拳。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充斥着四肢百骸。
后背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虽然还疼,却已经不妨碍行动;
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就连视力、听力,都变得比以前敏锐数倍。
山洞外,野狗的低吼、风吹草动、甚至虫子爬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拿起地上的凡铁残剑,轻轻一挥。
没有花哨的招式,可剑风却比以前凌厉了数倍,空气都被划出一声轻响。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修行的力量。
我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凡人,不再是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蝼蚁。
我低头,看着腿上的《道剑经》,又看了看那本被我扔在一边的《引气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什么循序渐进,什么静心养气,都不适合我。
我的道,
是从血海深仇里走出来的,
是从绝境濒死里熬出来的,
是噬仇敌精血,铸自身剑骨!
我终于彻底明白,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没有什么天道轮回,没有什么善恶有报。
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唯一能报仇的,只有自己的剑。
唯一能活下去的,只有自己的力量。
弱肉强食,
这四个字,不再是书上的字,不再是嘴里的话,而是刻进我骨头里、融进我道心里的铁律。
我弱,就被人吃;
我强,就吃人。
我弱,满门被屠;
我强,屠尽仇敌!
就在这时,山洞外传来野狗的狂吠声,好几只野狗被血腥味吸引,凑到了洞口,龇牙咧嘴,盯着我,想要进来抢食。
换做以前,我只会吓得蜷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我只是冷冷地抬眼,朝着洞口,扫了一眼。
练气一层的灵气,下意识地从眸子里透出,带着一丝刚斩过匪寇的煞气,还有道心的凌厉。
那几只野狗,瞬间被吓得浑身一抖,夹着尾巴,呜呜叫着,连滚带爬地跑了个无影无踪。
我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连野狗都知道怕强欺弱,更何况是人?
我把《道剑经》贴身藏好,《引气诀》也塞进怀里,虽然粗浅,可用来对照理解道经,也算有点用。凡铁残剑握在手中,厚背砍刀别在腰间,剩下的粮和水,收拾妥当。
山洞里,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石壁前,望着洞口的天光,眼神坚定。
练气一层,
只是开始。
黑风寨大寨主周虎,
那些参与屠戮李家庄的所有匪寇,
你们等着。
我李玄一,
从今天起,
正式踏上修行路。
我会噬精血,练剑道,
一步一步,变强。
一层一层,攀升。
总有一天,
我会站在黑风岭前,
提着我的剑,
让你们血债血偿,
让你们知道,
惹我李玄一,
犯我李氏满门,
是什么下场!
我缓缓闭上眼,再次运转《道剑经》,开始稳固练气一层的修为。
精血已噬,
气感已成,
道心愈坚,
剑道初成。
乱葬岗的风,依旧呼啸,
死人堆的气息,依旧刺鼻,
可我心已定,我道已明。
从今往后,
凡阻我报仇者,斩!
凡犯我底线者,斩!
凡黑风寨匪寇,斩!
我李玄一的修行路,
以血开篇,
以剑为证,
以证道,
不死不休!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