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青州,青阳城往外三十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庄子,叫李家庄。
不是什么修仙世家,没有通天修为,没有万贯家财,就是一群姓李的普通人凑在一起,耕几亩薄田,读几句旧书,子过得平平淡淡,连青阳城的城门楼子,都没几个人常去。
我叫李玄一,那时候才十二岁,还是个连“修行”“练气”是什么都搞不明白的半大孩子。
我爹是庄里的管事,会几招粗浅的把式,闲了就拉着我在院子里比划,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总得有几分力气护着家里人。我娘手巧,缝的衣服最暖和,我姐灵儿比我小两岁,总爱跟在我屁股后面抢我手里的糖糕。我爷爷最倔,一辈子没低过头,庄里人受了欺负,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扛着。
那时候我以为,子就该是这样的——晨雾里的鸡鸣,灶上的热粥,院里的打闹,傍晚的炊烟,安安稳稳,平平淡淡,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我到死都记得,那是个深秋的夜。
风刮得呜呜响,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我刚被我爹揪着练了两套拳脚,浑身冒汗,趴在桌上啃着我娘蒸的红薯,灵儿凑在旁边,眼巴巴盯着我手里的半块,我故意逗她,把红薯举得高高的,她急得直跺脚。
我娘笑着拍了我一下:“多大的人了,还欺负妹妹。”
我爹坐在一旁擦着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铁剑,那是我们李家祖传的玩意儿,传了好几辈,既不锋利也不灵光,就是个念想,他总贴身藏着,说这是李家的。
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忽然皱着眉骂了一句:“外头这风,邪性得很。”
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像是有人一脚踹碎了庄子的木门,紧接着,就是凄厉的惨叫、疯狂的狂笑、还有兵器劈进血肉里的闷响,瞬间撕碎了夜的安静。
我手里的红薯“啪嗒”掉在地上。
灵儿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扑进我娘怀里。
我爹脸色瞬间惨白,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我和灵儿往我娘怀里推:“是匪寇!是黑风寨的人!”
黑风寨。
这三个字,在青州地界,就是索命的鬼符。
一群占山为王的匪寇,烧抢掠,无恶不作,官府管不了,小家族惹不起,他们想要的东西,不给,就是满门屠戮。
前几,黑风寨的人来过一次,张口就要庄子里半年的收成,还要抓两个年轻姑娘上山,爷爷当场就把人骂了回去,抄着锄头把人赶跑了。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不过是一群泼皮无赖,骂走了就没事了。
现在才知道,那是催命符。
“快!躲进地窖!”
我爹嘶吼一声,拽着我娘和我们兄妹,往后院的地窖冲。
刚跑到院门口,就看见冲天的火光,把夜空烧得通红。
庄里的房子一座座被点燃,浓烟滚滚,哭喊声、求饶声、匪寇的狂笑、兵器的碰撞声,搅成一团,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我看见隔壁的三叔,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寇一刀砍在背上,鲜血喷了一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我看见同村的二丫,被匪寇拽着头发拖走,哭得撕心裂肺,最后声音戛然而止。
我看见爷爷,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站在庄子中央,像一头护崽的老兽,对着冲过来的匪寇怒吼:“谁敢动我李家庄的人!”
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光着膀子,口一道刀疤,手里提着一柄厚背刀,眼神凶得像饿狼,正是黑风寨的大寨主,周虎。
周虎咧嘴一笑,满嘴黄牙,笑声比夜枭还难听:“老东西,前几不是挺横吗?今天老子就把你李家庄,得一个不留!”
“我跟你们拼了!”
爷爷红着眼,举着锄头冲上去,可他一个普通老人,怎么可能是常年打打的匪寇对手。
周虎手腕一翻,厚背刀轻轻一劈。
“噗——”
鲜血溅起,爷爷的身体僵在原地,锄头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倒了下去。
“爷爷!”
我撕心裂肺地喊,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娘死死捂住我的嘴,把我往怀里按,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浑身都在抖:“别出声……玄一,别出声……”
灵儿吓得连哭都不敢哭,死死抱着我娘的腰,小脸惨白。
周虎砍死了爷爷,转头看向我们这边,目光扫过,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还有漏网的?一起宰了!”
几个匪寇提着刀,朝着我们冲了过来。
“你们走!”
我爹猛地一把推开我娘,转身冲了上去,手里攥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凡铁剑,对着匪寇乱挥。
他本不会什么剑法,只是凭着一股护家的狠劲,用身体挡在我们身前。
“找死!”
一个匪寇冷哼一声,一刀劈在我爹的胳膊上。
“嗤啦——”
鲜血瞬间染红了我爹的衣袖,他闷哼一声,却没退一步,反而扑得更紧,死死抱住那匪寇的腿,回头嘶吼:“带着孩子跑!快进地窖!”
我娘哭着,拽着我和灵儿,跌跌撞撞冲进后院,掀开地窖的盖子,把我们往里面推。
“玄一,照顾好妹妹,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千万别出来……”
我娘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想躲?”
周虎的声音,如同索命的恶鬼。
我娘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挡在地窖口,对着周虎跪下:“大王,求你了,放过我的孩子,他们还小,要我,求你了……”
“放过你们?”周虎嗤笑,“老子今天,就是要斩草除!”
刀光一闪。
我娘的身体软软倒在地窖口,眼睛还看着地窖里的我们,嘴角挂着一丝血,却还在对着我们笑,像是在说,别怕,娘护着你们。
“娘——!”
灵儿尖叫一声,想要爬出去,我死死抱住她,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鲜血滴落的声音,只听见我爹的嘶吼越来越弱。
“放开我!我要娘!我要爷爷!”
灵儿拼命挣扎,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我刚想开口,就看见周虎一脚踹开我娘的尸体,弯腰看向地窖里的我们,脸上的狞笑,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还有两个小崽子,正好,一起送你们上路。”
他举起厚背刀,朝着地窖里,狠狠劈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死死压在我和灵儿身上,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刀。
是我爹。
厚背刀深深劈进我爹的后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重的腥味。
“爹!”
我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哭喊,伸手抱住我爹。
我爹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气息微弱,却用尽全力,把我和灵儿死死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所有的刀光,挡住所有的危险。
他的口,紧紧贴着我的脸。
我在一片温热的血污里,手胡乱地抓着,摸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卷被鲜血浸透的旧书,泛黄的纸页,边角都磨破了,封面上只有三个模糊的字——《道剑经》。
那是我爹一直藏在怀里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古书,他看不懂,却一直贴身带着。
另一样,是那柄锈迹斑斑的凡铁残剑,被我爹攥在手里,剑刃上沾着血,锈迹被血浸得发亮,冰冷的剑身,硌得我手心生疼。
“玄一……”
我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散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舍,满是愧疚,满是疼惜。
“活……活下去……”
“拿着……剑……拿着书……”
“别……别恨……别软……”
“谁……谁我们家人……”
“你就……回去……”
话音未落。
我爹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我的手,缓缓松开。
他的头,垂在我肩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温热的血,浸透了我的衣服,浸透了我的头发,浸透了我手里的残剑和旧书。
我爹死了。
用他的命,换了我和灵儿的命。
可我还没来得及哭,就看见周虎一脚踢开我爹的尸体,伸手抓住了灵儿的头发,把她从地窖里拽了出去。
“小丫头片子,留着也是累赘,先宰了!”
“放开她!”
我疯了一样,想要爬出去,可我浑身发软,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灵儿哭着,喊着我的名字:“哥!哥救我!”
她小小的手,朝着我伸过来,眼里满是恐惧,满是绝望。
周虎咧嘴一笑,手起刀落。
灵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小小的身体,倒在我爹的尸体旁,眼睛还看着地窖的方向,看着我。
那一刻。
我所有的哭喊声,都堵在了喉咙里。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瞬间炸开,化作一团焚心蚀骨的恨。
火还在烧。
血还在流。
整个李家庄,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房屋被烧尽,族人被屠戮,老弱妇孺,没有一个活口。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曾经炊烟袅袅的庄子,变成了一座死庄。
周虎带着黑风寨的匪寇,在庄里搜刮了最后一点财物,大笑着扬长而去,临走前还啐了一口:“一群贱民,也敢跟老子作对,活该灭门!”
匪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火光渐渐小了,只剩下浓烟和灰烬,风一吹,卷起漫天的血沫和碎纸。
整个李家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蜷缩在地窖里,被父亲的尸体护着,浑身是血,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卷《道剑经》,和那柄锈迹斑斑的凡铁残剑。
我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了。
恐惧早就被恨意取代。
我从父亲的怀里爬出来,一步步爬出地窖,踩在满是鲜血的地上,踩在族人的尸体上,每一步,都踩着冰冷的血,踩着破碎的家。
爷爷的尸体躺在庄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锄头。
娘的尸体倒在地窖口,眼睛还望着地窖里。
灵儿小小的身子,靠在爹的身边,手还朝着我伸着。
三叔、二丫、庄里的叔伯、婶子……一个个熟悉的人,全都倒在血泊里,再也不会醒过来。
一夜之间。
我家没了。
我的亲人,全死了。
那个有热粥、有欢笑、有炊烟的李家庄,没了。
我站在一片血海尸山之中,十二岁的少年,浑身浴血,手里攥着那柄锈剑,攥着那半卷经书。
风刮过,带着血腥味,钻进我的鼻子,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被烧成灰烬的家,看着黑风寨离去的方向。
那一刻,我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
我只是缓缓抬起头,对着苍天,对着血海,对着满地的亲人尸骨,一字一句,用尽全力,立下了一个血誓。
一个刻进神魂,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血誓。
“黑风寨,周虎。”
“所有我李氏满门,害我亲人,毁我家园的人。”
“今之仇,今之恨,我李玄一,记在心里,刻在骨上。”
“从今往后,凡犯我者,凡伤我者,凡我亲人者——”
“我必斩尽绝,一个不留!”
“我必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此誓,天地为证,神魂为鉴,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里爬出来的狠劲,在死寂的李家庄里,缓缓回荡。
我握紧了手里的凡铁残剑。
锈迹斑斑的剑身,被我的血浸透,冰冷的铁,渐渐有了一丝温度。
我握紧了怀里的半卷《道剑经》。
泛黄的纸页,被亲人的血浸透,那些我看不懂的文字,仿佛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微光。
我叫李玄一。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会抢红薯、会打闹、会依赖家人的少年。
从今天起,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依靠。
我只有一柄残剑,一卷残经,一生血海深仇。
残剑在,血誓在。
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我转身,没有再看一眼满地的尸体,不是不疼,不是不想,而是我知道,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恨,多一分痛,我要活着,活着复仇,活着把那些刽子手,一个个斩尽绝。
我一步一步,走出变成炼狱的李家庄,走进无边的黑夜。
深秋的风,很冷,刮在身上,像刀割一样。
可我感觉不到冷。
我心里只有一团火,一团焚尽一切仇敌的烈火。
手里的残剑,微微震颤。
怀里的经书,静静发烫。
满门血,染残剑。
从今起,凡胎少年,执剑独行。
从今起,剑道之路,以血开篇。
我李玄一,活着走出这里,总有一天,会提着剑,回黑风寨,尽所有匪寇,用他们的血,祭奠我李氏满门的亡魂!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