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
只知道脚底下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疼得钻心,小腿上被荆棘划开的口子早就被血糊住,黏糊糊地贴在裤腿上,一摩擦就是一阵刺骨的疼。
身后李家庄的火光早就看不见了,可那冲天的血腥味、族人的惨叫、周虎狞笑的脸,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爹后背被劈开的伤口、娘倒在地窖口的模样、灵儿伸着小手喊哥的样子……一幕接一幕在眼前晃,我咬着牙,把嘴唇咬出血,不敢让自己晕过去。
晕过去,就死了。
死了,谁报仇?
我就凭着这一股狠劲,顺着荒山野岭拼命往没人的地方钻,青阳城郊外的乱葬岗,是我能想到的、唯一黑风寨的人绝不会踏足的地方。
谁会跟一群死人抢地方?
等我连滚带爬栽进乱葬岗的草堆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入眼的全是横七竖八的破席子、烂棺材,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埋的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腐臭、血腥、霉味混在一起,呛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从昨晚到现在,我只吃了半块红薯,早就空了。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
后背因为爹护着我时被刀风扫到,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还在慢慢渗,把那件早就脏透的布衣浸得发硬。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瘫在半人高的荒草里,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就是濒死的滋味吧。
不疼,反倒有点麻,浑身发冷,就算是深秋的太阳照在身上,也暖不透骨子里的寒气。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清醒时是满门的血海深仇,模糊时就看见爹、娘、爷爷、灵儿对着我笑。
我想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野狗在不远处低吼,盯着我这个活物,却又不敢轻易靠近,大概是看我浑身是血,像个快断气的小鬼。
我甚至连抬手挥赶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么躺着吧,我当时脑子里莫名冒出来这么个念头。
死了,就不用疼了,不用怕了,能见到家人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
不行。
不能死。
周虎还活着,黑风寨的匪寇还活着,那些了我全家的人,都还好好活着。我要是死了,李家就真的绝了,满门的血,就白流了。
我猛地攥紧手,指甲嵌进掌心,疼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也就是这一攥,我摸到了怀里硬邦邦的东西。
是爹临死前塞给我的——那半卷被血浸透的《道剑经》,还有那柄锈得不成样子的凡铁残剑。
剑被我攥得紧紧的,锈渣蹭在手心,和血混在一起,又冷又涩。
经书就贴在口,爹的血、我的血,把纸页泡得发皱,原本就模糊的字迹,现在更是难辨,只能勉强看清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我忍着浑身的剧痛,用颤抖的手,一点点把经书掏出来。
纸页黏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分开,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唯一的念想扯碎。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古人随手写的,我以前听爹说过,这是李家祖传的书,传了不知道多少辈,没人看得懂,只当是老物件留着。
那时候我只当是本没用的旧书,可现在,在这乱葬岗的濒死境里,在这血海深仇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绝境里,这本破书,像是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看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眯着眼辨认。
“道……生一……”
“无……中生有……”
“心……为剑种……”
“一……破万法……”
就这么几句,零散得很,剩下的要么被血盖住,要么被磨没了。
道生一。
我反复在心里念这三个字,念着念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经书的血字上。
我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力气,连修为都没有,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十二岁少年,连只野狗都打不过。
我有的,只是“无”。
一无所有。
可经书里说,无中生有,道生一。
难道……从什么都没有的绝境里,能生出东西来?
能生出能让我报仇的力量?
我不懂什么大道法则,不懂什么修行练气,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我要变强,我要把所有害过我家人的人,全都斩尽绝。
这份执念,像一团火,在我快要熄灭的意识里,重新烧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身边的草堆动了动。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以为是匪寇追来了,握紧了手里的残剑,却看见一个衣衫破烂、头发花白的老人,蜷缩在草堆里,正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老人看起来快不行了,脸色蜡黄,嘴唇裂,脸上全是褶子,喉咙里嗬嗬作响,说不出话,应该是个哑子。
他是个逃荒的乞丐,死在这乱葬岗里,再正常不过。
我戒备地看着他,全家被灭门后,我再也不信任何人。
老人却没恶意,只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脏水,递到我面前。
水很臭,里面还有草屑,可在我看来,这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
我喉咙得快要冒烟,早就渴得不行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水很难喝,又苦又涩,可喝进肚子里,总算有了一点力气。
老人看着我喝完,露出一丝浅浅的笑,然后头一歪,靠在草堆上,再也没动过。
他死了。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死了,死在这乱葬岗里,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没人记得他,就像一粒尘埃,落进土里,再也无人问津。
我看着老人的尸体,心里一阵发酸。
这就是弱小的下场。
不管是李家庄的族人,还是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老乞丐,在强权、在匪寇、在绝境面前,连活下去的权利都没有。
我不要变成这样。
我不要任人宰割,不要像蝼蚁一样被踩死,不要让家人的血白流。
这份不甘,这份恨意,这份活下去的执念,在我心里疯狂滋生。
我猛地握紧手里的残剑,又看了看怀里的《道剑经》。
道生一。
无中生有。
心为剑种。
我不懂什么高深的法门,只能照着自己的理解来。
我咬咬牙,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喷了出来,洒在经书的“道生一”三个字上,又抹在了那柄锈迹斑斑的残剑上。
精血滚烫,落在经书和残剑上,像是被瞬间吸了进去。
我只觉得丹田的位置,猛地一热。
那股热流很微弱,细得像一发丝,几乎感觉不到,可它确确实实存在,在我空荡荡的丹田里面,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一颗种子,掉进了荒芜的土地里。
这就是……道心种子?
我浑身一震,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周遭的腐臭与死亡。
我从一无所有的“无”里,打破了桎梏,生出了“一”。
这一缕微乎其微的热流,就是我修行的第一缕气感,就是我种下的道心种子!
我以前听村里路过的说书先生讲过,修仙练气,先要生出气感,引气入体,才算踏上修行路。多少人穷其一生,都生不出这一缕气感,终生都是凡人。
而我,在这乱葬岗的濒死境里,靠着满门血仇的执念,靠着爹留下的半卷经书,以自身精血为引,硬生生种下了道心,生出了第一缕气感。
这缕气感太弱了,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连让我站起来的力气都给不了。
可它不一样。
它是从绝境里生出来的,是从血海深仇里熬出来的,是从“无”里硬生生破出来的“一”。
它扎在我的神魂里,扎在我的恨意里,扎在我对家人的执念里。
这不是普通的气感,这是我的道心,是我的剑心,是我李玄一剑道之路的起点。
我缓缓闭上眼,按照经书里零星的字句,试着去感受那缕气感。
它在丹田里,轻轻流转,虽然微弱,却无比坚定。
道生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我现在只有“一”,只有这一颗道心种子,可只要给我时间,我能让它生发芽,让它长成参天大树,让它变成能斩碎一切仇敌的剑!
我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乱葬岗的风还在吹,野狗还在低吼,老人的尸体就在身边,周遭依旧是人间。
可我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凡胎少年。
我有了剑,有了经,有了道心种子,有了第一缕气感。
我有了活下去、并复仇的希望。
我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伤口依旧剧痛,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先把身边老哑叔的尸体拖到一个浅坑里,用手刨土,把他埋了。
他给了我一口水,给了我最后一点人间的暖意,我不能让他被野狗啃食。
埋好老人,我跪在小小的土堆前,磕了三个头。
“老丈,谢谢你。我李玄一记住了。”
说完,我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凡铁残剑。
锈迹斑斑的剑身,沾着我的精血,在晨光里,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寒光。
怀里的《道剑经》,被我贴身藏好,再也不会离身。
我站在乱葬岗的尸山草堆里,十二岁的少年,浑身浴血,道心已种,气感初生。
我望着黑风寨的方向,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周虎,黑风寨。”
“我李玄一,今在这乱葬岗,道心已成,气感初生。”
“今之绝境,今之屈辱,今之血海深仇,我会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我会凭着这柄残剑,凭着这半卷道经,凭着我种下的道心,一步一步,变强。”
“总有一天,我会踏平黑风寨,斩尽所有匪寇,用你们的血,祭奠我李氏满门,祭奠这乱葬岗里所有枉死的人。”
“道生一,是我的道。”
“凡犯我者,必斩尽绝,是我的心。”
风掠过乱葬岗,卷起漫天草屑,吹起我染血的衣角。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乱葬岗。
濒死境,道心种。
从无到有,一剑初生。
我的剑道,我的复仇路,从这片死人堆里,正式开始。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李家庄的平凡少年李玄一。
只有执残剑、怀道经、道心已种、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独行剑修。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