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一连刮了四五。
先是吹走了两具匪寇尸体的血腥味,再是吹了我身上结痂的伤口,最后连那股子死人堆里的阴寒气,都被山风扫得净净。
我盘膝坐在山洞最深处,一遍又一遍运转《道剑经》,丹田裡那缕刚入练气一层的灵气,早已从最初的飘忽不定,变得沉稳如细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伤口在灵气的温养下,早就不碍事了,只是皮肉上留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疤,摸上去硬硬的,像是在时刻提醒我——
李家庄的血仇,一刻都不能忘。
手里攥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凡铁残剑,剑身被我擦得亮了些,可依旧透着一股凡铁的粗粝。这是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我斩出第一剑的依仗,也是我未来斩尽仇敌的刀。
我很清楚,再躲在这乱葬岗里缩着,毫无意义。
仇不会自己了,黑风寨的匪寇不会自己死,周虎那厮,此刻说不定还在山寨里喝着酒、嚼着肉,拿着从李家庄抢来的东西享乐。
我连敌人到底有多强都不知道,就凭着一腔恨意冲上去,那不是复仇,是送死。
死,我不怕。
可我不能白死。
要死,也要拉着所有屠我满门的畜生一起死。
所以我必须去,去黑风寨,去探探他们的底。
看看那周虎到底是什么修为,看看黑风寨到底有多少匪寇,看看我现在,到底差了多远。
想清楚这一点,我不再耽搁。
把半卷《道剑经》贴身藏好,那本粗浅的《引气诀》也塞在怀里,剩下的半块麦饼、小半袋水,全都系在腰间。握紧凡铁残剑,撑着从刘三那抢来的厚背砍刀,悄无声息地摸出山洞,一头扎进了通往黑风岭的深山密林里。
黑风岭离乱葬岗不过十几里路,可山势险峻,古木参天,荆棘丛生,到处都是遮天蔽的老树,连阳光都很难漏下来。这条路,是黑风寨匪寇常年走的,地上能看到清晰的马蹄印、靴底印,还有散落的酒坛碎片、啃剩的骨头,一股子匪气扑面而来。
我不敢走大路,只敢贴着密林最深处、最隐蔽的灌木丛钻,把练气一层的灵气死死压在丹田裡,半点都不外露。
我现在只是练气一层初期,刚踏入修行路没多久,连正经剑技都不会,一旦被巡山的匪寇发现,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弱肉强食这四个字,我比谁都懂。
现在的我,还是那只只能藏在暗处的小兽,还没到亮出獠牙的时候。
走了大半,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前方的山林越来越陡,黑风寨的位置,就在半山腰的险地之上。
我刚想往前再摸近一些,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粗声粗气的骂嚷,还有刀鞘碰撞的叮当声,由远及近。
我心头一紧,立刻矮下身,钻进一人多高的荆棘丛里,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脑袋秃得发亮、脸上满是麻子的壮汉,身材魁梧,腰间挎着一把环首刀,身上散着淡淡的灵气波动——练气一层中期。这人叫张秃子,是黑风寨的巡山头目,下手狠辣,在李家庄灭门那天,我远远见过他挥刀砍庄里的男人。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瘦得跟猴似的青年,三角眼,塌鼻梁,走路都缩着脖子,灵气波动更弱,只有练气一层初期,名叫赖四,是张秃子的跟屁虫,典型的欺软怕硬,那天在庄里,他就只敢追着手无寸铁的妇孺喊。
这两个,都是手上沾着李家庄人血的畜生。
我攥着残剑的手,指节都捏白了,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压下了我瞬间涌上的意。
不能动。
我只是练气一层初期,张秃子比我修为高,赖四也在练气境,两人联手,我本没有胜算。一旦动手,动静闹大,黑风寨的大部队立刻就会过来,我必死无疑。
忍。
必须忍。
“他娘的,累死老子了!”张秃子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头,骂骂咧咧地停下脚步,靠在树上喘粗气,“大寨主也是,咱们刚抢完李家庄,歇几天不好?非要天天巡山,说是怕有漏网之鱼,我看就是闲的!”
赖四连忙凑上去,点头哈腰地递过一个水囊,谄媚道:“秃哥,你可别这么说,大寨主那是谨慎。再说了,这次李家庄抢得太爽了,粮食、银子、还有好几块灵石,大寨主一高兴,咱们不也跟着捞了点好处吗?”
提到李家庄,张秃子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那笑容恶心到了极点:“要说还是李家庄那伙人傻,明明就是一群凡人,还敢跟咱们黑风寨叫板,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满门被屠的下场?尤其是那个老东西,拿着锄头跟我硬刚,最后还不是被我一刀劈了?”
我趴在荆棘丛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冲到了头顶。
那个老东西,是我爷爷。
指甲掐得掌心渗出血,我死死咬着牙,把喉咙里的嘶吼咽回去,咽得喉咙发腥,咽得心口剧痛。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炸开,可我依旧没动。
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所有。
爷爷的仇,爹娘的仇,灵儿的仇,全庄人的仇,都要报,但不是现在。
张秃子压不知道,旁边藏着一个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的少年,还在那得意洋洋地吹嘘:“你知道不,咱们大寨主周虎,这次抢完李家庄,闭关修炼,直接突破到练气三层了!”
“啥?!练气三层?!”赖四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满脸的震惊和崇拜,“我的娘哎,大寨主这么厉害?练气三层啊,那在这青州地界,不就是横着走了?”
“那是自然!”张秃子拍着脯,一脸骄傲,“咱们大寨主本来就是练气二层巅峰,这次用李家庄抢来的灵石辅助,直接破境到练气三层!现在二寨主是练气二层,三寨主是练气一层巅峰,咱们寨里,练气境的兄弟,足足四十多个!剩下的普通喽啰,一百多号!”
四十多个练气境匪寇!
周虎更是练气三层!
我趴在荆棘丛里,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了半截。
我才只是练气一层初期,连张秃子这个练气一层中期都打不过,更别说面对练气三层的周虎,还有四十多个练气境的匪寇。
差距,大到让我绝望。
赖四咋舌不已,继续谄媚:“那咱们黑风寨,这下可是青州第一山寨了!大寨主练气三层,谁还敢惹?听说旁边的白虎寨,都派人来送东西,想投靠咱们了!”
“那是肯定的!”张秃子啐了一口,“不过大寨主说了,最近还是谨慎点,李家庄毕竟是灭门案,官府说不定会派人来查,让咱们巡山紧一点,别放陌生人进山。对了,还有那个李家庄的小崽子,听说跑了一个,要是被咱们抓到,非得扒皮抽筋,给大寨主助兴!”
“放心吧秃哥,那小崽子就是个凡人,就算跑了,也活不了几天,说不定早就被狼吃了!”赖四嬉皮笑脸地说。
两人又骂骂咧咧聊了几句,无非是山寨里的琐事,谁抢了多少东西,谁又挨了二寨主的骂,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巡山,渐渐没了踪影。
直到两人的声音彻底消失,我才缓缓从荆棘丛里爬出来。
身上被荆棘划开了好几道新口子,渗出血珠,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疼的是心,是那种明明知道仇敌就在眼前,却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的无力。
周虎,练气三层。
二寨主,练气二层。
三寨主,练气一层巅峰。
四十多个练气境匪寇,上百普通喽啰。
而我,只是一个刚入练气一层初期、只有一柄残剑、半卷经书的孤家寡人。
冲上去?
那不是复仇,是自投罗网,是把自己送到周虎面前,让他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
到时候,仇没报,人先死,李家就真的彻底绝了,满门的血,就真的白流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绝望、恨意、不甘,全都强行压下去。
隐忍。
不是懦弱。
不是害怕。
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有朝一,能以绝对的实力,踏平黑风寨,斩尽所有匪寇,让周虎,让张秃子,让赖四,让所有参与屠戮李家庄的畜生,都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我没有再贸然往前冲,而是沿着密林的边缘,一点点绕到黑风寨的西侧。
这里地势更险,悬崖峭壁居多,匪寇的守卫相对松一些。我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着黑风寨望去。
整座黑风寨建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四周用巨石垒起了高高的寨墙,寨墙上着黑风寨的黑旗,迎风猎猎作响。寨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口站着四个练气一层的匪寇,手持长刀,来回巡逻,眼神警惕。
寨子里,错落有致地建着几十间木屋,中间最大的那一间,是大寨主周虎的闭关之地,门口守着两个练气一层巅峰的匪寇,戒备森严。
时不时有匪寇在寨子里穿梭,大多都是练气一二层的,身上带着戾气,吆喝声、笑骂声、喝酒划拳声,从寨子里传出来,刺耳又恶心。
我就趴在巨石后面,一动不动,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把黑风寨的守卫、布局、人数、修为,全都记在心里,刻在脑子里。
每多看一眼,恨意就多一分,隐忍的决心,就更坚定一分。
我知道,现在的我,连黑风寨的大门都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黑风寨里亮起了点点灯火,像鬼火一样,在半山腰闪烁。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沾满我族人鲜血的山寨,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密林,朝着黑风岭后山走去。
后山更险,人迹罕至,到处都是悬崖和深谷,还有很多天然的隐蔽山洞,离黑风寨不远,既能监视山寨的动静,又不会被匪寇发现,是最适合我藏身、修炼、磨砺剑技的地方。
我找了一个洞口被藤蔓遮住、极为隐蔽的山洞,钻了进去。
山洞不大,刚好容下一人,燥整洁,洞口的藤蔓能挡住视线,也能挡住山风,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把身上的东西放下,我坐在山洞的地上,握紧那柄凡铁残剑,望着洞口外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恨吗?
恨。
恨到骨子里,恨到想立刻提剑冲上去,和周虎同归于尽。
可我不能。
道心种子在丹田裡微微发热,《道剑经》的字句在我脑海里流转:
“道生一,无中生有,以忍为基,以磨为锋。”
“剑者,非逞一时之勇,乃蓄万世之力。”
我终于彻底明白。
复仇,从来不是一时的冲动,是长久的隐忍,是极致的磨砺,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变强。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奇迹,只有自己给自己的活路。
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报仇;唯有自身无敌,才能活下去;唯有自身执剑,才能斩尽所有仇敌。
我不再胡思乱想,从怀中取出半卷《道剑经》,就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字一句地研读。
之前看不懂的字句,此刻在经历了探寨的绝望、隐忍的抉择后,竟然渐渐通透起来。
道生一,一是心,是意,是剑,是隐忍,是磨砺,是永不放弃的复仇执念。
我放下经书,站起身,握着凡铁残剑,在狭小的山洞里,开始磨砺剑技。
我没有师父,没有剑法,只会最基础的劈、刺、挑、扫。
可我知道,最基础的,才是最本的。
道生一,一就是基础,一就是本源,把基础练到极致,就是无敌。
我运转练气一层的灵气,尽数灌注到残剑之中。
锈迹斑斑的剑身,泛起一丝微弱的灵光。
劈!
刺!
挑!
扫!
一剑又一剑,一遍又一遍。
手臂酸了,麻了,抖了,我不停。
伤口崩开了,流血了,疼了,我不停。
累到眼前发黑,浑身脱力,我还是不停。
我把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执念,全都灌注在每一剑里。
这剑,是为爷爷劈的;
这剑,是为爹娘刺的;
这剑,是为灵儿挑的;
这剑,是为李家庄满门亡魂扫的。
山洞里,只有剑风呼啸的声音,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只有残剑划破空气的轻响。
从黑夜,练到黎明,再从黎明,练到黑夜。
饿了,就啃一口硬的麦饼;
渴了,就喝一口凉水;
累到极致,就盘膝坐好,运转《道剑经》,吸纳天地灵气,稳固修为,然后继续练。
我不再想黑风寨的匪寇有多强,不再想周虎的修为有多高。
我只知道,我每多练一剑,我的剑就更利一分;
我每多运转一次经书,我的修为就更强一分;
我每多隐忍一,我复仇的把握,就多一分。
洞口的藤蔓,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黑风寨的灯火,在半山腰隐隐可见。
我站在山洞里,握着残剑,剑身上的灵光,越来越亮。
道心,在复一的磨砺和隐忍中,愈发坚定,愈发澄澈,愈发凌厉。
我知道,我现在还很弱。
弱到连张秃子都打不过,弱到连黑风寨的大门都不敢靠近。
可我不会永远弱下去。
黑风寨,周虎。
你们等着。
我李玄一,就在这黑风岭的后山,藏着,忍着,练着。
我会把这柄残剑磨得比刀还利,
我会把修为练得比山还高,
我会把道心铸得比铁还坚。
总有一天,
我会提着这柄剑,
从这山洞里走出去,
一步一步,踏上黑风寨。
到那时,
我不会再忍,
不会再藏,
不会再退。
我会一剑,
斩开黑风寨的寨门,
斩尽所有匪寇,
斩下周虎的头颅,
用你们的血,
祭奠我李氏满门的亡魂!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
山洞里的剑鸣,声声不息。
隐忍,是为了更狠的复仇;
磨砺,是为了更利的剑锋;
弱小,是为了更强的崛起。
黑风寨,我就在这里,盯着你。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