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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忆记

诡忆记

作者:艾草酸梅汤 分类:悬疑灵异 时间:2026-06-29

火爆悬疑灵异小说诡忆记安利给各位书虫阅读,这本小说的作者艾草酸梅汤是著名的网文作者哦,这本小说的主角是陈默。陈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从翠屏山公墓回来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等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涌上来——林小远透明的身体、心脏位置的那团光、那朵褪了色的塑料花、两张一模一样的纸币。他等着自己像往常...

01精彩节选

陈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从翠屏山公墓回来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等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涌上来——林小远透明的身体、心脏位置的那团光、那朵褪了色的塑料花、两张一模一样的纸币。他等着自己像往常一样翻来覆去,等到天快亮了才能勉强合眼。

但他没有。

他闭上眼睛,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睡着了。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任何东西打扰他。他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被水包裹着,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

闹钟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五分。他睡了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跟平时一样多。但他醒来的时候,感觉像是睡了十个小时。不是那种被闹钟从深水里硬拽出来的感觉,是自然而然地、慢慢地浮上来的感觉。像一条鱼,从水底游到水面,轻轻地吐了一个泡泡。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但身体不疼。腰不疼,背不疼,脖子不疼。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醒来之后哪里都不疼”的感觉了。

他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还是那个样子——三十二岁,眼袋很重,鬓角花白。但脸色不是灰白色的了。是一种正常的、稍微有点苍白的颜色。像一个普通的、睡眠不足的、但并没有生病的人。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折叠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两张一百块的纸币,并排放着。一朵白色的塑料花,放在纸币的旁边。花很脆,花瓣很薄,但他昨晚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没有碎,没有变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纸币收进钱包里,把花拿起来,看了看。花的底部有一小截铁丝,铁丝已经生锈了,变成深褐色的。他想了想,把花在了后视镜的支架上,跟那块玉和铜镜并排。玉是温热的,铜镜是冰凉的,花是安静的。三样东西挂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奇怪,但他觉得合适。

他下楼,骑上电动车,去了物流园。

八点整,他到了分拣中心。刘洋已经在传送带旁边站着了,手里拿着扫码枪,嘴里叼着一个包子。看到陈默进来,他含含糊糊地说:“陈哥,你今天又早了。”

“嗯。睡得好。”

“你最近气色真的好多了。”刘洋把包子咽下去,认真地看着他,“陈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怎么回事?之前跟个鬼似的,现在跟个人似的。”

陈默拿起扫码枪,开始活。“之前是累的。现在休息好了。”

“你休息好了?你不是还跑夜班吗?”

“跑。但睡得好了。”

刘洋摇了摇头,表示不理解。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手里的包子凉了,他正忙着把它塞进嘴里。

传送带嗡嗡地转着。包裹一个接一个。临江,省外,临江,省外。

陈默一边分拣,一边想着昨晚的事情。林小远说:“我每天都在。只是你看不到。”他说:“明天晚上你来,就能看到。”

今天晚上,他还会去。

但他不想只在公墓门口等了。他想进去。他想坐在林小远旁边,靠着那棵柏树,看着天上的月亮,听他说话。听他讲他爸爸的故事,他外婆的故事,他跑网约车的故事。听他讲那条路,那个弯道,那场车祸。听他讲他死之后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

他想知道,一个亡魂的二十四小时,是什么样子的。

中午,陈默在食堂吃饭。阳春面,加一个卤蛋。他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物流园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是电话。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喂?”

“是陈默吗?”对方的声音很低,沙哑的,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是。您哪位?”

“我叫孙德彪。我也是跑网约车的。”对方咳嗽了一声,“我听说你接过翠屏山公墓的单子。”

陈默的手指紧了一下。“谁告诉您的?”

“老赵。你认识老赵吧?开出租车的那个。”

陈默认识老赵。老赵全名叫赵德柱,五十多岁,开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年。他们是在加油站认识的,老赵加完油之后发现钱包忘带了,陈默帮他付了油钱。后来老赵把钱还给了他,还多给了五十块,说是利息。陈默没要。从那以后,他们在加油站碰到的时候会聊几句。老赵知道他跑夜班,他也知道老赵跑夜班。但他们没有深交。

“认识。”陈默说。

“老赵跟我说,你接过翠屏山的单子,乘客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灰色衣服,送到碧桂园。”

“对。”

“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姓林?”

陈默放下了筷子。“您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也接过他。去年冬天。在他出事之前。”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您接过他?在他活着的时候?”

“对。那天晚上下着雨,我在翠屏山公路边上看到他。他没有打伞,站在路边,浑身都湿透了。我停下来问他去哪,他说去碧桂园。上车之后他一句话都不说,到了之后给了我一现金,一百的。第二天我发现那张一百的是冥币。”

陈默的手指开始发凉。

“后来我去打听,才知道那个小伙子前一天晚上就在那条路上出事了。我接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那您接的是……”

“是他的亡魂。”孙德彪的声音很平静,“我跑了二十年夜班,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遇到。”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孙师傅,您找我有什么事?”

“老赵说你可能需要知道一些事情。关于我们这些人——能在晚上看到那些东西的人。”

“我们这些人?”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孙德彪说,“临江城有很多。开出租的,开网约车的,跑货车的,送外卖的。深夜在路上的人,多多少少都能看到一些。有些人看到了就假装没看到,有些人看到了就绕过去,有些人——有些人会选择停下来。”

“您停下来了?”

“停过几次。后来不停了。”

“为什么?”

“因为代价。”孙德彪的声音变低了,“你每停一次,每接一个,你就要付出一点代价。你的身体会变差,你的运气会变坏,你的生活会变得越来越难。我开始跑夜班的时候,身体很好,一年到头不感冒。接了那几个之后,我开始掉头发,掉牙齿,得了一身的病。”

“那您现在……”

“我现在不接了。晚上看到那些东西,我就绕过去。假装看不到。假装睡着了。假装手机没电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跑夜班?”

“因为穷。”孙德彪苦笑了一声,“跟你一样。穷比鬼可怕。”

陈默没有说话。

“老赵说你还在接。”孙德彪说,“他说你接了一个姓林的小伙子,接了好几次。他说你的白头发变多了,脸色也变差了。”

“是。”

“你应该停下来。”

“我停不下来。”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因为他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以为孙德彪挂了。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孙德彪终于说,“那些东西在等你,是因为你能看到他们。但你能看到他们,不代表你就要帮他们。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能因为他们在等你,就把自己搭进去。”

“孙师傅,您接过的那几个,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他们还在吗?”

孙德彪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不在了。我后来去那个路口看过,没有他的影子了。其他的……我不知道。我不再去那些地方了。”

“也许他们还在等。等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

“也许。”孙德彪说,“但那不是我的事。”

“如果没有人停下来呢?”

“那他们就一直等。等到他们的执念散了,或者等到他们自己消失了。”

“那不是很可怜吗?”

孙德彪没有回答。

陈默拿起筷子,挑了挑碗里已经坨了的面。“孙师傅,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我还是会去的。”

“我知道。”孙德彪说,“老赵说你是个犟种。他说你当兵的时候就是犟种,退伍了还是犟种。”

陈默愣了一下。“老赵怎么知道我当过兵?”

“他什么都知道。他在这个行当里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知道。”孙德彪停顿了一下,“老赵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江北新区最近出了很多事。很多司机说在那边接到了奇怪的订单。从废弃的工地、从桥底下、从江边。有一个司机接了一个从江北码头到老城区的单子,乘客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到了之后,乘客不见了,后排座位上留下一滩水。那个司机第二天就病了,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命。”

“红裙子?”

“对。那个司机说,那个女人的脸很白,嘴唇很红,像涂了口红。但她身上全是水,衣服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她上车的时候,车里全是水腥味。”

陈默想起了林小远上车时的气味。燥的,陈旧的,属于时间的气味。水腥味——那是什么东西的气味?

“老赵说,让你小心一点。”孙德彪说,“江北那边不太平。最近出了很多怪事,不只是红裙子。还有别的。”

“别的?”

“有人在江北大桥上看到一个人站在栏杆外面。不是要跳桥,就是站在那里,面朝着江,一动不动。每天晚上都在。有人停下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不回答。走过去一看,那个位置本没有人。但远远地看,就是一个人的轮廓,清清楚楚的。”

陈默的背脊凉了一下。

“还有人在江北的快速路上看到一个老太太,站在路中间,招手拦车。有人停下来,老太太说要去殡仪馆。到了殡仪馆门口,老太太不见了。后排座位上留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一个老太太,跟上车的一模一样。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送我回家。’”

“送她回家?”

“对。但没有人知道她家在哪里。照片上只有她的脸,没有地址,没有名字。那个司机把照片扔了,第二天它又出现在副驾驶座上。扔了好几次,每次都回来。后来那个司机不跑江北了,换了城南跑。”

陈默把筷子放下,面已经没法吃了。

“孙师傅,老赵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觉得你可能会去江北。你连翠屏山公墓的单子都敢接,江北那些事你肯定也敢碰。他想让你有个准备。”

“我跟老赵不熟。他为什么要帮我?”

孙德彪沉默了一下。“老赵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什么都放不下。他以前也接过那些东西,接过很多。后来出了一件事,他就不接了。但他不接之后,心里一直过不去。他觉得那些东西还在等他,他辜负了他们。所以他想让别人去接。让别人去做他做不到的事。”

“出了一件事?什么事?”

“你自己问他吧。我不方便说。”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阳光还是很刺眼,照在铁皮屋顶上,白晃晃的。但他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的冷。

江北新区。红裙子。桥上的人。拦路的老太太。

那些东西,不只是翠屏山公墓有。整个临江城都有。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条路上,在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他们在等。等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

但停下来的人要付出代价。掉头发,掉牙齿,得病,运气变坏。像孙德彪说的那样。像他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那样——白头发,脸色变差,左手无名指失去知觉,左耳失聪。

那些代价,是他为林小远付出的。为一个在深夜的公墓里等着回家的年轻人付出的。

他后悔吗?

他想了想。不后悔。

但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不能为每一个等在深夜里的亡魂付出代价。他会死。像孙德彪说的那样,把自己搭进去。

那他该怎么办?假装看不到?绕过去?像孙德彪现在做的那样?

他不知道。

下午的班,陈默分拣的时候走神了三次。漏了五个包裹。组长骂了他一顿,说再这样就要扣工资。他没有辩解。

五点钟,下班了。他没有马上走。他在更衣室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了打车软件的地图。他放大了江北新区的地图,看着那些街道和地标。

江北大桥。江北快速路。江北码头。废弃的工地。江边。

他从来没有在江北跑过夜班。他的活动范围一直在城南和城东。城南他熟,翠屏山公路、老造纸厂、碧桂园,他闭着眼睛都能开。城东他也熟,火车站、大学城、商业区。但江北他很少去。白天都很少去,更别说晚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一种本能。他知道江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所以他下意识地避开了。

但现在,那些东西的名字被说出来了。红裙子。桥上的人。拦路的老太太。它们不再是无名的、模糊的恐惧,而是具体的、有形状的、有故事的——东西。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更衣室。

晚上七点,他坐在车里,准备开始跑车。

他没有马上点“出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了看后视镜上挂着的三样东西——玉、铜镜、塑料花。玉是温热的,铜镜是冰凉的,花是安静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玉。还是温的。比昨天凉了一点点,但还是温的。

他又摸了摸铜镜。冰凉的。跟昨天一样。

他摸了摸花。花瓣很脆,很薄,像一碰就会碎。但它没有碎。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很久的记号。

他点了“出车”。

系统派了一个订单。从“城南夜市”到“临江火车站”。他接了。

一个订单。两个订单。三个订单。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一点半的时候,他送完了最后一单,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他看了看油表,还有大半箱。看了看时间,一点三十五分。看了看江北的方向——在城东看不到江北,中间隔着整个城市。但他知道它在那边。在江的那一边。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发动了车,开上了临江大桥。

桥上的路灯很亮,照得桥面上的白色标线清清楚楚。江面上有雾,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朦胧的橙色。他开得很慢,四十码。他看了看江面——雾很浓,看不到对岸。桥上的车很少,只有他一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在雾里像两只发光的眼睛。

他过了桥,到了江北。

江北的路比城南宽,但路灯比城南少。很多路段是没有路灯的,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面。路两边是空地——不是荒地,是那种被征收了但还没有开发的空地,用铁皮围挡围着,围挡上面贴着广告——“碧桂园·凤凰湾三期”、“临江新天地”、“江北CBD”。广告牌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惨白的光,上面的字很大,但陈默没有心情看。

他开得很慢。三十码。

他经过了江北快速路的入口。入口处有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江北快速路 限速80”。指示牌下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红色的裙子。

陈默的车速慢了下来。他减到了二十码。他看着那个女人——她站在指示牌下面,面朝着路,像是在等车。她的裙子很长,到了脚踝。她的头发也很长,披在肩膀上,黑得发亮。她的脸很白,嘴唇很红,像是涂了口红。

她抬起手,招了招。

陈默踩了刹车。

车停在了离她大概十米远的地方。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了看。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水腥味——湿的、腥甜的、像江水一样的味道。

女人站在那里,手还举着。她的眼睛看着陈默的车。

陈默把手伸向后视镜,摸了摸那块铜镜。冰凉的。他把铜镜从后视镜上取下来,举起来,对着那个女人照了一下。

铜镜里,女人还是站在指示牌下面。但她的样子变了——她的裙子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湿透的白色,贴在身上,像一层皮肤。她的头发也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瓷器的白,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肿胀的白。她的嘴唇不是红色的,是紫色的。她的眼睛——铜镜里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窝是空的,两个黑洞,像两口深井。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他把铜镜放下来,用肉眼看——女人还是红色的裙子,白白的脸,红红的嘴唇。很正常。除了凌晨两点站在江北快速路入口这一点,其他都很正常。

他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踩了油门。

车从女人身边开过去了。他没有停。

后视镜里,女人放下了手。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越开越远。她的红色裙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面旗,像一滩血,像一个被遗忘在路边的记号。

陈默开到了下一个路口,拐了弯,把车停在路边。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握着方向盘,深呼吸了好几次。

他没有停。

孙德彪说的那个司机,接了红裙子,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他不能停。他还要去翠屏山公墓,还要去见林小远。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但她的样子——铜镜里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白色的裙子,湿透的头发,肿胀的脸,空空的眼窝。她在等什么?她在等谁?她为什么要站在那个路口?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没有停下来。他选择了绕过去。像孙德彪说的那样,假装看不到。

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胃的底部,怎么都消化不了。

他重新发动了车,开回了临江大桥,过了桥,到了城南。然后他上了翠屏山公路,车速很慢,二十码。他过了老造纸厂,过了那个弯道,过了那棵梧桐树。梧桐树还是那个样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旁边没有金色的光了,那片叶子不见了。

他开到了翠屏山公墓的东边,把车停在围墙外面。他下了车,推开侧门,走了进去。

公墓里面还是那个样子。月光洒在墓碑上,把灰色的石头照成了银白色。他沿着通道往骨灰墙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到骨灰墙前面,看到了林志远的石板。石板前面摆着那朵白色的塑料花。他绕过骨灰墙,走到后面的柏树林里。

林小远不在。

柏树下面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和一层薄薄的霜。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位置。柏树的树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靠着坐了很久磨出来的。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印子。树皮是凉的,粗糙的,带着夜间的露水。

“我每天都在。只是你看不到。”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骨灰墙,柏树林,墓碑,雕像,花圈。月光照着一切,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人。没有灰色的连帽衫,没有发光的手机屏幕,没有坐在柏树下面的年轻人。

陈默在公墓里走了一圈。从骨灰墙走到墓碑区,从墓碑区走到雕像区,从雕像区走到入口处的大门。他在每一个角落都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听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光。

他走到大门口,透过铁栅栏往外看。他的车停在围墙外面,双闪灯一闪一闪的。临时停车区空空的,没有别的车。翠屏山公路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柏树林。他靠着那棵柏树,坐了下来。地面很凉,石板上的霜透过裤子渗进来,凉飕飕的。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圆的。跟昨晚一样圆。但今晚的月亮更亮了,亮得有点不真实。像一个假的月亮,被什么人挂在天空的正中央,用一看不见的线牵着。

他闭上眼睛。

林小远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响:“我每天都在。只是你看不到。”

他在这里。他一定在这里。只是他看不到。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铜镜,解开红布,举起来,对着周围照了一圈。

铜镜里,公墓的样子变了。

墓碑不再是灰色的石头,而是一扇一扇的门。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一条缝。门后面是黑暗的,什么都看不到。但有些门后面有光——微弱的光,橙黄色的,像烛光。

骨灰墙不再是墙。是一排一排的窗户。有的窗户亮着灯,有的窗户是黑的。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人影在移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

柏树林不再是树林。每一棵柏树都是一座灯塔。树是发光的,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树冠是银白色的,像一朵一朵的云。

而他靠着的那棵柏树——它的树上刻着一个名字。

不是“德明”。

是“小远”。

两个字,刻得很深,很深。像是用指甲刻的,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刻到了树的深处,刻到了树的心里。

陈默放下铜镜,用肉眼看那棵树。树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灰色的,带着青苔。

他又举起铜镜,看了一眼。

“小远。”两个字,清清楚楚的。

他把铜镜放下来,收进口袋里。

他靠着柏树,仰着头,看着月亮。

“林小远。”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这里。”他说,“我看不到你。但我知道你在这里。”

风停了。月光变得更亮了。亮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我今天去了江北。”他说,“我看到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站在快速路入口,招手拦车。我没有停。我从她身边开过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孙师傅说不能停,停了会付出代价。周叔也说接触亡魂会消耗生命力。我的白头发已经很多了,我的手指也不太好使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但我不想假装看不到。我当兵的时候,学过一件事——如果你看到有人需要帮助,你就去帮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你自己会怎样。这是规矩。”

“我不知道这个规矩在现在还行不行得通。但我觉得它应该行得通。因为它是对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吗?”

风吹起来了。柏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肩膀上。

他转过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就在他旁边。靠着同一棵柏树,仰着头,看着同一个月亮。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重新仰起头,看着月亮。

“我明天还来。”他说。

风停了。

月亮还是圆的。很亮。很安静。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骨灰墙前面,看了一眼林志远的石板。石板前面的白色塑料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转身走了。走出侧门,上了车,发动了车,驶上了翠屏山公路。

车速很慢。二十码。

他开过了那棵梧桐树。梧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只张开的手指。树旁边没有光了。那片叶子不在了。

他开过了那个弯道。警示牌上的“慢”字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黄色的光。

他开过了老造纸厂。厂房的废墟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城堡。围墙外面的那块石头上,没有猫。

他开上了城南大道。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照得路面发亮。

他开回了城中村。把车停在巷子口,上楼,开门,开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闭上眼睛。

红裙子女人的样子在脑海里浮现。白色的裙子,湿透的头发,肿胀的脸,空空的眼窝。她站在指示牌下面,举着手,等着。

他没有停。

他绕过去了。

他想起孙德彪说的话:“你每停一次,每接一个,你就要付出一点代价。”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如果没有人停下来呢?那他们就一直等。等到他们的执念散了,或者等到他们自己消失了。”

他想起林小远说的话:“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那条路上有很多人。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站在桥栏杆外面的人,站在路中间招手的老太太。他们都在那条路上。在深夜的城市里,在每一条路上,在每一个路口。

他们在等。

等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

陈默睁开眼睛。

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

他打开了打车软件的司机端,翻了翻历史订单。他翻到了今天凌晨的那个订单——从城东到城南,一个普通的乘客,一个普通的行程。没有异常。

他退出了软件。

然后他打开了地图,放大了江北新区。他找到了江北快速路的入口。那个位置,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一条路的起点,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路口。

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他知道,明天晚上,她还会站在那里。穿着红色的裙子,举着手,等着。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停。

但他知道,他不能假装看不到。

他关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又像是从天花板上面传来的,又像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的。

是呼吸声。

慢,浅,均匀。像一个人在睡觉。

不是林小远的。是另一个人的。更浅,更慢,更——湿。

像水在呼吸。像江在呼吸。像一条河,在很深很深的夜里,慢慢地、慢慢地流淌。

陈默没有睁开眼睛。他让自己的呼吸跟那个声音同步。吸,呼。吸,呼。慢下来,慢下来,再慢下来。

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一条江。很大,很宽,水流很急。江面上有雾,雾很浓,看不到对岸。他站在江边,脚踩在泥泞的岸上,水漫过了他的鞋底。

江水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湿透的白色,贴在身上。她的头发也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是紫色的。

她看着他。

她的眼窝不是空的。在梦里,她的眼窝里有眼睛。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井里有水,水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

她张开嘴,说了什么。但他听不到。水声太大了,哗啦哗啦的,盖过了她的声音。

她伸出一只手,朝着他。

她的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长。指甲是紫色的,像涂了一层什么。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

但他够不到。她站在水里,他站在岸上。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泥泞的、湿滑的、不断坍塌的岸。

他往前迈了一步。

水漫过了他的脚踝。

她又说了一句话。这一次他听到了。声音很轻,很湿,像水在说话。

“带我回家。”

他再往前迈了一步。水漫过了他的膝盖。

“带我回家。”

水漫过了他的腰。

“带我回家。”

水漫过了他的口。

他伸出手,马上就要够到她的手了——

他醒了。

手机在响。闹钟。七点十五分。

他躺在床上,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衣服湿透了——不是汗,是水。冰凉的水,带着一股水腥味。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是湿的。裤子也是湿的。床单也是湿的。

他看了看天花板。没有漏水。看了看窗户,关着的。看了看地面,是的。

只有他的衣服、裤子和床单是湿的。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脱了衣服,拧了一把。水从衣服里流出来,流进洗手池里。水是清的,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但他闻到了——水腥味。跟昨晚在江北快速路入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洗手池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袋很重,鬓角花白。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踝上有一圈泥。黑褐色的,湿的,像刚从江边的泥滩上踩过。

他打开水龙头,把脚踝上的泥冲掉。泥在水流中散开,变成浑浊的棕色,旋转着流进了下水道。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也在看他。

“带我回家。”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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