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翠屏山公路的时候,陈默的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许有一点点——更多的是因为紧张。他知道后排坐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乘客。他知道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叫林小远,去年冬天死在了这条路上。他知道那张一百块的纸币会自己回来。他知道这些,但他还是接了这单,还是把车开到了公墓门口,还是让那个年轻人上了车。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不能直接问一个可能是亡魂的人“你是不是鬼”。这就跟你不能在车上问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乘客“你是不是得了绝症”一样——不礼貌,而且危险。
他决定从最安全的话题开始。
“今晚也是去看你爸?”陈默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嗯。”后排的声音还是那种隔了一层的感觉,像从水下传来的,“今天是他生。”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年轻人还是靠在右侧的车窗上,脸朝外,看不清表情。
“你爸……葬在翠屏山?”陈默问。
“对。三年前葬的。”
“你每个月都去?”
“嗯。每个月都去。”
“风雨无阻?”
后排沉默了一下。“也不是。上个月下雨,我就没去。”
陈默注意到他说的是“下雨”,而不是“下雨天路不好走”或者“下雨天太冷”。就是“下雨”——一个很简单、很客观的理由。好像对他而言,去公墓看父亲是一件跟天气有关的事情,跟刮风下雨一样自然。
“你住在碧桂园?”陈默又问。
“对。七号楼。”
七号楼。李建国说的就是七号楼。林小远生前住在七号楼。
“一个人住?”
“嗯。一个人。”
“家里人呢?”
后排沉默了很久。
“我妈改嫁了。”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嫁到外地去了。我还有一个姐姐,也在外地。”
“所以你就一个人?”
“嗯。一个人也挺好的。自由。”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年轻人的脸还是朝着窗外,但他能看到一点侧脸的轮廓——很年轻,下颌线条分明,但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安静。
“你以前也是跑网约车的?”陈默问出了这个问题。他的心跳加速了一点。
后排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长。
“你怎么知道的?”年轻人终于问。
“猜的。”陈默说,“你对这条路很熟。你说你以前在造纸厂上过班,但造纸厂早就关了。你还说你有朋友跑过网约车。我就猜你是不是也跑过。”
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观察力挺强的。”年轻人说,“对,我以前也跑过。跑了大概一年。”
“为什么不跑了?”
“太累了。”
又是这个回答。跟那天晚上一样。
但这一次,陈默没有停下来。他追问了一句:“就因为这个?”
后排沉默了一会儿。
“出了点事。”年轻人说。声音变低了。
“什么事?”
“车祸。”
这两个字从后排飘过来的时候,车内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陈默看了一眼温度显示——十八度。他明明开着暖风。
“严重吗?”他问。声音还是很稳。
“嗯。挺严重的。”
“那你……”
“我没事。”年轻人打断了他,“就是车报废了。后来就不跑了。”
陈默没有继续追问。
他注意到年轻人说的是“车报废了”,而不是“我受伤了”或者“我在医院躺了多久”。他说的是车。好像在那场车祸里,损失最大的不是他,而是那辆车。
但陈默知道真相。他看过那条新闻。车报废了,人也没了。
他没有戳破这个谎言。或者,那不是谎言——也许林小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许在他的认知里,他只是“出了一场车祸,车报废了,后来就不跑了”。至于那场车祸之后的事情——医院、太平间、殡仪馆、翠屏山公墓——他都不知道,或者不记得,或者选择不记得。
陈默想起了那个在医院门口接到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的儿子也是在跑网约车的时候出的事。那个男人问:“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也许答案就在他的后排。
也许人死了之后,真的能见到想见的人。只是方式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师傅。”后排突然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跑夜班?”
“白天有别的活。”
“什么活?”
“物流分拣。搬箱子。”
“累吗?”
“还好。”
“你一个人在这边?”
“嗯。一个人。”
“家里人不管你?”
陈默沉默了一下。“我爸在老家。我妈……不在了。”
“对不起。”后排说。
“没事。”
车子驶过了老造纸厂的那段路。厂房的废墟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城堡,破碎的窗户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陈默注意到,在厂区的最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灯光——不是路灯,不是车灯,是一种橙黄色的、摇曳的光,像蜡烛。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那盏灯。
“造纸厂现在还有人吗?”他问。
“没有。早空了。”
“那里面怎么有灯?”
后排沉默了几秒。“你看错了。那里没有灯。”
陈默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方向确实有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很明显。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驶上了城南大道,路灯重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车影子拖得很长。
“师傅。”后排又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跑了,会去做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跑车这件事,对他而言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须。白天搬箱子,晚上开车,赚两份钱,还信用卡,交房租,吃饭。他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跑了”会怎样——因为那一天似乎永远不会来。
“没想过。”他说。
“你应该想想。”年轻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不能一直这样。会出事的。”
会出事的。
这四个字让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你是在劝我不要疲劳驾驶?”他问,带着一点开玩笑的语气。
后排没有笑。
“对。”年轻人说,“不要疲劳驾驶。”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年轻人的脸终于转了过来,正对着后视镜的方向。
这是陈默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不是那种从侧面看到的轮廓,是正面的、完整的脸。
很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五官普通,但拼在一起很舒服——不是那种帅,是那种净。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不会难受。
但陈默注意到的不是他的长相。
他注意到的是——年轻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活的。
这不是一句废话。陈默见过很多亡魂——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见过。在深夜的路上,在废弃的建筑旁边,在医院的后门口。那些亡魂的眼睛大多是“死”的——空洞的、茫然的、像两潭死水。但林小远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神,有一种活着的人才有的东西。
如果陈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光看这双眼睛,他会觉得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多大了?”陈默问。
“二十四。”
“比我小八岁。”
“嗯。”
“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一。”
“那你那时候还在造纸厂上班?”
“对。三班倒。经常走夜路。”
“你爸担心你?”
“嗯。他说了很多次。让我别走夜路,危险。”年轻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别的事情,“我说没事,一个怕什么。”
“后来呢?”
“后来……”年轻人沉默了一下,“后来就不走了。”
“因为厂子关了?”
“不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他说得对。夜路确实危险。”
陈默没有追问。他大概猜到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父亲病了,后来父亲走了,后来林小远开始走夜路,但不是去上班,是去公墓看父亲。再后来,他也在夜路上出了事。
一个循环。一个关于夜路和危险的、宿命般的循环。
车子到了碧桂园·凤凰湾门口。陈默把车停在跟上次一样的位置,打好了计价表。
“五十七块八。”他说。
后排递过来一张一百块的纸币。
崭新的。没有折痕。编号以3821结尾。
陈默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年轻人的手。
很白。很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手指的关节处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是被冻住了。
他没有多看,从扶手箱里翻出零钱,数了四十二块两毛,递到后面。
年轻人接过零钱,推门下车。
“师傅。”他站在车窗外,弯腰看着陈默。
“嗯?”
“你明天还跑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跑。”
“那……明天见。”
年轻人转身走进了小区。跟上次一样,走过道闸的时候没有刷卡,道闸没有反应。他消失在七号楼的方向。
陈默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
他把那张一百块的纸币拿起来,看了看。
崭新。没有折痕。编号W9D3821061。
他把它折好,塞进钱包里。
然后他点了一烟。
他想起年轻人说的那句话:“不要疲劳驾驶。”
一个已经死于疲劳驾驶的人,在劝他不要疲劳驾驶。
这算是什么?一个亡魂的善意?一个同行的提醒?还是一个宿命的警告——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你会跟我一样?
陈默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车内盘旋。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
他还能跑。他还想跑。信用卡的账单还差三百块没还上,明天的饭钱还没着落,下个月的房租还有两周就要交了。
但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不要疲劳驾驶。”
他把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发动了车,没有去接单,而是开回了城中村。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在凌晨三点之前回家。
他上楼,开门,开灯。十平米的出租屋,折叠桌,铁皮盒子,单人床,一床被子。
他把钱包放在枕头旁边,脱了鞋,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闭上眼睛。
林小远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年轻的,净的,有一双活着的眼睛。
但他的身体是凉的。陈默知道。那天晚上他上车的时候,那股冷风,那股燥的、陈旧的、属于时间的气味——那不是风,那是他。那是林小远。一个在去年冬天就停止了呼吸的人,带着死亡的气味,坐在他的后排,每个月一次,从公墓回家。
但他看起来那么正常。说话正常,付钱正常,道别正常。除了没有呼吸的白雾,除了能从铁栅栏门之间穿过去,除了那张会自己回来的纸币——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弯弯曲曲的,从上到下,像一条涸的河。
就像翠屏山公路上的那道弯。弯弯曲曲的,警示牌上写着“慢”。但很多人没有慢下来。林小远没有慢下来。那个中年男人的儿子没有慢下来。也许有一天,他也不会慢下来。
“不要疲劳驾驶。”
陈默睁开眼睛。
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打开了打车软件的司机端,点进了“历史订单”,翻到了那个订单。
乘客尾号3821。翠屏山公墓到碧桂园·凤凰湾。57.80元。已支付。
他点进了乘客的详细信息页面。
还是那样——昵称“用户****3821”,没有头像,没有评价记录,没有注册时间,没有绑定的手机号。
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在页面的最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本注意不到。
“该用户已于372天前注销。”
372天前。
陈默算了一下。372天前,大概是去年的12月17之后几天。
林小远出车祸的子。12月17。
陈默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他明白了。
那个账户是林小远的。他在生前注册了网约车账号,用来跑车。他出事之后,家人或者平台把他的账号注销了。
但那个账号还在派单。还在产生订单。还在产生评价。
不是系统在作。是林小远自己在作。
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在深夜给自己叫车,从公墓回家。
陈默闭上眼睛。
他不想去想这些事情。他只想睡觉。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要跑车,明天还要还信用卡。
但有一个问题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苍蝇,嗡嗡嗡的,怎么都赶不走。
林小远为什么要打车?
他已经是亡魂了。他可以从铁栅栏门之间穿过去,他可以从任何地方穿过去。他不需要车。他不需要司机。他不需要付钱。
那他为什么要打车?
是因为习惯吗?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是个网约车司机,所以他死了之后,还是习惯用网约车来移动?
还是因为——他需要一辆车?
一辆能带他从公墓回家的车。一辆能让他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假装自己还活着的车。一辆能让他每个月一次、去看父亲的车的车。
或者,更简单的理由——
他孤独。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一个人住,母亲改嫁,姐姐在外地,父亲死了。他活着的时候孤独,死了之后也孤独。在深夜的公墓里,看完父亲之后,他不想一个人走回去。他想有一个人陪他走这一段路。哪怕那个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满身烟味的、穷得叮当响的网约车司机。
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烟味。有汗味。有这座城市深夜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晚上,他还会去翠屏山公墓。
不是因为钱。一百二十块虽然多,但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那个年轻人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里有期待。
一个死了快一年的人,在期待见到他。
陈默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没有梦。
或者说,他做了一个梦,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枕头旁边钱包里的那张一百块的纸币,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编号上的“3821”,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
窗外,临江城还在沉睡。
但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翠屏山公墓的深处,在一排排墓碑之间,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正坐在父亲的墓碑旁边,靠着冰凉的石碑,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在等。
等下一个月的这一天。
等那辆灰色的丰田雷凌,亮着双闪灯,停在公墓门口。
等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说一句:“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了。”
然后他会上车,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色,假装自己还活着。
假装一切都还在。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