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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忆记》 · 艾草酸梅汤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周五下午,陈默请了半天假。

组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撑不住了”的意思。“身体不舒服?”

“不是。回老家看我爸。”

组长点了点头,在考勤表上画了个勾。“去吧。周一按时回来。”

陈默走出物流园,骑上电动车回了出租屋。他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深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冲锋衣,一双新买的运动鞋。鞋是在网上买的,九十九块包邮,鞋底有点硬,但比那双穿了两年、鞋底磨平了的旧鞋强多了。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三十二岁,鬓角花白,眼袋很重。但气色还行。不是那种灰白色的了,是一种正常的、稍微有点苍白的颜色。他对着镜子点了点头,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开车。他坐大巴。临江城到他老家的县城,大巴三个半小时。票价六十八块。他很久没有坐过大巴了。上一次坐,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在县城下车,换乘中巴到镇上,再从镇上走二十分钟到家。全程四个多小时。开车的话,两个半小时就到了。但他不想开车。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需要一段慢下来的、不属于任何订单的时间。

大巴上人不多。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背包里装着他给父亲买的东西——一件棉袄,灰色的,很厚,在城南的批发市场买的,一百二十块;一条围巾,深蓝色的,摸上去很软,三十五块;一盒茶叶,龙井,不是那种好的,是超市里打折的那种,四十八块。东西不多,也不贵,但他挑了很久。他不太会买东西。以前都是前妻林雨买,他出钱就行。现在他得自己挑,自己比较,自己决定。

大巴驶出了临江城,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冬天的田野是灰色的,收割后的稻茬一排一排地立着,像一把一把用旧了的刷子。山是深绿色的,松树和杉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堵墙。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表情的灰色。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想林小远,想沈秋水,想老赵说的话,想周半仙说的话。想那张一百块的纸币,想那朵白色的塑料花,想那棵梧桐树下的叶子。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个抽屉,里面塞满了东西,乱七八糟的,但他不想整理。他只是让它们待在那里,待在黑暗中,安静地,耐心地。

他想起了父亲。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去年过年。他在家待了两天。除夕夜,他跟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春晚。两个人都不说话。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但房间里还是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隔阂。像两个人站在一条河的兩岸,能看到对方,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但中间隔着一条河,过不去。他不知道这条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也许是他当兵走的时候,也许是他离婚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河在那里,一直在那里,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小时,然后在服务区停了十分钟。陈默下车买了一瓶水,站在车旁边抽了一烟。服务区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他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我上车了,三个小时到。”父亲没有回复。也许在忙,也许在睡午觉,也许看到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他收起手机,上了车。

大巴继续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平原。老家的县城在平原上,一条小河从县城中间穿过,河边种着柳树。冬天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一个人的头发很久没有洗。大巴下了高速,进了县城。陈默在汽车站下了车,换乘中巴。中巴很旧,座椅上的皮套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车上人很多,挤得满满的。他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背包。中巴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

他下了车,站在镇上的汽车停靠点。停靠点是一个水泥台子,上面有一个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有一张长椅,椅子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他们看了陈默一眼,然后又转开了。镇上的人不认识他。他离开太久了。他在镇上长大,在镇上读小学、读初中,然后去县城读高中,然后当兵,然后退伍,然后在临江城打工。他离开这个镇子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里,他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沿着镇上的主路走。路两边是两层的砖房,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家。店面卖什么的都有——杂货、化肥、农药、五金、早餐、理发。有些店面关着,卷帘门上贴着“转让”的纸条。有些店面开着,但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个电视机在放连续剧,声音开得很大。他走过这些店面,走过镇上的小学,走过镇上的卫生院,走过镇上的派出所。然后他拐进了一条小路,沿着小路走了二十分钟。

小路是水泥的,很窄,只能过一辆车。路两边是田,冬天的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裂的泥土和枯黄的草。田的尽头是山,山不高,长满了松树。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气味。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背包在肩膀上有点沉,但他不觉得累。他只是在走。走在这条他小时候走了无数次的路上。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下雨天全是泥,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他和村里的孩子们在这条路上跑,追狗,追鸡,追蜻蜓,追彼此。现在路修成了水泥的,平平整整的,净净的。但路上没有人。没有孩子,没有狗,没有鸡,没有蜻蜓。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背着背包,一步一步地走。

他看到了那栋房子。白墙灰瓦,两层,门口有一棵柿子树。柿子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挂着几个瘪的柿子,红褐色的,像几个小小的灯笼。房子的门开着,门里面是黑的,看不清。门口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的父亲。

陈建国坐在竹椅上,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弯曲着,关节很粗,指甲里有泥。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一场大雪落在了他的头上,再也没有化过。

陈默站在路上,看着父亲。他有多久没有仔细看过父亲了?去年过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转开了。他不想看。他不想看到父亲老去的样子,不想看到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弯曲的手指。他不想看到时间在父亲身上留下的痕迹,因为那些痕迹也在提醒他——他也在老去,时间也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他鬓角的白发,他眼角的细纹,他弯曲的背。他们父子俩,在这条河的两岸,同时被时间冲刷,同时被磨损,同时老去。

他走过去,走到门口。

“爸。”

陈建国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上有红色的血丝,瞳孔是深棕色的,很暗,像两口枯井。但当他看到陈默的时候,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一种——温度。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冒着白气,你看不到水,但你感觉到暖。

“回来了?”陈建国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痰音。

“嗯。回来了。”

“吃饭了没?”

“没有。在路上吃了点东西。”

“让你婶子给你做。红烧肉。她早上就去买了肉,五花肉,最好的那种。”

陈默把背包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走进屋里。屋里很暗,灯没有开,只有从门口和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电视机开着,声音关掉了,屏幕上在放一个什么节目,人影晃来晃去的,但没有声音。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指着三点四十分。他不知道那是上午还是下午,也不知道停了多久。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合的气味。霉味是从墙角渗进来的,药味是从父亲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婶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姓王,是父亲的弟媳,陈默的叔叔的老婆。叔叔在外面打工,常年不在家,她就帮忙照顾父亲。她围着一条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小默回来了?快坐,饭马上好。你爸念叨了你一整天,说你要回来,让我多买点菜。”

陈默在方桌旁边坐下来。父亲也走进来了,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是木头的,很旧,桌面上有很多划痕和烫伤的印记。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小时候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把墨水洒在了上面,留下了一块蓝色的印子。还在。二十年了,还在。

“腿好点了吗?”陈默问。

“好多了。不疼了。”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医生说没事,就是老毛病。开了点药,吃了就不疼了。”

“药呢?我看看。”

父亲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陈默拿起来看了看。是止痛药。不是医生开的,是药店里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爸,这个不能乱吃。吃多了伤胃。”

“没事。不常吃。疼的时候才吃。”

“你应该去医院好好查查。”

“查过了。没事。”

陈默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他见过很多次。那种表情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我什么都不告诉你。我很好,我没事,你不用管我。你过你的子,别管我。那种表情让他想起母亲。母亲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不说。她什么都不说。等到她说了,已经太晚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追问没有用。父亲不会说的。他只会说“没事”、“不疼”、“好多了”。他只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说“吃了就不疼了”。他只会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划痕和烫伤的印记。

婶子把菜端上来了。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一碟咸菜。红烧肉做得很好,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颜色红亮亮的,冒着热气。陈默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很香。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菜了。在临江城,他每天吃的是食堂的阳春面、便利店的饭团、路边摊的炒粉。他已经忘了家里做的菜是什么味道了。

“好吃吗?”婶子问。

“好吃。”

“多吃点。你太瘦了。”

陈默又夹了一块。父亲也夹了一块,放在陈默的碗里。

“吃。多吃点。”父亲说。

陈默看着碗里的那块肉。肥的,瘦的,皮是皱皱的,油亮亮的。他把它吃了。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他吃了很多。吃了三碗饭。把红烧肉吃了一半,把青菜吃完了,把汤喝了两碗。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吃一顿很贵的饭,像是在过一个很重要的子。

吃完饭,婶子收拾碗筷。陈默和父亲坐在客厅里。天黑了。婶子开了灯。灯泡是节能灯,白光,照得房间里惨白惨白的。电视机的声音打开了,很小,是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小雨,气温三到八度。

“你今晚睡你以前的房间。”父亲说,“被子晒过了,床单也换了。”

“好。”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让你婶子做。”

“什么都行。您吃什么我吃什么。”

父亲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口。外面的天完全黑了。门口的那棵柿子树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气味和泥土的气味。

“爸,外面冷。进来吧。”

“不冷。”父亲说。但他进来了。他把门关上,走到电视机前面,把声音调大了一点。天气预报完了,放一个什么电视剧。古装的,有人在打架,刀光剑影的,声音很大。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视。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陈默觉得他没有在看。他只是需要一个声音,需要一点光,需要一些东西来填满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陈默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在一楼,客厅的旁边。推开门,灯亮了。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叠着一条灰色的被子。被子是新的,很厚,很软。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很旧了。他小时候在这盏台灯下写作业,做算术题,抄课文,写记。他打开台灯,绿光洒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层灰,很薄,像是最近才擦过的。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些旧东西——几本课本,几个作业本,几支铅笔。他翻开一个作业本,看到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大,一笔一画的。是他的字。十岁的字。他看了几行,然后合上了。

他躺在床上,被子很软,很暖,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婶子真的晒过了。他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传送带的嗡嗡声,没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没有空调的呼呼声。只有窗外风吹过柿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想起了林小远。林小远说:“我爸走了之后,我每次回家,都觉得他还在。在客厅里坐着,在厨房里做饭,在阳台上抽烟。但推开门,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墙上的照片。”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缝。净净的,平平整整的。但他知道,在这层白色下面,是木头梁、是瓦片、是天空。是很多年前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看到的同一個天花板。那时候他还小,躺在这张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父亲在隔壁房间里打呼噜的声音。他觉得很安全。觉得这个世界是坚固的,不会塌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伸出手,摸了摸。凉的,粗糙的。石灰的质地,手指摸上去会有白色的粉末沾在指尖上。跟小时候一样。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鸡叫声吵醒了。不是闹钟,是真正的鸡叫。他很久没有听到过鸡叫了。在临江城,早上叫醒他的是手机闹钟——那种标准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他睡了整整一夜。没有醒过,没有做梦。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完整的觉了。

他起床,走出房间。父亲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袄,扣子还是扣错了。他面前放着一碗粥,一盘咸菜,两个馒头。

“起来了?吃饭。”父亲说。

陈默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很稠,很烫,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咸菜是萝卜,切成丝,拌了香油和辣椒,脆脆的,很下饭。他吃了一个馒头,又吃了一个。吃完之后,他帮父亲把碗筷收了,然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爸,我们今天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随便走走。”

“那就走走。”

他们出了门。外面很冷,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气味。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没有下雨。门口的柿子树在风中微微摇晃,那几个瘪的柿子挂在枝头,像几个小小的灯笼。

他们沿着门前的路走。陈默走得很慢,父亲走得更慢。父亲的腿确实不好,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口气。陈默没有催他,也没有扶他。他只是放慢了速度,跟父亲并排走。

“这条路以前是土路。”父亲说。

“我知道。小时候下雨天全是泥。”

“现在修成水泥路了。好走了。”

“嗯。”

他们走到了村口。村口有一棵大樟树,很老很老,树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即使在冬天叶子掉光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依然伸向天空,像一把巨大的伞。樟树下面有一块石头,很大,很平,像一张天然的凳子。石头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坐了很长时间磨出来的。

“这棵树还在。”陈默说。

“在。一直都在。”父亲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陈默也坐下来,坐在父亲旁边。石头很凉,但坐着很稳。

“小时候我经常在这棵树下玩。”陈默说,“跟村里的孩子一起。捉迷藏,打弹珠,爬树。”

“你爬过这棵树?”

“爬过。有一次爬到最高的那个枝丫上,下不来了。在上面哭了半天。后来是你爬上来把我抱下来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很年轻。爬树很快。三两下就上来了。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抓着树枝,三两下就下去了。”

父亲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几片落叶,樟树的叶子,枯的,卷曲的,褐色的。风一吹,它们就动一下,像几只死去的蝴蝶。

“你现在还爬得上去吗?”陈默问。

“爬不上去了。”父亲说,“腿不行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父亲的肩膀很窄,很瘦,骨头硌手。棉袄很厚,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那些骨头很硬,很硌,像石头。

父亲没有躲开。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看陈默。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但他的手抬起来了,放在陈默的手上。他的手很粗糙,手指弯曲着,指甲里有泥。但他的手是暖的。很暖。暖得陈默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们坐在樟树下面,坐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田野,吹过村庄,吹过这棵老樟树。树枝在风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在说话。像在说一些很古老的话,一些只有树才听得懂的话。

“爸。”陈默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快。太快了。”

“你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玩过吗?”

“玩过。这棵树是我爷爷种下的。我小时候它就这么大了。现在还是这么大。”

“它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只要没有人砍它,它就会一直在这里。”

陈默看着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树皮是灰褐色的,有很多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树上刻着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能看清。“某某到此一游”、“某某爱某某”、“某某某是个大坏蛋”。他小时候也刻过。用铅笔刀刻的,刻了一个“陈”字,歪歪扭扭的,在树的背面。他绕到树的背面,找了找。找到了。那个“陈”字还在,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痕迹,一个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树皮很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

“爸,我们回去吧。外面冷。”

“好。”

他们站起来,沿着那条水泥路,慢慢地走回去。陈默走在父亲的右边,父亲走在路的中间。他们的影子在灰色的路面上拖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年轻,一个老。它们并排走着,偶尔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回到家,婶子已经在做午饭了。红烧鱼,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陈默帮忙摆碗筷,盛饭。三个人坐在方桌旁边,吃饭。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阴,局部有小雨。陈默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下雨。

吃完饭,陈默帮婶子洗碗。婶子说不用,他说没事。他站在水槽前面,把碗一个一个地洗,洗洁精的泡沫在水里旋转着,发出淡淡的柠檬味。碗是白瓷的,很旧,边上有缺口。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地洗了三遍。洗完之后,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把水槽冲净。

下午,他跟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放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很吵。但父亲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弯着。陈默不知道他是在看节目,还是在看那些人的笑脸。也许他只是觉得,那些笑声能填满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四点钟的时候,陈默站起来。“爸,我该走了。”

父亲的笑容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又笑了。“好。路上注意安全。”

“我给您买了件棉袄。在背包里。您试试。”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件灰色的棉袄,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来,摸了摸,没有穿。

“还有一条围巾。深蓝色的。冬天冷,出门的时候围着。”

他又掏出围巾,放在父亲的手里。

“还有一盒茶叶。龙井。您尝尝。不好喝就别喝了。”

父亲把棉袄和围巾放在膝盖上,茶叶放在桌上。他低着头,看着这些东西。

“你花这些钱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

“没花多少。”

“你赚点钱不容易。别给我买东西。你自己留着用。”

“我有。够用。”

父亲没有说话。他拿起棉袄,展开,看了看。然后他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

“我去给你拿点东西。”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瓶子——辣椒酱,萝卜,酸豆角。都是自己做的,用玻璃瓶装着,瓶口用保鲜膜封着,再盖上盖子。

“带上。你那边吃不到这些。”

陈默接过塑料袋,放进背包里。

“爸,我走了。”

“好。”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更灰了,风更大了。柿子树在风中摇晃,那几个瘪的柿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爸。”他转过身来。

“嗯?”

“您要照顾好自己。腿疼就去医院。别吃那个止痛药了。那个伤胃。”

“好。”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怕麻烦。”

“好。”

“我过段时间再回来看您。”

“好。”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父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袄,扣子扣错了,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很浑浊。他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一个影子,像一个快要被风吹散的影子。

陈默走过去,抱住了父亲。

他很久没有抱过父亲了。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当兵走的那天,也许是母亲葬礼的那天。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父亲的怀抱很窄,很瘦,骨头硌手。但他很暖。很暖。暖得陈默的眼睛湿了。

“爸。”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嗯。”

“我走了。”

“好。”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他沿着那条水泥路,走得很快。他没有回头。他知道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知道父亲会站在那里,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不想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镇上。中巴车刚好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中巴车开了,他透过车窗往外看。镇上的房子,镇上的小学,镇上的卫生院,镇上的派出所。一个一个地从窗外掠过,像一帧一帧的老电影胶片。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爸,我上车了。棉袄记得穿。围巾也记得戴。茶叶不好喝就别喝了。我下次给您买好的。”

父亲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陈默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中巴车在颠簸的路面上摇晃着,像一个摇篮。他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听着乘客的说话声,听着窗外的风声。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积累的累。但他不觉得难受。那种累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口。但石头的表面是光滑的,温暖的,像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子。

他想起了周半仙。等了五十年,等到了沈翠英留下的一片叶子。他想起了林小远。等了一年多,等到了外婆留下的一棵梧桐树。他想起了沈秋水。等了一年多,还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想起了父亲。等了多久?等他的电话,等他回来,等他说一声“爸,我想你了”。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一直在等。在那栋白墙灰瓦的房子里,在那张方桌旁边,在那把竹椅上。等。一直等。

他在大巴上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的时候,大巴已经到了临江城。他下了车,背着背包,走在临江城的街道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路上有很多人,匆匆忙忙的,赶着回家,赶着吃饭,赶着去下一个地方。他走在这些人中间,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一个普通人,一个赶路的人,一个回家的人。

他回到了出租屋。开门,开灯。十平米的屋子,折叠桌,铁皮盒子,单人床,一床被子。一切如常。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把父亲给的辣椒酱、萝卜、酸豆角拿出来,放在桌上。三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他拿起一瓶辣椒酱,拧开盖子,闻了闻。很香。辣椒的香味,蒜的香味,豆豉的香味。他小时候最爱的味道。他蘸了一点放在嘴里。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笑了。他坐在折叠桌前面,一口一口地吃着辣椒酱,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辣的。是别的什么。

他擦了擦眼睛,把辣椒酱的盖子拧好,放在桌上。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爸,到了。辣椒酱很好吃。”

父亲的回复:“好。早点睡。别太累了。”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但他不觉得它丑了。他觉得它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他的头顶,流过他的房间,流过他的城市,流向更远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棵樟树。树上刻着的那个“陈”字,歪歪扭扭的,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它还在。它还在那棵树上,在树皮的下面,在裂纹的深处。像一个被遗忘的记号,像一个很久以前的承诺。它不会消失。只要那棵树还在,它就不会消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那条路的一端在他的出租屋里,另一端在父亲的家门口。在柿子树下,在樟树下,在那条水泥路的尽头。他走过那条路。走了很多次。以后还会走很多次。每一次,他都会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落叶。慢到能听到风的声音,树的声音,自己心跳的声音。慢到——不再害怕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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