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闹钟吵醒的。
早上七点十五分。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得嗡嗡响,他伸手摸了好几下才摸到,眯着眼睛把闹钟关了。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物流公司的群发的——“今分拣任务:早班8:00-12:00,午班13:00-17:00,晚班18:00-22:00。请各位同事准时到岗。”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出租屋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但白得不够彻底,靠近窗户的那一片已经被水渍染成了淡黄色,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大概三十秒,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正在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启动。
昨晚的事情开始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翠屏山公墓。铁栅栏门。从门缝里穿出来的人影。灰色连帽衫。没有白雾的呼吸。老造纸厂。一百块钱。
一百块钱。
陈默猛地坐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客厅——如果那个十平米的房间能叫客厅的话。客厅的折叠桌上放着车钥匙、手机充电器、一包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和那个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就是扶手箱里那个装零钱的铁皮盒子。他昨晚回家的时候顺手带上来,打算把零钱整理一下。
他打开盒子。
零钱在里面乱糟糟地堆着。十几张十块的,几张二十的,一堆硬币,还有——
还有一张一百块的纸币。
陈默把它抽出来,捏在手里。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水印、安全线、变色油墨,跟昨晚看的时候一模一样。纸张的质感也正常,不是那种薄薄的、像纸钱一样的纸。他甚至把纸币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户照进来的晨光看了看——透光的时候,纸币上的水印图案清晰可见,是毛爷爷的头像。
“一张真钱。”他自言自语。
他把纸币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昨晚可能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人就是这样,凌晨两三点,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大脑会自动编造一些东西来吓唬自己。那个从门缝里穿过去的人影,可能只是角度问题——也许那个人是从门旁边的侧门出来的,只不过天黑看不清,他的大脑自动补全成了“从门缝里穿过来”。
至于没有白雾的呼吸——冬天,车内温度低,有时候呼吸的白雾确实不明显。而且他一直在紧张,可能本没注意看。
对。就是这样。
陈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五。眼袋很重,眼角有细纹,头发乱糟糟的,鬓角的位置有几白头发。他伸手拔了一,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扔进了马桶。
他换了衣服出门。一件灰色的冲锋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双穿了两年、鞋底已经磨平的运动鞋。这是他跑物流分拣的标准配置——耐脏、耐磨、不怕刮。
临江城物流园在城南的工业区,从他住的城中村骑电动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他骑的是那辆破旧的雅迪,车身上的贴纸早就掉光了,只剩下斑驳的白色漆面。电池也不太行了,充满电只能跑三十公里,刚好够一个来回。
物流园的大门七点半就开了。陈默把电动车停在车棚里,刷了工卡进了分拣中心。分拣中心是一个巨大的铁皮厂房,里面灯火通明,传送带嗡嗡地转着,空气中弥漫着纸箱和胶带的混合气味。
“陈哥!”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默回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扫码枪。小伙子叫刘洋,是跟他一个班组的,来了不到半年,活还行,就是话多。
“陈哥,你昨晚又跑车了?”刘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看你的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嗯。跑到三点多。”
“你不要命了?白天分拣,晚上跑车,一天睡几个小时?”
“五个小时够了。”
“五个小时?”刘洋瞪大了眼睛,“我睡八个小时都困得要死。陈哥你是不是铁打的?”
陈默没接话,从货架上拿了一个扫码枪,开始活。分拣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传送带上的包裹按照目的地分到不同的区域。体力活,不需要动脑子,但需要手脚麻利。陈默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
传送带嗡嗡地转着,包裹一个接一个地从他面前经过。临江、临江、省外、省外、临江、临江、临江……他把省外的推到左边的滑槽里,临江的推到右边。机械地重复,像一台人形的机器。
他的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昨晚那个乘客。尾号3821。碧桂园·凤凰湾。
他记得在打车软件上,乘客完成行程之后是可以查看订单记录的。他打算中午休息的时候查一下,看看那个订单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十一点五十分,上午的班结束了。陈默在食堂买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一个卤蛋,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食堂的塑料凳子坐上去吱吱呀呀地响,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司机端App。
他点进“历史订单”,翻到了昨天。
昨天他一共跑了十一个订单。从下午六点开始,到凌晨两点结束。最晚的一个订单是——
他看到了。
23:58 接单,00:02 乘客上车,00:47 行程结束。
起点:翠屏山公墓。终点:碧桂园·凤凰湾。
订单金额:57.80元。支付状态:已支付(现金)。
乘客信息:尾号3821,昵称显示为“用户****3821”,没有头像,没有评价记录,没有注册时间。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
他点进了乘客的详细信息页面。页面上除了“用户****3821”这个昵称和尾号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绑定的手机号,没有常用地址,没有乘车次数,没有评分。
一个空白的新账户。
他退出了页面,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卤蛋也不热了,但他还是吃得很净。三块五一碗的面,加一个蛋一块五,一共五块钱。这是他一天的午餐标准。
下午的班从一点开始。陈默回到分拣线的时候,发现刘洋正跟另外几个同事围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看到他走过来,几个人迅速散开了,刘洋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怎么了?”陈默问。
“没、没什么。”刘洋摆摆手,“就是……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刘洋犹豫了一下,凑过来说:“陈哥,你昨晚是不是跑了翠屏山那边?”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听说昨晚有人在翠屏山公路上出事了。一辆面包车翻到了沟里,司机当场就不行了。是凌晨两点多的事。”
陈默的扫码枪差点从手里滑落。
“凌晨两点多?”他问,“具体什么时间?”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两点半左右。”刘洋压低了声音,“关键是,那个司机据说也是在跑网约车。而且——他也是从翠屏山公墓出来之后出的事。”
陈默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
“你确定?”他问。
“我也是听说的嘛,不确定。”刘洋耸耸肩,“反正陈哥你以后少往那边跑,那边邪门得很。”
下午的分拣工作,陈默做得心不在焉。他漏掉了三个包裹,被组长点名批评了一次。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五点钟,下午的班结束了。陈默没有在食堂吃晚饭,而是骑着电动车回了出租屋。他需要查清楚一些事情。
他打开手机,在本地新闻的App里搜索了“翠屏山公路 车祸”。
没有结果。
他又搜索了“临江城 网约车 事故”。
还是没找到。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关键词——“翠屏山公墓 车祸”。
一条搜索结果弹出来了。不是新闻,是临江城本地的一个论坛帖子,发帖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多。
标题是:“翠屏山公路又出事了,这次是个网约车司机。”
帖子内容很短:“刚才路过翠屏山公路,看到一辆面包车翻在排水沟里,车头都扁了。听旁边的人说司机是跑网约车的,从公墓出来没多久就出事了。人已经不行了。唉,大半夜的跑车也不容易,一路走好吧。”
帖子下面有十几条回复,大部分是“一路走好”之类的。只有一条引起了陈默的注意:
“又是翠屏山公路。这条路真的邪门,每年都要出几次事。我有个亲戚以前在那边开过出租车,说晚上经常能接到从公墓出来的单子。有一次他接了一个,送到了之后回头一看,后排本没人。”
这条回复的点赞数是二十三个。
陈默把手机放下,坐在折叠桌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又拿出了那张一百块的纸币。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他把纸币翻到背面,对着灯光看。背面的人民大会堂图案很清晰,线条精细,油墨的凹凸感也很明显。他又用指甲刮了刮毛爷爷的衣领——真钱的衣领是有凹凸感的,假钱一般是平的。
有凹凸感。
他又把纸币揉成一团,然后展开。真钱的纸张有韧性,揉过之后会恢复原状,不会留下明显的折痕。假钱则会变得皱巴巴的,折痕很明显。
他揉了一下,展开。纸币恢复了原状,几乎没有折痕。
“真钱。”他又说了一遍。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纸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纸币上的编号。
每张人民币都有一个唯一的编号,由字母和数字组成,印在纸币的正面左下角和背面右上角。他拿起来看了一下编号:W9D3821061。
这个编号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总觉得“3821”这四个数字在哪里见过。
3821。
尾号3821。
乘客的尾号是3821。
陈默的手指凉了一下。他迅速把纸币翻到正面,看了一眼水印窗——水印图案是正常的。安全线也是正常的。变色油墨在不同角度下会从金色变成绿色,也是正常的。
一切正常。
但“3821”这三个数字像一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在“乘客”模式下输入了目的地——碧桂园·凤凰湾。然后他选择了“预约用车”,把时间设定在凌晨两点。
系统提示:“该时段为夜间服务时段,将收取夜间服务费。是否继续?”
他点了“继续”。
然后他在地图上手动选择了上车地点——翠屏山公墓。
地图上,翠屏山公墓的位置是一个灰色的图标,上面写着“陵园”。他点了那个图标,系统弹出一个提示:“该地点为特殊场所,夜间乘车请注意安全。”
他点了“确认”。
然后他看到了价格。
从翠屏山公墓到碧桂园·凤凰湾,预估价格是——五十七块八。
跟他昨晚收到的金额一模一样。
陈默退出了App,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点了一烟。
这是他今天的第一烟。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忍着没抽。但现在他觉得自己需要一。
烟雾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盘旋,被屋顶的吊扇慢慢搅散。吊扇开着最低档,转得很慢,叶片上的灰尘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灰尘在空气里飘浮,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昨晚接那个订单的时候,系统显示的是“溢价订单”,溢价3.2倍。但刚才他预约的时候,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时间,并没有溢价。
为什么?
他想了想,得出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昨晚确实有很多人在那个时间点从翠屏山公墓打车,所以系统触发了溢价。但这个可能性很小——凌晨两点,从公墓打车的人能有多少?又不是清明节。
第二种可能:那个订单本就不是系统正常派发的。
陈默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烟头扔进那个塑料杯改的烟灰缸里。烟头在水面上浮着,跟昨晚的烟头挤在一起,像一群溺死的小虫子。
他看了一眼烟灰缸。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烟灰缸里的水,变了颜色。
昨晚他倒进去的是自来水,清澈的。现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色的烟灰,这很正常。但是水本身的颜色——不是灰色,不是黄色,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红色。
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一种很淡的、像被稀释了很多倍的血一样的淡红色。
陈默盯着烟灰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烟灰缸,走到卫生间,把水倒进了马桶里。水在马桶里旋转着冲下去的时候,他看到的还是透明的、带着烟灰的灰色水。
可能是灯光的问题。可能是他眼花了。可能是烟灰泡久了,颜色渗透到了水里。
可能是。可能都是。
他回到折叠桌前,把那张一百块的纸币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了钱包里。钱包是一个黑色的折叠款,用了三年了,边角都磨毛了。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驾驶证、一张信用卡和三百多块钱的现金。
他把钱包塞进口袋,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晚上七点,他准时坐在了那辆灰色丰田雷凌的驾驶座上。
车停在城中村外面的马路边。他把车打着,热了一会儿车,然后打开了打车软件,点了“出车”。
屏幕亮了。系统提示:“您已上线,当前位于城南区域,周边订单较少,建议前往市中心热力区域。”
他没有理会这个提示。
他把车开出了城中村,上了城南大道,然后沿着昨晚的路线,慢慢地开。
他没有开去翠屏山。他开去了碧桂园·凤凰湾。
小区的大门还是那个气派的欧式拱门,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年轻的保安,正在低头看手机。道闸杆放下来,旁边的车牌识别摄像头亮着红灯。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烟。
他想知道一件事。
昨晚那个年轻人,走进小区之后,去了哪一栋楼?
但他不可能知道。他没有权限进小区,他甚至连那个年轻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抽了半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下了车,走到保安亭前面。
“你好。”他对保安说。
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昨晚凌晨两点多,有没有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进小区?”
保安皱了皱眉。“凌晨两点多?我昨晚是白班,不是我值班。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朋友,他昨晚打车回来,我有点事找他,但他电话打不通。”
“哦。”保安点了点头,“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夜班的同事。”
保安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个按钮。“老张,老张,昨晚凌晨两点多有没有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进小区?”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灰色连帽衫?没注意。昨晚没什么人进出。”
“你再想想。”保安说。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哦对了,好像有一个。两点多的时候,从一辆灰色的小轿车上下来的。没刷卡就走过去了,我还以为道闸坏了呢。”
陈默的手指紧了一下。“他进去之后往哪走了?”
“往里面走了。好像是……往七号楼那边去的。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
陈默转身走回了车里。
七号楼。
他记住了。
但他没有进小区。他把烟抽完,发动了车,重新打开了打车软件。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订单。
不是派给他的订单。是一条系统推送的消息:
“您有一条乘客评价未查看。”
他点进去。
五星好评。
留言写着:
“师傅人很好,路很熟,开得很稳。谢谢师傅送我回家。——乘客·尾号3821”
陈默看着那条评价,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发动了车,驶入了夜色。
今晚他还会接到什么样的订单?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张一百块的纸币还在他的钱包里。那个叫“尾号3821”的乘客还在他的订单记录里。那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走进了碧桂园·凤凰湾的七号楼。
而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他需要找到它。
手机响了一声。系统派单了。
从“临江第一人民医院”到“翠屏山小区”。预估收入二十八块。
陈默点了“接单”。
然后他踩下油门,汇入了深夜的车流。
后视镜里,后排座椅空荡荡的。
但他的余光似乎看到——副驾驶座上,那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他的手机。
是另一个。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