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两张纸币并排放在折叠桌上。
左边的这张是第一次收到的,已经在他钱包里躺了快一个月。崭新,没有折痕,编号W9D3821061。右边的这张是今天早上在枕头旁边发现的,同样崭新,同样没有折痕,同样编号W9D3821061。
两张一模一样的纸币。
他把左边的翻到背面,右边的也翻到背面。背面的编号也是一样的。水印、安全线、变色油墨,每一样都一模一样。他试着把两张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看——图案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不是两张相同的纸币。是同一张纸币,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同时存在。
他把左边的放下,拿起右边这张,摸了摸。纸张的质感跟第一张一样,不是那种薄薄的、像纸钱一样的纸,是真正人民币的质感。有凹凸感,有韧性,有水印。
他把右边的放下,拿起左边的,又摸了一遍。完全一样。
陈默把两张纸币收好,塞进钱包里。钱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扣子都扣不上了。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物流园的早班是八点,他还有一个小时。
他出了门,走到周半仙家门口。门开着,周半仙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面前摆着折叠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几本旧书和一个罗盘。他正在喝茶,看到陈默来了,点了点头。
“周叔,我想问你一件事。”陈默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
“说。”
陈默掏出钱包,把两张纸币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半仙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两张?”他问。
“今天早上发现多了一张。在枕头旁边。”
“你昨晚去了哪里?”
“碧桂园。林小远的家。”
周半仙的表情变了一下。“你进去了?”
“嗯。门没锁。”
“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房间。他的照片。他的信。”陈默停顿了一下,“我还听到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呼吸声。从他床上传来的。”
周半仙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拿起两张纸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他把它们放回桌上,推回到陈默面前。
“他回来了。”周半仙说。
“谁?”
“林小远。”
“回到哪里?”
“回到他的家。回到他的床上。”周半仙说,“你听到的呼吸声,就是他的。”
陈默的手指凉了一下。“他……他在睡觉?”
“也许。”周半仙说,“亡魂不需要睡觉。但如果一个亡魂在睡觉,说明他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做梦。”周半仙说,“亡魂做梦,跟活人做梦不一样。活人做梦是在整理记忆。亡魂做梦是在……重新经历。重新经历他活着的时候的事情。他放不下的事情。”
“他放不下什么?”
周半仙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默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放不下他的家。他的床。他的信。他的……他爸。”
“还有。”周半仙说。
“还有什么?”
“你。”
陈默愣了一下。“我?”
“他给你留了这张纸币。”周半仙指着桌上的两张纸币,“不是一张,是两张。第一张是他给你的车费。第二张是——”
“是什么?”
周半仙想了想。“是信。是一封他写给你的信。”
“信?但这只是一张钱。”
“对他来说,这张钱就是信。”周半仙说,“他活着的时候跑网约车,钱就是他的语言。每一张钱都是他的一个脚印,一个标记,一个信息。他给你两张一模一样的钱,意思是——”
他停顿了一下。
“意思是他不是一个人。”
陈默看着桌上的两张纸币。
“他不是一个人?”他重复了一遍。
“对。他不是一个人。”周半仙说,“他在告诉你,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同伴。他的同伴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在深夜打车,从公墓回家,留下纸币。”
“同伴?其他亡魂?”
“也许。”周半仙说,“也许不只是亡魂。”
“还有什么?”
周半仙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你今晚还去公墓吗?”他问。
“去。”
“去了之后,不要只在门口等。”周半仙说,“进去。”
“进去?进公墓?”
“对。进去。”周半仙说,“他在里面。他不在大门口。他在里面。在墓碑之间。在骨灰墙前面。在他爸的旁边。”
“我进不去。门锁着。”
周半仙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钥匙,很小,铜色的,看起来很旧。
“侧门。从侧门进去。”周半仙说,“翠屏山公墓的东边有一个侧门,锁坏了,能推开。林小远就是从那个门进去的。”
陈默拿起钥匙,看了看。钥匙很轻,铜色已经发暗了,钥匙齿磨得很平,像是被用了很多年。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过。”周半仙说,“五十年里,我去过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公墓,每一个陵园,每一个安息堂。翠屏山公墓我去过七次。每一次都是从那个侧门进去的。”
陈默把钥匙收进口袋里。
“周叔,您说林小远不是一个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半仙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陈默。
“临江城有很多亡魂。”他说,“不是一两个,是很多。有些在公墓里,有些在医院里,有些在路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愿意走。他们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地方。”
“他们都在打车?”
“不全是。但有很多在打车。”周半仙转过身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周半仙说,“因为你这样的人。网约车司机。深夜还在路上的人。你们是唯一能看到他们、能听到他们、能载他们一程的人。”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我这样的人?还有别人?”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周半仙说,“临江城有多少网约车司机?几千个。有多少在深夜跑车的?几百个。这几百个人里,有多少人能看到那些东西?”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周半仙说,“但我敢肯定,你不是唯一的一个。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他们之间有一种联系。那些能看到的司机之间,那些在深夜被选中的司机之间,有一种联系。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们在做同一件事。在同一座城市里,在同一个时间,在同样的深夜,载着同样的乘客。”
陈默想起了那个在医院门口接到的中年男人。他的儿子也是网约车司机,也死在深夜的路上。那个男人说:“你也是晚上跑车的。你懂。”
他懂。他确实懂。
“林小远知道他们。”周半仙说,“他见过他们。他在路上见过他们。他的同伴,就是那些跟他一样的人——那些还在路上的人。不管他们是活的还是死的,他们都在路上。”
陈默把两张纸币收好,塞进钱包里。
“周叔,谢谢您。”他说。
“别谢我。”周半仙重新坐回竹椅上,“我只是一个找人的老头。现在找到了,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什么事?”
“送他回家。”周半仙说,“不是送到碧桂园。是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他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周半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的。”他说,“你一直都知道。”
陈默站在巷子里,看着周半仙。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竹椅上,像是在打盹。晨光从巷子上方的一线天空洒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陈默转身走了。
八点,他到物流园上班。传送带,扫码枪,包裹。临江,省外,临江,省外。
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林小远的同伴。其他亡魂。其他网约车司机。那些在深夜被选中的人。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第一次见到林小远的那天晚上,系统派单的时候显示溢价3.2倍。第二次也是。第三次也是。但其他时候,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时间,没有溢价。
为什么?
因为那个订单不是系统派的。是林小远派的。他用某种方式,绕过了系统的规则,直接给陈默派了单。溢价3.2倍不是平台给的,是林小远给的。他在用这种方式说:“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不会跑。所以我给你最好的价格。”
但其他亡魂呢?他们有没有也在派单?有没有也在深夜的某个角落,等着一个愿意停下来的司机?
中午,陈默没有去食堂。他在更衣室里坐着,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的司机端。他点进了“历史订单”,翻了翻之前的记录。
他翻到了一个月前。除了林小远的订单,还有一些订单的起点和终点让他觉得有点奇怪。
12月3,凌晨1:47,从“临江殡仪馆”到“城南老年公寓”。乘客尾号6734。没有评价。
12月7,凌晨2:23,从“翠屏山公路加油站”到“临江第一人民医院”。乘客尾号2091。没有评价。
12月11,凌晨3:05,从“老城区拆迁工地”到“碧桂园·凤凰湾”。乘客尾号4457。没有评价。
这些订单的乘客都没有留下评价。没有头像,没有注册信息,跟林小远的一模一样。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些订单。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以为只是普通的乘客——从殡仪馆出来的人,从加油站出来的人,从工地出来的人。深夜在这些地方打车的人,本来就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殡仪馆有守夜的人,加油站有换班的人,工地有值班的人。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这些乘客,也跟林小远一样呢?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点进了12月3的那个订单——从殡仪馆到老年公寓。
乘客尾号6734。没有头像,没有注册信息,没有评价。页面最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该用户已于456天前注销。”
456天前。比林小远还早。
他点进了12月7的订单——从加油站到医院。
乘客尾号2091。“该用户已于892天前注销。”
892天前。两年前。
他点进了12月11的订单——从工地到碧桂园。
乘客尾号4457。“该用户已于124天前注销。”
四个月前。
陈默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接过这些订单。他载过这些乘客。他送他们去了他们想去的地方。然后他们下车,消失,留下一笔车费——微信支付,支付宝支付,或者现金。他从来没有多想。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人不是活人。他们是亡魂。他们在深夜的城市里移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殡仪馆到老年公寓,从加油站到医院,从工地到碧桂园。他们在移动。他们在找什么。他们在等什么。
而他是他们的司机。
他不仅接过林小远。他接过很多个林小远。只是他之前不知道。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更衣室,回到分拣线。
下午的班跟上午一样。传送带,扫码枪,包裹。但他的心态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搬箱子的陈默。他是一个——一个什么?一个摆渡人?一个送行者?一个深夜的出租车司机,专门载那些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去翠屏山公墓。从侧门进去。找到林小远。问他那些乘客的事。问他同伴的事。问他——他在那张床上做什么梦。
晚上七点,陈默坐在车里,准备开始跑车。
他没有马上点“出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挂在后视镜上的两块东西——玉和铜镜。玉是温热的,铜镜是冰凉的。他伸手摸了摸玉,还是温的。又摸了摸铜镜,还是凉的。
他把铜镜从后视镜上取下来,用红布包好,塞进口袋里。周半仙说过,这个铜镜能让他看到东西本来的样子。他今晚可能需要它。
他点了“出车”。
系统派了一个订单。从“城南夜市”到“临江火车站”。他接了。
一个订单。两个订单。三个订单。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一点半的时候,他把车开到了翠屏山公路的入口处。他没有停车,直接开了进去。车速很慢,二十码。他过了老造纸厂,过了那个弯道,过了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在夜色中矗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他没有停车,继续开。
两点整,他到了翠屏山公墓。
他没有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他把车开到了公墓的东边,沿着围墙慢慢地开。围墙是灰色的,水泥的,大概两米高,顶上着碎玻璃。他开了一小段,看到了一个门——一个很小的铁门,大概只有一米五宽,两米高。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他下了车,走到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侧门的锁确实是坏的,铁门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走了进去。
公墓里面比他想象的要亮。不是灯光的亮,是月光的亮。月亮很圆,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月光洒在一排排墓碑上,把灰色的石头照成了银白色。墓碑之间的通道很窄,大概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他走在通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知道林小远在哪里。他只知道林小远每个月都来,来看他爸。
他沿着通道往公墓的深处走。经过了一排又一排的墓碑,经过了一座又一座的雕像,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的花圈。有些墓碑前面摆着鲜花——菊花,百合,康乃馨。有些摆着塑料花,颜色已经褪了,变成了灰白色。有些摆着供品——水果,点心,酒。水果已经瘪了,点心上面长了一层白毛,酒瓶里的酒已经蒸发了一半。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这里不是墓碑区,是骨灰墙。一面很长很长的墙,大概有五十米,墙上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一个骨灰盒,格子外面封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石板前面摆着照片,有些摆着小玩具,有些摆着烟和酒。
陈默站在骨灰墙前面,看着那些名字。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林志远,1968-2020。”
这是林小远的父亲。
石板前面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照片前面摆着一样东西——一朵白色的塑料花。
跟他在路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朵花。花瓣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灰白色。花的底部有一小截铁丝,是用来在土里的那种。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骨灰墙的两边是两排柏树,很高,很密,像两列士兵。柏树后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翠屏山公路。
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骨灰墙的尽头,在最后一排柏树的旁边,有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柏树的树,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灰色的连帽衫。普通的短发。
林小远。
陈默走过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林小远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人来了。
“师傅。”他说。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陈默问。
“因为你是唯一会在这个时候来的人。”林小远说,“而且你的脚步声我认得。很稳。不像其他人,慌慌张张的。”
陈默走到他身边,靠着另一棵柏树,也坐了下来。地面很凉,石板上的霜透过裤子渗进来,凉飕飕的。
“你怎么在这里?”陈默问,“你不是每个月只来一次吗?”
“今天不是来看我爸的。”林小远说,“今天是来看我自己的。”
“看你自己的?”
“嗯。”林小远指了指骨灰墙的方向,“我爸在那边。我在这里。我的骨灰不在这里——我妈把它带到外地去了。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等我爸。”
陈默没有说话。
“我每次来看我爸,都会在这里坐一会儿。”林小远说,“坐在这个位置,靠着这棵树,看着天上的月亮。我爸活着的时候,我们很少说话。他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很累,吃完饭就睡了。我想跟他说说话,但看他那么累,就不忍心叫醒他。”
“后来他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坐在他床边,想跟他说话,但他说不了。他的嗓子被肿瘤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就看着我,用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别走夜路。他想说——注意安全。他想说——照顾好自己。”
“但他说不出来。”
林小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感觉的平静,是把所有的感觉都压到了水底,水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
“后来他走了。”林小远继续说,“我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热的。但我知道他走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每个月都来看他。跟他说话。跟他说我最近在做什么,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跟他说我换了一辆车,灰色的,丰田雷凌。跟他说我跑网约车,白天还做一份物流分拣的工作。跟他说我攒了一些钱,准备再攒一年就可以付首付了。”
“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也走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铜镜,解开红布,对着林小远照了一下。
铜镜里,林小远坐在柏树下面,靠着树,仰着头,看着月亮。但他的样子跟肉眼看不一样——在铜镜里,他的身体是透明的。不是那种完全的透明,是一种像水一样的透明,你能看到他的轮廓,但你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后面的柏树和围墙。他的心脏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光。不是灯光的白,是那种橙黄色的、温暖的、像烛光一样的光。
那团光在慢慢地跳动。像一颗心脏。
陈默把铜镜收起来,塞进口袋里。
“你在看什么?”林小远问。
“没什么。”陈默说,“你刚才说你也走了。你知道你是怎么走的吗?”
“知道。疲劳驾驶。在弯道上。车速太快,反应太慢,方向盘打晚了。车冲出去了,翻进了排水沟。我那时候没有系安全带——我从来不系安全带,觉得麻烦。车翻的时候,我从挡风玻璃里飞了出去,头撞在警示牌的铁架子上。”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这里。撞了一个洞。”
陈默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灰色的连帽衫的帽子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不是灰色,是深灰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之后掉的痕迹。
“疼吗?”陈默问。
“不疼。”林小远说,“一开始疼。后来不疼了。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车翻在排水沟里,车头扁了,挡风玻璃碎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自己——我的身体——被消防员从车里抬出来。他们把我放在担架上,盖上白布。我看着那块白布,觉得奇怪——我明明站在这里,那白布下面是谁?”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
“后来我才知道,白布下面是我。站在路边的也是我。我有两个我。一个死了,一个没死。但没死的那个,也不是活的。”
陈默没有说话。他靠着柏树,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公墓像一座银色的城市。
“师傅。”林小远说。
“嗯?”
“你上次帮我找到了我外婆。我想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那张纸币。”
“那不是谢。”林小远说,“那是车费。谢是另外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朵花。白色的塑料花。花瓣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灰白色。花的底部有一小截铁丝。
跟他在路边看到的一模一样。跟他在林志远的石板前面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
“我外婆给我的。”林小远说,“在我四岁的时候。她给我的最后一朵花。她说:‘小远,这个给你。你想外婆的时候,就看看这朵花。’”
“我留了二十年。一直放在她的照片旁边。我死了之后,这朵花也跟着我。我去哪里,它就去哪里。”
他把花放在陈默的手心里。
“给你。”他说。
“这太贵重了——”
“拿着。”林小远说,“我不需要它了。我找到我外婆了。她在梧桐树里,在叶子里,在风里。她不需要这朵花来记住她。我也不需要。”
陈默把花握在手心里。塑料的花瓣很薄,很脆,稍微用力就会碎。但他握得很轻,很小心。
“谢谢。”他说。
“不用谢。”林小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师傅,你该走了。天快亮了。”
陈默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还是圆的,但西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亮,是一种深蓝色变浅的过程,像一个人在慢慢地睁开眼睛。
“你呢?”他问。
“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儿。”林小远说,“等太阳出来了再走。”
“你不回碧桂园?”
“今天不回。”林小远说,“今天我在这里。跟我爸在一起。”
陈默站起来,把那朵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跟铜镜放在一起。
“明天晚上,你还在吗?”他问。
“在。”林小远说,“我每天都在。只是你看不到。”
“那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你来,就能看到。”
陈默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远重新坐回了柏树下面,靠着树,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灰色连帽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块冰,像一片玻璃,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但他没有消失。他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等太阳出来。等新的一天开始。等下一个夜晚。等那辆灰色的丰田雷凌,亮着双闪灯,停在公墓门口。
陈默走出了侧门,上了车。他发动了车,驶上了翠屏山公路。
车速很慢。二十码。
他开过了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光秃秃的枝丫,粗壮的树,盘错节的树。树旁边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一种金色的、温暖的光。
他减了速,看了一眼。
是那片叶子。周半仙口袋里的那片叶子。它不在周半仙的口袋里了。它在梧桐树的树旁边,躺在地上,发着金色的光。
叶子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一盏小小的灯。
陈默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然后他踩了油门,继续开。
他上了城南大道,拐进了城中村,把车停在巷子口。
他没有回家。他走到周半仙的家门口。
门开着。周半仙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面前摆着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是刚泡的。
“回来了?”周半仙问。
“回来了。”
“见到他了?”
“见到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朵白色的塑料花,放在桌上。
周半仙看了一眼,没有问这是什么。他拿起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沈翠英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他外婆给他的。”
周半仙把花小心地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花瓣。花瓣很脆,但没有碎。
“她还在。”周半仙说,“她还在。”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铜镜,解开红布,放在桌上。
“周叔,我用这个看了他。他的心脏位置有一团光。橙黄色的,像烛光。那是什么?”
周半仙拿起铜镜,看了看。然后他放下铜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那是他的执念。”他说,“他放不下的东西。他的光还没有灭,说明他还有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等他妈妈。”周半仙说,“他外婆说要等他妈妈。他也在等他妈妈。他妈妈还在外地,还活着。他要等她回来。”
“他妈妈会回来吗?”
“不知道。”周半仙说,“但如果她回来了,他就能走了。”
“走?去哪里?”
周半仙看着桌上的那朵花,沉默了一会儿。
“去他该去的地方。”他说,“去一个不用再走夜路的地方。去一个能跟他爸、他外婆团聚的地方。”
陈默把那朵花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周叔,我明天晚上还去。”
“去吧。”周半仙说,“他在等你。”
陈默转身走了。他走到巷子口,上了车,开回了出租屋。
上楼,开门,开灯。
他把那朵花放在折叠桌上,跟两张纸币并排放在一起。花是白色的,纸币是绿色的,放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祭坛。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闭上眼睛。
林小远坐在柏树下面,靠着树,仰着头,看着月亮。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块冰,像一片玻璃,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但他的心脏位置有一团光。橙黄色的,温暖的,像一盏小小的灯。
那盏灯没有灭。
它还在亮着。在深夜的公墓里,在墓碑之间,在骨灰墙前面,在柏树下面。它在亮着。
等一个人。
等一辆车。
等一句:“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了。”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那条路上有灯。
很多灯。橙黄色的,温暖的,像烛光一样的灯。
在深夜的城市里,在每一条路上,在每一个路口,在每一棵树下。
它们在亮着。
等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
第十章 完
第一卷·夜行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