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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忆记》 · 艾草酸梅汤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周五晚上,陈默在城东跑完最后一单,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发动了车,开上了临江大桥。他不是要去江北,他只是想去桥上看看。

自从上次在江北快速路入口接了沈秋水之后,他就没有再接过江北的单子。不是害怕,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觉得江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但他还没有准备好。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到底能做什么,到底应该做什么。

他把车停在桥头的临时停车区,下了车。桥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他走到人行道上,扶着栏杆,往下看。江水很黑,很安静,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波光。江面上有雾,不浓,薄薄的一层,像一层纱,盖在水面上。他想起沈秋水。她就是从这条江里出来的。她掉下去的时候,江水也是这样黑,这样安静。她挣扎了几下,就沉下去了。她睁开眼睛,看到水面上有光。月亮的光。很亮,很圆。她想伸手去够那个光,但手抬不起来。水太深了,压得她动不了。

陈默站在桥上,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脸发麻。他的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前妻林雨,想起那些他从来没有好好告别过的人。他们就像这条江里的水,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他还在桥上站着,看着水,看着水流走,看着水面上的光。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桥的另一边,在栏杆的外面。一个人,站在桥的边缘上,面朝着江,背对着桥。他的手抓着栏杆,手指很白,很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他的衣服是深色的,在夜色中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他的头发很短,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他慢慢地走过去,脚步声尽量放轻。他怕惊动那个人,怕那个人一松手就掉下去了。他走到离那个人大概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好。”他说。声音尽量平稳,不慌不忙。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抓着栏杆,看着江面。

“你没事吧?”陈默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还是没回头。但他开口了。

“我没事。”声音很年轻,很平静。不像是一个要跳桥的人会有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看水。”那个人说,“我在看水。”

陈默又走近了一步。他现在能看清那个人的侧脸了——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皮肤很白,下巴很尖,鼻子很挺。他的眼睛很大,看着江面,一动不动。

“水有什么好看的?”陈默问。

“什么都好看。”年轻人说,“你看,水在动。一直在动。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很远的地方去。它不停。一直不停。它不会因为谁停下来。不会因为你停下来,不会因为我停下来。它只是流。一直流。”

陈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江面。水确实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桥墩下面扩散开来,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

“你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小杰。”

“小杰,你在上面站多久了?”

“不知道。很久了。”

“你不冷吗?”

“不冷。”小杰说,“我不怕冷。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冷。”

“你怕什么?”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怕很多东西。怕黑,怕一个人,怕明天。怕醒来之后发现今天跟昨天一样,昨天跟前天一样。怕重复。怕没有变化。怕一辈子就这样了。”

“你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岁,怕一辈子就这样了?”陈默说,“你的一辈子还很长。”

“长有什么用?长就是重复。重复地起床,重复地吃饭,重复地上班,重复地睡觉。重复地活着。重复地——没有意思。”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刚退伍,来临江城打工,在物流园搬箱子。每天重复地搬,重复地搬,重复地搬。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他站在桥上——不,他没有站在桥上。他站在物流园的传送带前面,看着包裹一个一个地从面前经过。临江,省外,临江,省外。他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包裹,被人从这头送到那头,从那头送到这头。永远在送,永远到不了。

“你做什么工作?”他问。

“送外卖。”小杰说,“每天骑着电动车,在这座城市里跑来跑去。从这家送到那家,从那家送到这家。同样的路,同样的楼,同样的门。敲开门,说‘您好您的外卖’,然后把东西递过去。门关了。我转身走了。下一家。同样的路,同样的楼,同样的门。重复。重复。”

“你不喜欢这份工作?”

“喜欢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意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了赚钱?赚钱为了什么?为了活着?活着为了什么?为了赚钱?”他停顿了一下,“你觉得有意义吗?”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意义不是找到的。是走出来的。”

“什么意思?”

“你走在一条路上,你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你走着走着,回头一看,你走过的那些路,就是意义。”

小杰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在路灯下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他看起来很冷,虽然他刚才说不冷。

“你走过很多路吗?”小杰问。

“很多。开了三年网约车,每天都在路上。”

“你找到了吗?意义?”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但我在走。”

小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

“你是开网约车的?”

“嗯。”

“你晚上也跑?”

“跑。刚跑完。”

“你不累吗?”

“累。但累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

“在送人回家。”

小杰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去,看着江面。水还在流。很慢,但一直在流。

“小杰,下来吧。”陈默说,“外面冷。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

“你住在哪里?”

“城东。一个出租屋。”

“那就是你的家。”

“那不是家。那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小杰的声音变低了,“家不是这样的。家应该有人等你。应该有灯亮着。应该有一碗热饭。我的出租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椅子。没有灯——灯泡坏了,我没有换。每天晚上回去,打开门,一片黑。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你可以换一个灯泡。”

“换了有什么用?亮了也是空的。亮着灯的房间,比黑着的更空。黑着的,你还可以骗自己,说灯关了。亮着的,你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默站在他旁边,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发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那种感觉。打开门,一片黑。开了灯,什么都没有。十平米的屋子,折叠桌,铁皮盒子,单人床,一床被子。他住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晚上回来,开门,开灯,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桌子,同样的床,同样的天花板。他没有觉得空。他只是觉得——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一种——一个人的安静。你习惯了,就不觉得空了。但你不会觉得它满。它永远都是空的,只是你不再去看那个空了。

“小杰,你下来。我带你兜一圈。”

“兜一圈?”

“对。坐我的车,在城里兜一圈。不用钱。就是想让你看看,晚上的临江城是什么样的。”

小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栏杆,转过身来,跨过了栏杆。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他站在陈默面前,比陈默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很黑。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熬夜太多的年轻人。

“走吧。”陈默说。

他走回车上,小杰跟在后面。小杰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车内温度没有下降,没有异常的气味,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坐在后排。

“系好安全带。”陈默说。

小杰系上了安全带。陈默发动了车,驶上了临江大桥。

“你想去哪里?”陈默问。

“随便。你开就行。”

陈默开着车,从桥上下来,沿着江边的路开。车速很慢,三十码。路的一边是江,一边是房子。江边的路灯很少,大部分路段是黑的,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面。房子是老房子,五六层的砖楼,窗户里亮着零星的灯——大概是一些失眠的人,或者一些刚下班的人,或者一些跟他一样在深夜还在工作的人。

“你看那些灯。”陈默说。

“什么灯?”

“窗户里的灯。你看,那么多窗户,那么多灯。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也许他们在看电视,也许在吃饭,也许在工作,也许在发呆。但他们都在。他们没有睡。他们跟我们一起,在这个城市的深夜里,醒着。”

小杰看着那些窗户。一个一个的,亮着的,暗着的。像一盒打开的巧克力,有些被吃掉了,有些还在。

“你觉得他们快乐吗?”小杰问。

“不知道。但他们在。”

“在有什么用?”

“在就是还在。还在就还有可能。”

“什么可能?”

“可能的可能性。”陈默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可能会出太阳,可能会刮风。你不知道。但你在。你在,你就能看到。你不在,什么都看不到。”

小杰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掠过。

陈默开着车,从江边拐进了城南的老街。老街很窄,两边的房子很旧,很多是民国时期建的,青砖灰瓦,木门木窗。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反射出微微的光。他把车速放得很慢,二十码,像在散步。

“这条路很漂亮。”小杰说。

“嗯。临江城最老的街。有一百多年了。”

“你经常走这条路?”

“不经常。但每次走,都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在这条街上,时间好像停住了。一百年前的人走这条路,一百年后的人还走这条路。路没变,房子没变,树没变。变的是人。”

“你相信有来世吗?”小杰突然问。

陈默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如果有的话,你想变成什么?”

“没想过。”

“我想变成一只鸟。”小杰说,“飞得很高,看得很远。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送外卖,不用赚钱,不用活着。只是飞。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从这座城飞到那座城。累了就停在电线上,看看下面的人。看他们走路,看他们骑车,看他们开车。看他们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忙什么。然后我飞走了。去另一个地方。”

“鸟也要吃东西。也要找地方睡觉。也会冷,也会饿,也会被别的鸟欺负。”

小杰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所有的活物都一样。都要活。活着都不容易。”

车子驶出了老街,上了城南大道。路灯变亮了,路变宽了,车速提起来了。陈默开到了四十码,五十码,六十码。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快一点。”小杰说。

陈默踩了油门。七十码,八十码。车子在城南大道上飞驰,两边的路灯像一条光带,从车前涌过来,从车后流过去。引擎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哼歌。

“再快一点。”

陈默踩到了九十码。风更大了,声音更响了。车内的温度降下来了,但他不觉得冷。他觉得很——痛快。很久没有开这么快了。在深夜的城市里,在空旷的大道上,把油门踩到底,让风灌进来,让声音响起来,让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路是清楚的。只有前面的路是清楚的。

小杰坐在后排,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放松了,不再握紧了。

陈默开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减了速。他把车速降到六十码,五十码,四十码。他拐进了城东的一条小路,慢慢地开。

“还想去哪里?”他问。

“随便。”

陈默想了想。他开到了临江大学城的门口。大学城很大,有很多学校,大门都很气派。但晚上,大门关着,只有保安亭里亮着灯。他把车停在大学城对面的路边。

“你上过大学吗?”他问。

“没有。高中毕业就不读了。”

“想过上大学吗?”

“想过。但没有钱。我妈一个人养我,供不起。我就出来打工了。先是在工厂里,后来送外卖。”小杰看着大学城的大门,看着大门上面的那几个金色的大字,“有时候我送外卖到大学里,看到那些学生,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的。我觉得他们好幸福。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是因为他们还有时间。有时间去学东西,有时间去交朋友,有时间去犯错。我没有时间了。我已经二十二了。我要赚钱,要养活自己,要寄钱回家。我没有时间了。”

“二十二岁,怎么会没有时间?”

“没有了。”小杰的声音变低了,“没有了。”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小杰的脸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很白,很瘦,很年轻。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年轻。很老,很累,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走了很久,走不动了,但还在走。

“小杰,你今晚为什么要去桥上?”

小杰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看看水。”他说,“看看水在流。看看它不停。看看它不管发生什么,都在流。我想知道,它为什么能一直流。它不累吗?它不烦吗?它不觉得没有意义吗?它流了一千年,一万年,还要流一千年,一万年。有什么意义?”

“你觉得有吗?”

“没有。但它还在流。”小杰说,“它不会因为我觉得没有意义就停下来。它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它只是流。一直流。”

“那你呢?”

“我?”小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想流。但我不知道往哪里流。我没有方向。我只是在转圈。从出租屋到餐馆,从餐馆到顾客,从顾客到出租屋。转圈。一直转圈。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陈默没有说话。他发动了车,开出了大学城,开上了城东的一条小路。他开得很慢,二十码。路两边是树,梧桐树,很大,很老。树枝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罩在路面上。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翠屏山公路。他没有去公墓,他开到了那棵梧桐树下面。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下车吧。”他说。

小杰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棵梧桐树。树很大,很老,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月光照在树上,把叶子照得发亮——不,冬天没有叶子。但他看到了叶子。绿色的,新鲜的,完整的。在月光下,那些叶子发着光,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

“这是什么树?”小杰问。

“梧桐树。”

“好大。”

“嗯。很老了。一百多年了。”

“它为什么在这里?”

“它一直在这里。在你还小的时候,它就在这里。在你出生之前,它就在这里。在你走了之后,它还会在这里。”

小杰走到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树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他摸到了什么。树上刻着字。很小,很浅,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的笔画,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那些被人用手指描过无数遍的纹路。

“这上面刻着什么?”他问。

“名字。很多人的名字。”陈默走到他旁边,“有人在这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刻下了爱人的名字,有人刻下了孩子的名字。他们想让这棵树记住他们。想让时间记住他们。”

“时间会记住吗?”

“会。这棵树会记住。它会把那些名字藏在树皮下面,藏在年轮里面。一百年后,一千年后,那些名字还在。只是没有人知道。”

小杰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发光的叶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话。像在说一些很古老的话,一些只有树才听得懂的话。

“你觉得它会记住我吗?”小杰问。

“会。你摸了它,它就会记住你。你的温度,你的指纹,你的气息。它会记住的。”

小杰把手按在树上,按了很久。他的手指很凉,但树皮是温的。他感觉到了那种温度,从树皮里渗出来的,从树心深处传上来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我想留下来。”小杰说。

“留下来?在这里?”

“嗯。在这里。在这棵树下。”

“你不能留在这里。你会冷的。”

“不会。我不怕冷。”

“你会饿的。”

“我不饿。”

“你会——”

“师傅。”小杰打断了他,“我知道我是什么。我知道我已经死了。”

陈默的手指凉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死了。上个月。在桥上。”

陈默看着他。小杰站在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块冰,像一片玻璃,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你怎么死的?”陈默问。声音很轻。

“跳下去的。从桥上。那天晚上,我送完最后一单,骑着电动车到了桥上。我把车停在桥头,走到栏杆旁边。我站了很久。然后我翻过去了。站在栏杆外面。我看了看水。水很黑,很安静。我想,跳下去,就不会再累了。不会再有明天了。不会再有重复了。然后我松了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平静。

“我掉下去的时候,看到水面上有光。月亮的光。很亮,很圆。我想伸手去够那个光,但手抬不起来。水太深了,压得我动不了。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站在桥上。我的电动车还在,外卖箱还在。但我不在了。”

“你还在。”陈默说,“你在这里。在这棵树下。”

“我不应该在这里。”小杰说,“我已经死了。我应该走了。”

“你想走吗?”

小杰沉默了很久。

“想。也不想。”他说,“想走,是因为我不想再累了。不想再过那种子了。不想再重复了。不想走,是因为——我还没有看过这棵树。我还没有摸过它。我还没有听过它的声音。如果我走了,我就看不到了。”

他看着树上的叶子。那些发光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在唱歌。

“师傅,你说,树会记住我吗?”

“会的。”

“会记住多久?”

“很久。很久很久。”

小杰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很轻、很短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着,流过他的脸颊,滴在树上。树把那些眼泪吸收了,送到了树里,送到了树枝里,送到了叶子里。那些叶子更亮了,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在夜风中摇晃。

“谢谢你,师傅。”小杰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用谢。”

“我该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但该走了。”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沿着翠屏山公路,慢慢地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下来,转过身来,朝陈默挥了挥手。陈默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消失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像一片雾在风中慢慢散开。最后只剩下一团微弱的光,在路的尽头,在月光下,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然后那盏灯也灭了。

陈默站在树下,站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田野,吹过村庄,吹过这棵梧桐树。树枝在风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在说话。像在说一些很古老的话,一些只有树才听得懂的话。他觉得那些话是给树听的,也是给他听的。也是给小杰听的。也是给所有站在桥上、站在路边、站在树下的人听的。那些话的意思是——你在这里。你还在。你被记住了。

他走回车里,发动了车,开回了城中村。上楼,开门,开灯。他把钱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折叠桌上。两张一百块的纸币,一张十块的,一朵白色的塑料花,一张黑白的照片,一张处方签。还有一样东西,他刚放进去的——一片梧桐叶。不是周半仙的那片,是另一片。从小杰站过的那棵树上飘下来的,落在他肩膀上的。绿色的,新鲜的,完整的。他把它放在桌上,跟其他的东西并排放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他闭上眼睛。小杰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发光的叶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唱歌。他伸出手,摸了摸树。树皮是粗糙的,有很多裂纹。但他摸到了那些名字,那些被人刻上去的、被风雨侵蚀的、几乎看不清的名字。他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些笔画,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那些被人用手指描过无数遍的纹路。他描的不是字,是记忆。是一个名字,一个人,一辈子。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那条路上有很多人。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穿着黑色棉袄的老人,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穿着灰色冲锋衣的年轻男孩。他们都在那条路上。在深夜的城市里,在每一条路上,在每一个路口,在每一棵树下。他们在走。慢慢地走,稳稳地走。走在自己走过的路上,走在别人走过的路上,走在时间走过的路上。他们不着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陈默睁开眼睛。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他打开了打车软件的司机端,翻了翻历史订单。没有找到小杰的订单。小杰不是他的乘客。小杰没有叫车。他只是在桥上站着,在栏杆外面,看着水。他没有叫车,但陈默停了。他停下来,跟他说话,带他兜风,带他去看那棵梧桐树。这不是一个订单。这是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像护士说的那些小事——量血压,测体温,发药,输液。很小的事。但这些小事加起来,就是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人不孤单的理由。一个人走完最后一程的理由。

他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水很清,很安静,有月光从水面上照下来,照在他的身上。他躺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没有伸手去够。他只是看着。看着那轮月亮,在水面上,在波光中,在夜的深处。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他出生之前就在那里,在他走了之后还会在那里。它不会因为谁停下来。它只是亮着。一直亮着。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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