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洗手池前面,把衣服里的水拧,拧了三遍,直到再也拧不出一滴水来。他把湿衣服搭在椅背上,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净的换上。床单也湿了,但他没有多余的床单了,只能把湿的那面翻到下面,的那面翻到上面,凑合着睡。但他睡不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脚踝。泥已经冲掉了,但脚踝上还有一圈淡淡的痕迹——不是泥,是青紫色的,像被人握过。
他摸了摸那个位置。不疼,也不痒。皮肤是凉的,比周围的皮肤凉很多,像一块冰贴在上面。
他站起来,走到折叠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物流园的早班是八点,他还有二十分钟。他应该出门了。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梦。江水,雾气,泥泞的岸,水里的女人。白色的裙子,湿透的头发,紫色的嘴唇。她伸出手,说:“带我回家。”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水漫过了他的腰,漫过了他的口。然后他醒了。衣服湿了,床单湿了,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
不是梦。不只是梦。有什么东西从梦里出来了,跟着他回到了现实。在他的衣服上,在他的床上,在他的皮肤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出了门。他没有骑电动车,他走着去物流园。二十分钟的路,他走了二十五分钟。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地面。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地,有裂缝,裂缝里长着草。他踩过那些裂缝,踩过那些草,一步一步地走。
到了物流园,刘洋已经在分拣线旁边站着了。看到陈默,他愣了一下。“陈哥,你今天脸色好差。又没睡好?”
“还行。”
“你衣服怎么换了?昨天不是穿的这件吗?”
“那件脏了。”
“哦。”刘洋没有追问。他递给陈默一个扫码枪,“组长说今天货多,可能要加班。”
“嗯。”
传送带嗡嗡地转着。包裹一个接一个。临江,省外,临江,省外。陈默机械地分拣,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那个梦。那个站在水里伸出手的女人。她说“带我回家”。带她回哪个家?她的家在哪里?她是谁?
他想起了孙德彪说的话:“有一个司机接了一个从江北码头到老城区的单子,乘客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到了之后,乘客不见了,后排座位上留下一滩水。那个司机第二天就病了,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红裙子。但他在梦里看到的是白裙子。铜镜里看到的也是白裙子。红色的裙子,是活人眼里的颜色。铜镜才能看到真实的颜色——白色。湿透的白色。泡在水里很久的白色。
那个女人,是从江里出来的。
中午,陈默没有去食堂。他在更衣室里坐着,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微信。他没有老赵的电话号码,但他有老赵的微信——上次在加油站加的,加完之后两个人从来没有聊过。
“赵师傅,我是陈默。城南开网约车的。孙德彪孙师傅给了我您的号码。我想问您一件事。关于江北的。关于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更衣室,回到分拣线。
下午的班跟上午一样。传送带,扫码枪,包裹。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但漏的包裹比昨天少。他没有走神。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活上,不想让那些念头占据他的脑子。
五点钟,下班了。他走出物流园,掏出手机。老赵回复了。
“七点,城南加油站见。”
陈默骑上电动车,回了出租屋。他换了衣服,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脸色还是不好,但没有早上那么差了。嘴唇也不紫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卷起裤腿,看了一眼脚踝。青紫色的印子还在,但淡了一些。他摸了摸,还是凉的。他放下裤腿,穿上鞋,出了门。
七点整,他到了城南加油站。老赵的车已经在那里了——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有好几道划痕,保险杠上贴着一条反光条,上面写着“赵记出租”四个字。老赵站在车旁边,靠着车门,手里夹着一烟。他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撮花白的胡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看到陈默,他点了点头。
“来了。”
“赵师傅。”
“别叫赵师傅,叫老赵。”他把烟叼在嘴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陈默,“你先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黑白的,很模糊。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圆脸,短发,眼睛很大,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树下。树是梧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伞。
“这是谁?”陈默问。
“沈秋水。”老赵说,“江北码头那个。穿红裙子的。”
陈默的手指紧了一下。“您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查过。”老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去年夏天,江北码头淹死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二岁,在码头上夜班的时候掉进了江里。尸体三天后才捞上来,泡得都变形了。她家里人从外地赶过来,哭得死去活来。后来把她火化了,骨灰带走了。但她的亡魂没有走。她留在了江北码头,留在她掉下去的那个地方。”
“她在等什么?”
“等她男朋友。”老赵说,“她男朋友是江北码头的一个工人,两个人处了两年,准备结婚。出事那天晚上,她男朋友在码头上跟她吵了一架,摔了手机就走了。她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哭,哭完之后想回家,脚下一滑,掉进了江里。江水很急,又是晚上,没有人看到。等到有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沉下去了。”
“她男朋友呢?”
“后来找到了。在江边跪了一天一夜,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但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她家里人把她的骨灰带走了,但她的亡魂不肯走。她在等那个男的来跟她道歉。那个男的没有来。他走了,离开了临江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所以她就一直在那里等?”
“对。每天晚上都站在江北快速路的入口,穿着她掉下去那天晚上穿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但活人看到的是红色的。不知道为什么,活人看到亡魂的衣服,总是会看成别的颜色。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眼睛不适应。也许是因为——”老赵停顿了一下,看着陈默,“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想看到真实的颜色。”
陈默把照片折好,递还给老赵。老赵摆了摆手。“你留着吧。我用不上了。”
“您以前也接过她?”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去年秋天。我刚跑完一单,在江北快速路上开着,看到她站在路口招手。我停了。她上车之后说去老城区。我问她老城区哪里,她说粮店巷。我说粮店巷早就拆迁了,现在是一片工地。她说没关系,送她到那里就行。”
“我送她到了粮店巷的工地。她下车之后,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站了很久。我没有走,我看着她。她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走到工地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面,坐下来,靠着树,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工地。梧桐树下面没有人。但树旁边有一滩水,很大的一滩,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身上的水滴下来,积成了一片。”
老赵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点上。
“后来我又接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路线——江北快速路入口到粮店巷工地。每次她都不说话,到了就下车,走到梧桐树下面坐着。我试过跟她说话,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去粮店巷。她不回答。她只是坐在树下,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后来呢?”
“后来我不跑了。江北那边的事太多了,不只是她一个。我接了她几次之后,身体开始出问题。关节疼,头疼,晚上睡不着觉。有一次我在车上晕倒了,被路人送到医院,查了半天查不出什么问题。医生说可能是过度疲劳,让我休息。但我知道不是。”
“所以我停了。我不再接江北的单子。我看到她站在路口,我就绕过去。假装看不到。”
陈默看着老赵。老赵的脸在加油站的灯光下显得很老,皱纹很深,眼袋很重。他的手指夹着烟,微微地抖着。
“赵师傅——老赵,您后悔吗?”
老赵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滤嘴,他没有掐灭,让它自己燃尽了。
“后悔。”他说,“我后悔的不是接了她们。我后悔的是停了。我停了之后,她们还在那里。还在等。等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我停了,但我帮不了她们。我帮不了任何人。”
他看着陈默。“但你不一样。你还在跑。你还在接。你接了翠屏山那个小伙子,接了好几次。你帮他找到了他外婆。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
“那不是我的功劳。是周半仙——”
“周半仙?”老赵打断了他,“周德明?”
“您认识他?”
“认识。他也是这个行当里的人。不过他跟我不一样,他是真有本事的。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开出租的,运气不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老赵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老周怎么说?关于那个穿红裙子的?”
“他没说。我还没告诉他。”
“你应该告诉他。他懂这些。他找了五十年,找到的东西比我们这些人一辈子看到的都多。”
陈默把沈秋水的照片放进口袋里。“老赵,我今天晚上想去江北。”
老赵看着他。“你确定?”
“我昨晚梦到她了。她站在水里,伸着手,让我带她回家。我醒来的时候,衣服和床单都湿了,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
老赵的表情变了。“她找上你了。”
“什么意思?”
“她没有在路口等你。她直接找到你了。在你的梦里。这说明她很急。她等不了了。她的执念在变强,强到可以穿透梦境,影响到活人。”老赵的声音变低了,“你要小心。执念强的亡魂,是会伤人的。不是故意的,但他们身上的东西——阴气、怨气、水气——会伤害活人的身体。你接林小远的时候,你的白头发变多了。接沈秋水,你会失去更多。”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她在等我。她等了很久了。我不想让她再等了。”
老赵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默。是一个很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枯的叶子。
“这是什么?”
“艾叶。我老婆给我的。她说能辟邪。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你拿着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陈默接过塑料袋,放进口袋里。“谢谢。”
“别谢我。”老赵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你去吧。小心点。”
他发动了车,驶出了加油站。深蓝色的桑塔纳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站在加油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上了自己的车,发动了车,点开了打车软件。他没有点“出车”。他开着车,驶上了临江大桥。
车速很慢。四十码。桥上的路灯很亮,照得桥面上的白色标线清清楚楚。江面上有雾,比昨晚更浓。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朦胧的橙色。他看了一眼江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过了桥,到了江北。路边的广告牌在车灯的照射下发出惨白的光。他开得很慢,三十码。他经过了江北快速路的入口。指示牌下面——没有人。
他减了速,几乎停了下来。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了看。夜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味。很浓的水腥味,比昨晚更浓。但没有人。只有指示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上面写着“江北快速路 限速80”。
他重新摇上车窗,继续开。他开到了江北码头。码头很大,有很多泊位,但晚上没有船停靠。泊位是空的,只有几系船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江面上有雾,看不到对岸。水很黑,很安静,像一大块黑色的绸缎,铺在天地之间。
他把车停在码头上,下了车。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他走到江边,站在岸上。地面是水泥的,很硬,很凉。栏杆是铁制的,生了锈,摸上去一手铁锈味。
他往下看了看。江水在脚下流淌,很黑,看不到底。水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动。
他想起老赵说的话:“她男朋友在码头上跟她吵了一架,摔了手机就走了。她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哭,哭完之后想回家,脚下一滑,掉进了江里。”
就是这里。就是在这个码头上,在某个泊位旁边,她掉了下去。江水很急,又是晚上,没有人看到。等到有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沉下去了。
陈默站在江边,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还早。他应该等到凌晨,等到她出现的时候。
但他没有走。他靠在栏杆上,点了一烟。烟雾在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
他想起林小远。林小远坐在柏树下面,靠着树,看着月亮。他在等。等太阳出来,等新的一天开始,等下一个夜晚,等那辆灰色的丰田雷凌。沈秋水也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道歉。
他想起周半仙。等了五十年,等到了——不是等到沈翠英的亡魂,是等到了一棵树,一片叶子,一阵风。他等了五十年,等到的不是他想要的,但他觉得够了。
什么是够?什么是等到了?什么是没有等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站在这个码头上,看着这条江,他觉得——那些在等的人,不是疯了,不是傻,不是执迷不悟。他们只是放不下。放不下一个人,放不下一句话,放不下一个还没有完成的承诺。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走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放倒,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在等。等那个时刻,等那个人,等那声“带我回家”。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派单,是一条系统消息:“夜间服务时段已开启,夜间服务费已自动计入计价规则。”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整。
他坐起来,发动了车,开到了江北快速路的入口。指示牌下面——她站在那里。
红色的裙子。很红,红得像血。白白的脸,红红的嘴唇。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黑得发亮。她抬起手,招了招。
陈默把车停在她面前。他摇下车窗。
“您好,需要打车吗?”他问。
女人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井里有水,水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
“带我回家。”她说。声音很轻,很湿,像水在说话。
“您家在哪里?”
“老城区。粮店巷。”
“粮店巷已经拆迁了。现在是一片工地。”
“我知道。送我到那里就行。”
陈默沉默了一下。“上车吧。”
女人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一股水腥味灌进来,浓得几乎让人窒息。车内温度骤降——他看了一眼仪表盘,十二度。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是暖风,但车内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人坐在后排,靠着车窗,脸朝外。她的裙子是红色的,很红,但在车内灯的照射下,红色似乎在慢慢褪去,变成白色。湿透的白色,贴在身上,像一层皮肤。
他伸手摸了摸后视镜上的铜镜。冰凉的。他没有用它。他不想看她的真实样子。他只想送她回家。
他挂了D档,驶上了江北快速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呼呼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女人不说话,陈默也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跟林小远聊天,是因为林小远会主动说话。这个女人不会。她只是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
车子驶下了江北快速路,上了临江大桥。桥上的路灯很亮,照得桥面上的白色标线清清楚楚。女人转过头来,看着窗外的大江。
“好大的江。”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陈默说。
“我就是从这条江里出来的。”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摔了手机就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我想回家,但我家在老城区,在江的那一边。我沿着码头走,想走到桥上去。但码头的地很滑,有油,有水,有青苔。我脚下一滑,就掉下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感觉的平静,是把所有的感觉都压到了水底,水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
“江水很冷。虽然是夏天,但江水很冷。我不会游泳。我挣扎了几下,就沉下去了。我睁开眼睛,看到水面上有光。月亮的光。很亮,很圆。我想伸手去够那个光,但我的手抬不起来。水太深了,压得我动不了。”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捞上来。她的脸已经泡得变形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我认得她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我妈妈给我买的,二十岁生的时候。”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裙子已经变成了白色。不是慢慢褪色的,是一瞬间变的。就在她说“白色的连衣裙”的时候,红色像退一样褪去,露出了下面的白色。湿透的白色,贴在身上。她的头发也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家里人来了。我妈哭得晕过去了。我爸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一直在抽烟。我姐姐抱着我妈,也在哭。我想跟他们说话,想告诉他们我就在这里,我没有走。但他们听不到。他们看不到我。”
“他们把我的骨灰带走了。带回老家去了。但我没有跟他们走。我走不了。我被困在这里了。困在这条江里,困在这个码头上,困在那个晚上。”
“你为什么被困住了?”
“因为他。”她说,“他还没有跟我说对不起。”
车子下了桥,到了老城区。老城区的路很窄,两边的房子很旧,很多已经拆了,剩下的也是摇摇欲坠的。路灯很少,大部分路段是黑的,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面。
“他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李建国。”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他走了。离开临江城了。我找过他,找不到。他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如果他一直不回来呢?”
女人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一直等。”她说。
陈默想起了老赵说的话:“她家里人把她的骨灰带走了,但她的亡魂不肯走。她在等那个男的来跟她道歉。那个男的没有来。他走了,离开了临江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你等了多久了?”他问。
“一年多了。”
“一年多。很久了。”
“不久。”她说,“我觉得不久。每一天都像昨天。每一天都是那个晚上。我站在码头上,他摔了手机,走了。我哭了。我滑倒了。我掉进了江里。江水很冷。月亮很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每一天都是这样。重复,重复,重复。”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林小远。林小远也是重复。每个月去公墓,看父亲,然后打车回碧桂园。重复,重复,重复。
车子到了粮店巷的工地。工地很大,用铁皮围挡围着。围挡上面贴着广告——“临江新天地”。围挡有一个缺口,能走进去。陈默把车停在缺口旁边。
“到了。”他说。
女人推门下车。她站在缺口前面,看着里面的工地。工地是一片废墟——推倒的墙,破碎的砖,弯曲的钢筋。在废墟的尽头,有一棵树。梧桐树。很大,很老。树很粗,树冠很大。在月光下,它的影子投在废墟上,像一个巨人,像一个守护者。
“那棵树还在。”女人说。她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的平静,是有温度的、有重量的、活着的。
“你认识那棵树?”
“认识。我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玩。它是我爷爷种下的,有一百多年了。”她转过头来,看着陈默。她的眼睛不再是黑色的井了。在月光下,她的眼睛是棕色的,温暖的,有光的。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送我回家。”
她转身走进了工地。她的白色连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旗,像一朵云,像一个被遗忘在路边的梦。
她走到梧桐树下面,坐下来,靠着树。她闭上了眼睛。
陈默站在缺口外面,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块冰,像一片玻璃,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但她没有消失。她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陈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发酸,不是因为风。
他转身走回车里,发动了车,驶上了回城的路。
他开得很慢。二十码。他经过了江北快速路的入口。指示牌下面——没有人。他经过了临江大桥。桥上的路灯很亮。他经过了城南大道。路灯暖黄色的。
他开回了城中村。把车停在巷子口。他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上挂着的那朵塑料花。白色的,褪了色的,安静的。
他想起沈秋水说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送我回家。”他想起林小远说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带我走这条路。”他想起周半仙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无处不在。在那条路上,在那些树里,在那些风里。”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在老家。腿疼。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太晚了。他不能打电话。
他发了一条微信:“爸,我过几天回去看你。这次是真的。”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父亲睡着了。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下了车,上楼,开门,开灯。
他把沈秋水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折叠桌上,跟那两张一百块的纸币并排放着。照片上的女人圆脸,短发,大眼睛,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
他把那朵塑料花从后视镜上取下来,放在照片旁边。花是白色的,照片是黑白的,放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祭坛。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闭上眼睛。
沈秋水坐在梧桐树下面,靠着树,闭着眼睛。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的白色连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那条路上有很多人。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坐在柏树下面。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梧桐树下面。还有更多的人,在更多的路上,在更多的树下,在更多的夜里。他们在等。等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等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话,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拥抱。
陈默睁开眼睛。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打开了打车软件的司机端。他翻了翻历史订单,找到了今天凌晨的那个订单——从江北快速路入口到粮店巷工地。乘客尾号没有显示,是一串星号。订单金额是零元。他没有收她的钱。他不想收。
他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没有江水,没有雾气,没有伸出手的女人。他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坐起来,看了看折叠桌上的东西。两张一百块的纸币,一张黑白的照片,一朵白色的塑料花。都在。没有多,没有少。
他卷起裤腿,看了一眼脚踝。青紫色的印子不见了。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摸上去是温的。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正常,嘴唇不紫了,眼睛不红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折叠桌前,把照片和花收好,放进口袋里。他把两张纸币收进钱包里。他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去了物流园。
八点整,他到了分拣中心。刘洋已经在传送带旁边站着了,手里拿着扫码枪,嘴里叼着一个包子。看到陈默,他含含糊糊地说:“陈哥,你今天气色不错。”
“嗯。睡得好。”
“你昨晚没跑车?”
“跑了。但睡得还行。”
刘洋把包子咽下去,认真地看着他。“陈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最近变了很多。以前你天天苦着个脸,跟谁都欠你钱似的。现在你——”他想了想,找了个词,“现在你像个人了。”
陈默拿起扫码枪,开始活。“我以前也是人。”
“以前是机器。现在是人了。”
传送带嗡嗡地转着。包裹一个接一个。临江,省外,临江,省外。
陈默一边分拣,一边想着沈秋水。她坐在梧桐树下面,靠着树,闭着眼睛。她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帮不了她。他找不到李建国,他不能让时光倒流,他不能让她重新活过来。他能做的,只是把她送到那棵树下。送到她小时候玩耍的地方,送到她爷爷种下的那棵梧桐树旁边。送到她记忆里的家。
也许这就够了。也许不够。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阳春面,加一个卤蛋。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父亲的回复。一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放在耳边。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方言口音:“你啥时候回来?我让你婶子把房间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床单也换了。你回来住几天?”
陈默听完之后,打了一行字:“周五晚上回来。周六在家待一天。周走。”
发完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爸,你想吃啥?我买了带回去。”
父亲的回复来得很快:“啥都不用买。人回来就行。”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卤蛋也不热了。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吃一顿很贵的饭,像是在过一个很重要的子。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