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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忆记》 · 艾草酸梅汤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陈默正在往嘴里塞第三烟。

凌晨两点十七分。城南加油站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他那辆灰色的丰田雷凌像一块搁浅在岸上的石头。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系统派单了。

“翠屏山公墓 → 碧桂园·凤凰湾。”

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陈默开网约车三年了,什么单都接过。机场的、火车站的、医院的、派出所的。凌晨三四点从KTV出来的醉鬼,浑身酒气地靠在座椅上唱歌;从医院急诊室出来的家属,眼圈红红的,一句话都不说;从洗浴中心出来的中年男人,一边系皮带一边接电话,说“老婆我真的在加班”。

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从公墓出来的单。

翠屏山公墓。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临江城最大的公墓,在城南的翠屏山上,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的墓碑像一片灰色的梯田。白天去都觉得阴气重,更别说凌晨两点。

陈默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

等系统自动取消。三分钟。他只要等三分钟,这单就会自动消失,派给下一个司机。不会扣分,不会影响服务分,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车内盘旋,被空调的出风口吹散。车内暖风开到了最大,但他的脚还是觉得冷。不是那种天气的冷,是一种从脚底往上窜的、说不清来源的凉意。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派单提醒,是一条系统消息:“当前订单为溢价订单,溢价倍数3.2倍,含夜间服务费,预估收入120元。”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

一百二十块。他平时跑一个小时,运气好的话能跑个五六十。这一单就是一百二,而且从公墓到碧桂园,导航显示只有十一公里,算上等客时间,满打满算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一百二十块。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的余额——三位数。准确的说是317.42元。明天是信用卡还款,最低还款额是八百。他已经逾期过一次了,不能再逾期第二次。

陈默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一个塑料杯子改的,里面塞了半杯水,烟头在水面上浮着,像一群溺死的小虫子。

他拧动了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他说。

然后挂上D档,驶出了加油站。

城南加油站到翠屏山公墓,要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县道。导航给的路叫“翠屏山公路”,说是公路,其实就是两车道的水泥路,两边种着樟树,树龄少说也有二十年了,树冠在头顶几乎合拢,车灯照过去,前面的路面是一段一段的亮和暗交替出现,像一条被剪碎的白布。

陈默把远光灯打开,车速控制在四十码左右。不是他不想开快,是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刚开始跑车的时候,有一次白天走这条路,亲眼看见一辆面包车为了避让一条窜出来的野狗,翻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从那以后他走这条路就格外小心。

车载音响开着,放的是本地交通台的夜聊节目。一个叫“阿健”的主持人,用一种深夜特有的慵懒嗓音念着听众短信:“……这位尾号8848的朋友说,阿健哥,我失眠三个月了,每天晚上都听到楼上有人弹钢琴,但我住的是顶楼。阿健哥你说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阿健在那边笑着说:“这位朋友,我觉得你应该先去看看楼上有没有人。”

陈默没笑。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两边是黑黢黢的樟树,偶尔有一两间民房的影子从车窗外掠过,那些房子都没有亮灯,像一个个闭着眼睛的人。

手机导航里传出一声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附近。”

陈默减了速。

车灯扫过路边的一块指示牌——白底红字,上面写着“翠屏山公墓 前方200米”,牌子下面有一个箭头,指向右边。指示牌的铁架子生了锈,上面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小广告,什么“专业刻碑”、“风水勘测”、“一条龙服务”。

他拐进了公墓门前的临时停车区。

这是一块用碎石铺出来的空地,大概能停七八辆车。现在一辆都没有。空地的尽头是公墓的大门——铁栅栏门,关着的。门顶上有一块电子屏,黑着,白天应该会滚动显示“文明祭扫 平安清明”之类的标语。门卫室也在黑着,玻璃窗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陈默把车停在最靠近门口的那个车位上,挂了P档,拉了手刹,打开了双闪。

然后他等。

车内的空调还在吹,暖风,但他又觉得冷了。他看了一眼车内的温度显示——十五度。他明明设定的是二十二度。

他伸手摸了摸出风口。风是凉的。

“什么破空调。”他嘟囔了一句,把温度调到了二十六度,风量开到最大。

然后他继续等。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走。乘客还有两分钟的时间。两分钟之后,如果乘客没有出现,他就可以无责取消,拍拍屁股走人,一百二十块不要了,命要紧。

一分钟。

陈默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想透透气。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湿的、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气味。那是公墓的味道——不是腐臭,是一种燥的、陈旧的、属于时间的气味。

三十秒。

他开始在心里数数。不是为了计时,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事情。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着后视镜看。镜子里是公墓大门的方向,铁栅栏门还是关着的,门卫室还是黑的。但是在门后面——在公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光。

不是手电筒那种直直的光,是那种很微弱的光,像老式手机屏幕的背光,或者像那种在黑暗中放久了就会自己发光的夜光贴纸。那个光点在移动,从公墓的深处向外移动,穿过一排排墓碑之间的通道,越来越近。

然后陈默看到了一个人形。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物体(手机,应该是手机),正从公墓里面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晚上散步。

但问题在于——大门是关着的。

铁栅栏门,锁着的。陈默刚才停车的时候就看过了,门上有锁,一把很大的铁锁,挂在两铁栏杆之间,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那个人走到了门前。

没有停。没有掏钥匙。没有推门。没有翻墙。

就那么走出来了。

陈默亲眼看见那个人从两铁栏杆之间穿了过来——就像一张纸从篱笆的缝隙里飘过。铁栏杆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五厘米,一个成年人的身体不可能从那个缝隙里穿过去。

但那个人穿过去了。而且看起来很轻松,就像那两铁栏杆本不存在一样。

陈默的手已经放到了换挡杆上。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计算:挂倒档,打死方向,一脚油门,三秒钟之内就能离开这个停车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驶上翠屏山公路,回到有路灯的地方,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回到——

那个人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一股冷风灌进来。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带着气味的、有重量的风。气味很特殊——不是腐臭,不是泥土味,也不是之前那种燥的陈旧味道。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了很久很久之后,第一次打开门时涌出来的那股气味。

陈默后来想了很久,觉得最接近的比喻是——老房子的阁楼。那种几十年没人打开过的、积满了灰尘和时间的老阁楼。

“您好,是尾号3821的乘客吗?”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默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很稳,甚至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和温度。那是他跑了三年网约车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多累多困多烦,开口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样,平稳、温和、专业。

“嗯。”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男性的,年轻的。但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像是在水下,或者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大厅里。

陈默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排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是那种很普通的短发,不长不短,没什么发型可言。长相也很普通——要是放在街上,你绝对不会多看他第二眼的那种普通。

唯一的异常是他的脸色。

白。

但不是熬夜之后的那种苍白,也不是生病的那种蜡黄的白,更不是死人那种铁青的白。是一种很净的白,像瓷器——对,就像瓷器的釉面。那种白不是没有血色的白,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放在膝盖上。陈默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是一个导航界面,起点写着“翠屏山公墓”,终点是“碧桂园·凤凰湾”。

“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了。”陈默说。

他挂上D档,松了手刹,轻踩油门。车子驶出了碎石铺成的停车区,拐上了翠屏山公路。

这一次,是往城里的方向。

车里很安静。

陈默没有关掉车载音响,交通台的节目还在继续。阿健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但信号好像变差了,声音里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噪音,像老式收音机没有调对频率时的声音。

“……接下来这首歌,是一位听众点播的,他说想送给所有在深夜还在路上的人。来自李宗盛的《山丘》……”

音乐响起来了,但也是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像有人在不停地调音量。

陈默伸手想去关掉音响。

“能关了吗?”

后排的声音。还是那种隔了一层的感觉。

“好。”陈默摁下了电源键。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陈默开了一会儿,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了一眼车内温度显示。空调设定的是二十六度,但车内温度计显示——十三度。

还在往下走。

他伸手摸了摸出风口。风是凉的。不是空调制冷的那种凉,是那种……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从车外直接吹进来的凉风。但他明明开的是暖风,风量是最大档,温度设定是二十六度。

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年轻人坐在后排右侧,靠着车窗,脸朝向窗外。看不清表情。手机还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但陈默注意到——他没有在作手机。屏幕上也没有任何App在运行。

就是亮着。

发着惨白的光。

“师傅,你跑夜班多久了?”

后排突然开口说话了。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三年了。”他说。

“经常跑这么晚吗?”

“看情况。白天有别的活,晚上出来跑几小时。”

“辛苦。”

“还好。”

陈默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他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跑车三年,他跟乘客说的话基本上都是那几句——“您好”、“系好安全带”、“目的地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再见”。超过五个字的对话都很少。

“跑夜班很累的。”后排又说,“我有个朋友以前也跑过网约车,后来不跑了。”

“为什么不跑了?”

“太累了。身体受不了。而且……”后排停顿了一下,“他说晚上有时候会碰到奇怪的事。”

陈默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什么奇怪的事?”他问。声音还是很稳。

“比如接到奇怪的订单。比如乘客不说话。比如……”后排又停顿了一下,“比如送到了目的地,回头看,后排没人。”

陈默没有接话。

车子驶过了翠屏山公路最黑的一段。两边的樟树在这个地方长得最密,树冠完全合拢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隧道。车灯照出去,前面是一个拱形的、黑色的洞。

“师傅,你怕鬼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陈默沉默了两秒。

“怕。”他说,“但穷更怕。”

后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阴森的笑,不是那种恐怖片里出场时的笑。就是很普通的、礼貌性的、轻轻的一声笑。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但又不想让对方尴尬的笑话时,出于礼貌发出的那种笑。

但陈默听完之后,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冬天。凌晨两点。车内温度只有十三度。

任何人坐在后排,呼出的气都应该是一团白雾。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三次——从头到尾,这个年轻人没有呼出过任何白雾。

一次都没有。

陈默把目光钉在前方的路上,不敢再看后视镜。他的右手悄悄从方向盘上移开,摸到了手机。他想找个理由把车停在路边——比如说平台要人脸识别,比如说车辆需要报备,比如说他突然肚子疼。

什么理由都行。

他需要离开这辆车。哪怕只是站在路边抽烟,站在有风的地方,站在有灯光的地方,站在——

“前面路口左转。”后排说。

陈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导航。导航上的路线是直走,沿着翠屏山公路一直开到城南大道,然后右转上临江大桥,过了桥再走三公里就到碧桂园了。

“导航不是让直走吗?”陈默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不应该表现出自己在关注导航路线。他应该老老实实地听乘客的——在网约车的规则里,乘客说怎么走就怎么走。路线偏了、绕远了、被投诉了,都是司机的问题。

“我知道一条近路。”后排说,语气很平静,“从老造纸厂那边穿过去,能省十分钟。”

老造纸厂。

陈默当然知道那个地方。临江城造纸厂,九十年代建的,就在翠屏山脚下,靠着一条小河。零几年的时候因为环保不达标被关了,厂房一直空着,那片区域连路灯都没有。他以前跑车的时候,宁愿多绕五公里也不走那条路。

“走那条路不好吗?”后排问。

“不是不好,”陈默说,“就是……那边太黑了。”

“你怕黑?”

“不是怕黑。是……”

是什么?他总不能说“我怕你”。他不能跟乘客说“我觉得你不是活人”。

“那边路不好走。”陈默找了个理由,“坑坑洼洼的,底盘容易刮到。”

“不会的。”后排说,“我走过很多次,路况还可以。而且那条路近,能省油。”

能省油。

这三个字像一针,精准地扎在了陈默最软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油表。还有一格。跑完这单应该刚好够回加油站。

他沉默了两秒。

“那就走那边吧。”他说。

车子在路口左转,驶上了一条更窄的路。

路两边不再是樟树了,换成了荒草。草很高,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地挤在路肩外面,在车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灰绿色。风一吹,草叶摩擦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跑。

路面确实变差了。水泥路面出现了裂缝,裂缝里长出了草。有些地方的水泥完全碎了,露出了下面的碎石和泥土。车子颠簸得厉害,底盘刮了一下,陈默心疼得龇了牙。

老造纸厂的厂房出现在右手边。

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个蹲伏的巨兽。厂房的主体建筑是红砖的,但砖墙上的红色已经被时间和雨水冲刷成了灰褐色。窗户大部分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有些窗户上还挂着破旧的窗帘,在风里微微飘动。

厂区的铁门半开着,门上的铁皮锈蚀得厉害,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临江造纸厂”几个字。门后面是一条水泥路,通向厂区的深处,两边是仓库和车间。那些建筑的黑影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陈默下意识地踩了油门,想快点通过这片区域。

“我以前在这边上班。”后排突然说。

陈默的脚抬了一下,车速慢了一拍。

“造纸厂?”

“嗯。了两年。”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年轻人,凌晨两点从公墓出来,说以前在一个已经停产好几年的造纸厂上过班。

任何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正常。

但合在一起,就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厂子关了,我就走了。”年轻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那时候还有路灯。现在连路灯都没了。”

陈默注意到他说的是“走过很多次”,而不是“开过很多次”或者“骑车过很多次”。

“你是本地人?”陈默问。

“嗯。土生土长的。”

“那你怎么……从那边出来?”陈默用了“那边”这个词,没有直接说“公墓”。

后排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看我爸。”年轻人说,“今天是他的忌。”

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句话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朴素到他几乎能感受到。

“他走了三年了。”年轻人继续说,“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就四十三天。”

“我那时候在造纸厂上班,三班倒,经常走夜路。他说过我好多次,让我别走夜路,危险。我说没事,一个怕什么。”

“他走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在老家。上次打电话是一个月前,说腿疼。他说去医院看看,父亲说没事,老毛病了。然后他就没有追问。

“我每个月都去看他。”年轻人说,“白天人多,我不好意思。我就是想一个人跟他说说话,所以都挑半夜去。”

“那大门……”陈默忍不住问。

“我知道一个侧门。锁坏了,能推开。”

陈默想起刚才在公墓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年轻人从铁栅栏门之间径直走出来。

但那可能只是他在极度紧张之下产生的错觉。凌晨两点,荒郊野外,人的大脑会自动填补视觉里缺失的信息,把正常的画面解读成诡异的东西。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车子驶过了老造纸厂的那段路,重新上了有路灯的主道。暖黄色的灯光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陈默觉得像是从水底浮了上来,呼吸都顺畅了。

“到了前面,靠右就行。”年轻人说。

碧桂园·凤凰湾出现在前方。小区的大门修得很气派,欧式风格的拱门,门柱上挂着金色的字,门口有保安亭和道闸。道闸杆横在入口处,旁边有车牌识别系统的摄像头。

陈默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开进去——小区的道闸是车牌识别的,他的车没有在物业登记,进不去。

他打好计价表,看了一眼屏幕。

“五十七块八。”他说。

后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递过来一张纸币。

一百块的。

陈默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现在很少有人用现金了,尤其是年轻人。他接过那张纸币,摸到的时候觉得手感有些不对——太新了,新得像刚从印钞机里出来的。但又不像新钞票那种挺括感,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新”。

他把纸币放在仪表盘上,从扶手箱里翻出零钱。扶手箱里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放着一些零钱——十几张十块的,几张二十的,还有一堆硬币。

他数了四十二块两毛,递到后面。

年轻人接过零钱,说了声“谢谢”,推门下车。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走向小区大门。保安亭里的保安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年轻人走过道闸的时候,没有刷卡,也没有刷脸,就那么走了过去。

道闸没有反应。

但很多小区的道闸系统就是这样的——有人走过去的时候,感应器不一定每次都会触发。尤其是深夜,感应器的灵敏度可能会降低。这也很正常。

陈默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看着年轻人走进了小区里面,身影消失在一栋楼的拐角处。

然后他调了个头,把车停在路边,没有马上走。

他点了一烟。

这是他今晚的第四烟。他平时一天抽半包,但今晚已经抽了快一包了。

他吸了一口烟,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那张一百块的纸币。拿起来,对着车内的灯看了看——水印、安全线、变色油墨,该有的都有。纸张的质感也很正常,不是那种薄薄的、一撕就破的纸。

他把它塞进扶手箱的零钱格里,跟其他的零钱混在一起。

然后他发动了车,驶入了凌晨的城市。

车载音响重新打开了,交通台还在播。阿健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信号恢复了,没有杂音,没有沙沙声。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所有在深夜还在路上的人。李宗盛的《山丘》。”

音乐响起来了,这一次很清晰。

陈默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夜风灌进来。风吹散了车里的烟味,也吹散了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排空空的。座椅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灰色的连帽衫,没有发光的手机屏幕,没有任何痕迹。

就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但扶手箱里的零钱格里,多了一张一百块的纸币。

陈默把目光收回,看着前方的路。

城市的深夜像一条安静的河,车灯是河面上零星的光。他开着车穿过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穿过那些白天车水马龙、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驶向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

而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系统派单了。

从“城南火车站”到“临江大学城”。预估收入三十五块。

陈默看了一眼,点了“接单”。

然后踩下油门,汇入了深夜的城市。

后视镜里,后排的座椅空空荡荡。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里好像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脸朝向窗外,膝盖上放着一部永远亮着的手机。

不发一言。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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