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陈默每天都去翠屏山公路。
不是去接林小远——林小远每个月只出现一次,在父亲忌的前后。他去看那棵梧桐树。
每天下班之后,跑车之前,他会提前两个小时出门,开着车,以二十码的速度,从城南大道拐进翠屏山公路,慢慢地开过老造纸厂,开过那个弯道,开到那片开阔地。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梧桐树下,站一会儿。
树还是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树从泥土里拱出来,盘错节。树上刻着“德明”两个字,很小,很浅,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每次都会找到那两个字,用手指轻轻地摸一下。树皮很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是在等什么,也不是在找什么。他只是觉得,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夜晚的安静——夜晚的安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这种安静是满的,像一杯水,倒得太满了,水面鼓起来,但不会溢出来。
他的白头发没有再增加。
鬓角的那一片还是白色和黑色各一半,跟一周前一样。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他的脸色也好了一些——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但至少不是灰白色的了。刘洋说:“陈哥你最近是不是休息好了?气色好多了。”他说:“嗯,睡得多了一点。”
他没有睡得多。他还是每天睡四五个小时。但他不再觉得累了。或者说,他觉得累,但那种累不一样了。以前是骨头里的累,是从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现在是肌肉里的累,是跑完步之后的那种累——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工作,但你知道它会恢复。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那棵梧桐树。也许是因为周半仙给的玉。也许是因为他不再害怕了。也许是因为——他开始慢下来了。
他开始慢下来了。
不只是开车慢下来。是整个人都慢下来了。他不再一边分拣一边想着下一单能赚多少钱。他不再一边开车一边算着这个月还差多少才能还上信用卡。他不再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看有没有订单。
他分拣的时候就是分拣。开车的时候就是开车。吃饭的时候就是吃饭。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戴了很久的眼镜,突然摘掉了,看东西有点模糊,但世界变大了。不是变大了,是变——真实了。以前他看到的世界是经过滤网处理的,滤网上写着“时间”和“金钱”和“效率”。现在滤网拿掉了,他看到的世界是——原来的样子。
路边的樟树是原来的样子。树上的刻字是原来的样子。民房窗户里的灯光是原来的样子。
他甚至在一天晚上,看到了一只猫。
一只橘猫,蹲在老造纸厂围墙外面的那块石头上,就是那块放着塑料花的石头。猫的眼睛在车灯的照射下发出绿色的光,像两颗小小的翡翠。它看了陈默一眼,然后跳下石头,消失在草丛里。
陈默不知道那只猫是活的还是死的。但他觉得,它是活的。因为它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耐烦。一只亡魂猫不会有那种不耐烦的眼神。亡魂猫的眼神应该是空洞的、茫然的,像林小远之前的眼神。
他想起林小远。上次见面是一周前,在林小远找到那片梧桐叶子的那天晚上。那天之后,林小远没有出现过。陈默每天凌晨两点都会在翠屏山公墓门口等一会儿,但没有订单,没有人从铁栅栏门里走出来。
他有点担心。不是担心林小远出了什么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还能出什么事?他担心的是——林小远是不是找到了外婆,就不再需要打车了?不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可笑。他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居然在担心一个亡魂不再需要他。
但他确实在担心。
他跟周半仙说了这件事。周半仙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在喝。
“他不会消失的。”周半仙说,“他找到的只是他外婆留下的痕迹,不是他外婆本人。他的执念还没有完成。”
“什么执念?”
“你忘了?他说他要等他妈妈。”周半仙说,“他外婆说要等他妈妈,他也要等他妈妈。他妈妈还在外地,还活着。他不会走的。”
“那他为什么不来打车了?”
周半仙想了想。“也许他不需要打车了。他找到了外婆的痕迹,也许他找到了别的方式移动。”
“什么方式?”
“不知道。”周半仙摇了摇头,“我对亡魂的了解,都是从书上学来的,没有亲身经历过。我不是亡魂,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怎么走,怎么存在。我只是一个……一个找人的老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周叔,那片叶子呢?”
周半仙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片梧桐叶。绿色的,新鲜的,完整的。已经过了一周了,它没有变黄,没有枯萎,没有卷曲。还是跟刚摘下来的时候一样,绿得像一块玉。
“我把它夹在书里了。”周半仙说,“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看一眼。”
“它没有枯?”
“没有。”周半仙把叶子重新放进口袋里,“它不会枯的。”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真的叶子。”周半仙说,“它是她留下的东西。不是物质的,是……我不知道怎么用你们的话说。是意念?是记忆?是感情?反正不是物质的。它不会枯,因为它从来没有活过。”
陈默想了想。“那它是什么?”
“是证明。”周半仙说,“证明她存在过。证明她还在。证明她记得。”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陈默照常跑车。十一点,十二点,一点。订单不多,但也不断。他从城南跑到城北,从城北跑到城西,从城西跑到城东。乘客们都很正常——加班的程序员、下夜班的护士、赶早班火车的旅客、从酒吧出来的年轻人。
凌晨一点半,他送完最后一单,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他看了看油表,还有一格。看了看时间,一点四十分。看了看翠屏山的方向——在城东看不到翠屏山,但他知道它在城南,在城市的另一边。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发动了车,开上了绕城高速,从城东到城南。二十分钟。到翠屏山公路入口的时候,刚好两点。
他把车开进临时停车区,停在老位置。挂了P档,拉了手刹,打开了双闪。
他等。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屏幕没有亮。没有人从公墓里面走出来。没有光点。没有灰色连帽衫。
他等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发动了车,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后视镜里的一个东西。
不是人。是光。
从公墓深处飘出来的光。很微弱,像老式手机屏幕的背光。但它不是朝着大门的方向移动——它是朝着公墓的深处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墓碑之间。
陈默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推门下车。
夜风很冷。公墓门口的碎石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他走到铁栅栏门前,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锁。铁锁冰凉冰凉的,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珠。锁是锁着的,很牢固,推不动。
他透过铁栅栏往里看。
公墓里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梯田,像台阶,像通往某个地方的阶梯。在墓碑的尽头,是一面墙——骨灰墙。墙上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一个骨灰盒,格子外面封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林小远的父亲葬在哪里?林小远每次去看他,是去墓碑区还是骨灰墙?他没有问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公墓的深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那种燥的、陈旧的、属于时间的气味。但没有之前那么浓了。淡了很多,像一盘快要烧完的檀香。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回车里,发动了车,开回了城中村。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凌晨两点。公墓门口。双闪灯。
没有订单。没有人。只有那个光点,从公墓深处飘出来,然后飘回去,像一个人在散步。
第三天晚上,还是这样。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每天晚上,他都在凌晨两点到翠屏山公墓。每天晚上,都没有订单。每天晚上,他都能看到那个光点,在公墓深处移动,从不靠近大门,也从不消失。
他开始觉得,林小远是在躲着他。
不是不想见他。是——不好意思见他?因为上次没有付钱?因为他说了“明天见”但没有出现?因为他在那棵梧桐树下哭了?
他不确定。
第七天晚上,他没有去公墓。
他去了碧桂园·凤凰湾。
晚上十一点,他结束了最后一单,把车开到了碧桂园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进不去小区——他没有门禁卡,车牌没有在物业登记。他也不知道林小远住在七号楼的哪一层、哪个房间。他只知道他住在七号楼。
但他就是想来看看。
他把烟抽了一半,看到保安亭里换班了。白班的保安走了,夜班的保安来了。夜班的保安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陈默下了车,走到保安亭前面。
“你好。”他说。
保安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七号楼有没有一个叫林小远的住户?”
保安老头皱了一下眉头。“林小远?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想来看看他。”
保安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是一种更复杂的、陈默看不懂的东西。
“你多久没跟他联系了?”保安老头问。
“大概……一年吧。”
保安老头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验证了他的某个猜测。
“小伙子,”他说,“林小远去年冬天就走了。”
陈默假装不知道。“走了?去哪了?”
“车祸。”保安老头的声音很低,“在翠屏山公路上。凌晨跑网约车的时候出的事。车都撞报废了。人当场就不行了。”
陈默没有说话。
“你是他朋友,你不知道?”保安老头看着他。
“我……在外地。刚回来。”陈默说,“他家里人还在吗?”
“他妈改嫁了,在外地。他姐也在外地。”保安老头说,“房子还空着。物业费欠了大半年了。没人交。”
“七号楼几零几?”
“你要上去?”
“我想去看看。纪念一下。”
保安老头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递给陈默。
“去吧。七号楼三单元,604。看完把卡还给我。”
“谢谢。”
陈默接过门禁卡,走进小区。
碧桂园·凤凰湾的夜景很漂亮。小区里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绿化带上,把树叶照得发亮。中央花园里有一个喷泉,没有开,池子里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几栋楼的窗户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盒打开的巧克力。
他走到七号楼下面。三单元的门禁是关着的,他用门禁卡刷了一下,门开了。电梯在负一层,按了按钮等了一会儿,电梯上来了。他走进电梯,按了6楼。
电梯门开了。六楼有三户,601、602、604。604在最里面,门口铺着一块灰色的脚垫,脚垫上印着“Welcome”。脚垫很净,没有灰尘,像是最近还有人打扫过。
他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人。
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
他推开了门。
门里面是一片黑暗。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客厅不大,大概二十平米,装修很简单——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一张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水,水面上有一层灰。沙发上盖着一块布,布上也有一层灰。
没有人住。很久没有人住了。
他走进客厅,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扫过。墙上挂着几张照片——一张是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轻的男孩,男孩大概十七八岁,穿着校服,笑得很开心。中年男人很瘦,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女人很普通,圆脸,短发,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
这是林小远的全家福。那个男孩是林小远。中年男人是他爸爸。中年女人是他妈妈。
另一张照片是一个老太太,坐在一棵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树是梧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伞。老太太穿着白色的衬衫,扎着辫子,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怀里的小孩大概三四岁,手里拿着一朵花,白色的塑料花。
沈翠英。和林小远。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手电筒,照向其他的照片。
有一张是林小远一个人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站在一辆灰色的丰田雷凌旁边,手搭在车门上,笑着。那辆车跟陈默的车一模一样——同样的型号,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年份。如果不是车牌号不同,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车。
林小远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他的眼睛是亮的,有神的,活着的。
陈默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继续在房间里走。
客厅旁边是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还有东西——一坨黑色的、糊状的东西,已经透了,粘在锅底上,像一块烧焦的石头。他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厨房对面是卧室。卧室的门关着,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卧室更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铺着床单,蓝色的,皱巴巴的,像是有人睡过之后没有整理。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上面也有一层灰。旁边放着一摞书——他看了看书名,有《网约车司机从业指南》、《临江城地图册》、《汽车维修从入门到精通》。最上面一本是《平凡的世界》,书页已经翻卷了,书脊上有折痕,显然被读过很多遍。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几件T恤,几件衬衫,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跟照片里那件一样。跟他在车里看到的那件一样。
他关上衣柜,走到书桌前面。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电。电池早就耗光了。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些杂物——几支笔,一个计算器,一个充电器,一个信封。
他拿起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
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小学生写字。
“爸:
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很好。妈改嫁了,嫁到外地去了。姐也在外地。我一个人住,没事,习惯了。
我找了份工作,在物流园搬箱子。白天搬,晚上跑网约车。赚得不多,但够花。
我每个月都去看你。坐车去。有时候打车,有时候坐公交。你不让我走夜路,但去看你只能走夜路。白天人多,我不好意思跟你说话。
我现在跑网约车了,跟你以前跑长途一样。你说过,开车要小心,不要疲劳驾驶。我记住了。但我有时候还是忍不住多跑几单,想多赚点钱。
爸,我想你了。
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小远”
陈默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放回抽屉的原处。
他站在卧室中间,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张单人床。蓝色的床单,皱巴巴的,像一个人刚刚起身离开。
他想起林小远说的话:“我一个人住。挺好的。自由。”
他想起林小远说的话:“我每次出现,我姐都会觉得冷。她不知道是我,但她会不舒服。所以我就不去了。”
他想起林小远说的话:“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了。”
陈默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卧室里,手电筒的光慢慢地暗了下来——不是没电了,是他的手在抖。
他关了手电筒,站在黑暗中。
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又像是从天花板上面传来的,又像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的。
是呼吸声。
不是他的呼吸声。是另一个人的。
很慢,很浅,很均匀。像一个人在睡觉。
陈默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那个呼吸声还在。慢,浅,均匀。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是床的方向。
那个呼吸声,是从床上传来的。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呼吸很慢。他不想发出任何声音。他不想打扰那个声音。
那个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它变了——变得更慢,更浅,更均匀。像一个人从浅睡眠进入了深睡眠。
然后它停了。
完全停了。
没有呼吸声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墙壁里水管的水流声,能听到窗外远处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陈默站在原地,又站了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卧室。穿过客厅,走出大门,轻轻地把门带上。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1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604——门关着,门口的灰色脚垫上印着“Welcome”。脚垫很净,没有灰尘。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单元门,穿过中央花园,走到小区门口。他把门禁卡还给保安老头。
“看完了?”保安老头问。
“看完了。”
“怎么样?”
陈默沉默了一下。“挺好的。他家里很净。”
保安老头点了点头。“他爸走了之后,他就一个人住。每天早出晚归的,见不到人。但每次见到他,他都笑呵呵的,叫你一声‘叔叔好’。好孩子。可惜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走出小区,上了自己的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他把座椅放倒,躺在上面,看着车顶。车顶的内饰是浅灰色的,那块污渍还在,像一朵灰色的云。
他闭上眼睛。
林小远的卧室在他的脑海里浮现。蓝色的床单,皱巴巴的。书桌上的书,翻卷的书页。衣柜里的灰色连帽衫。抽屉里的信。
“爸,我想你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在老家。腿疼。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拨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父亲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睡意。
“爸,是我。”
“怎么了?这么晚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哭了?”父亲问。
陈默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没有。有点感冒。”
“多喝热水。早点睡。别太累了。”
“嗯。”
“你上次说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等我休息。”
“好。让你婶子给你做红烧肉。”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爸。”
“嗯?”
“我也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父亲睡着了。
然后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知道。”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他没有去跑车。他开回了城中村。
路过翠屏山公路入口的时候,他减了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公墓在几公里之外,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那个光点也在那里,在墓碑之间移动,像一个失眠的人在深夜的房间里踱步。
他没有拐进去。
他开回了城中村,上楼,开门,开灯。十平米的屋子,折叠桌,铁皮盒子,单人床,一床被子。
他把钱包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
他打开了打车软件的司机端,看了一眼历史订单。尾号3821的订单,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他盯着那个订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那条路上有一个人在走。
一个人,穿着灰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手机,走在墓碑之间,走在深夜的公墓里,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不是一个人。
有人在等他。
在那条路的尽头,在那棵梧桐树下,在那个空荡荡的卧室里,在那张皱巴巴的蓝色床单上。
有人在等他。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又像是从天花板上面传来的,又像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的。
是呼吸声。
慢,浅,均匀。像一个人在睡觉。
他没有屏住呼吸。他让自己的呼吸跟那个声音同步。吸,呼。吸,呼。慢下来,慢下来,再慢下来。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一百块的纸币。
崭新的,没有折痕。
编号W9D3821061。
陈默拿起那张纸币,看了看。然后他把它折好,塞进钱包里,跟之前的那张放在一起。
两张。编号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上的那块玉。温热的。正常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铜镜。暗沉沉的。正常的。
他穿上衣服,下楼,骑上电动车,去了物流园。
传送带嗡嗡地转着。包裹一个接一个。临江,省外,临江,省外。
刘洋凑过来,说:“陈哥,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看起来没那么累了。”
“是吗?”
“嗯。像换了一个人。”
陈默没有说话。他继续分拣。
但他知道刘洋说得对。
他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不累了。是因为——他知道那条路上有人。那个空荡荡的卧室里有人。那张皱巴巴的蓝色床单上有人。
那个人在呼吸。很慢,很浅,很均匀。
像在等他。
像在等他回来。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