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外的巷子比我记忆中更暗。
不是因为时间晚了现在大概晚上七点，夜色刚刚降临。而是因为路灯坏了一盏，那盏唯一能照亮巷子入口的路灯，灯罩里只剩下一发黑的灯丝，像一只死去的眼睛。
我从门缝里挤出去，鞋底踩在湿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臭水沟的腐烂气息，混合着某种更深的、更旧的东西。像一条被时间遗忘的血管，里面流着的不是血，而是记忆。
我没有犹豫，往巷子深处走去。
两枚徽章在我的口袋里，一枚贴着我的大腿内侧，是温热的林越的。另一枚贴着我的小腹，是冰凉的我自己的。它们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却像两个世界，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温度。
走到构树旁边的时候，我停下来。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破碎的、摇摇晃晃的图案。构树还在那里，树上的"走"字还在那里，泥土里的某种残留也还在那里。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陆含章。
她背对着我，面朝着那棵树。她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她的手放在树上，手指顺着那个"走"字的笔画轻轻移动，像在抚摸某种伤疤。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她没有转身。
"你来了。"她说。
“你在等我？”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从林越告诉你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我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
构树的树很粗糙，表皮上有一些凸起的疙瘩，像某种被时间侵蚀的骨骼。我伸手摸了摸那个"走"字刀痕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被雨水侵蚀得参差不齐。但那个字还在，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林越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开口。
"关于徽章。"她说，“关于坐标。”
“你知道？”
"我是调查组的线人。"她说，“从2015年开始，我就知道这些事。”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睫毛、鼻梁、嘴唇的线条，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素描。
"因为有些事，必须由你自己发现。"她说，“不是我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找到的那个真相，才会成为你的。”
“为什么？”
"因为方海。"她说，“方海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可以篡改时间线，而是他可以篡改记忆。”
“他是用什么方式篡改的？”
"徽章。"她说，“每一枚徽章都是一个入口也是一道门。你可以透过它看到某些东西，但那些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你是说我之前通过徽章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
"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可能是半真半假的。"她说，“我没办法告诉你哪个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在问正确的问题。”
她从树上收回手，转过身，面朝着我。
月光在她的背后，把她的整个身形都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她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一条细细的绳子，绳子末端挂着一枚徽章。
圆形。金属质地。边缘有磨损。
和我口袋里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徽章。"她说，“2015年3月12，方海给我的。”
“方海给你的？”
"对。"她说，“2015年，我第一次重生的时候，不是我自己选择重生的是他’送’我回来的。”
“什么意思？”
"2015年3月12，我死于心脏骤停。"她说，“但我的死亡是假的是方海制造的。那一天，方海用他的’时间印记’技术，把我的意识’提取’了出来，然后’植入’到另一个时间点。”
“另一个时间点？”
"1989年。"她说，“我的出生年份。”
我愣住了。
“你是说你重生回到了你自己出生之前？”
"对。"她说，“我在1989年重新’出生’不是作为婴儿，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带着我原本的记忆和意识。”
“这怎么可能？”
"方海的技术。"她说，“他的’时间印记’技术，可以在一个人死亡的同时，把那个人的意识提取出来，转移到另一个时间点。从表面上看，那个人’重生’了但实际上，他只是被’复制’到了另一个时间线。”
“那原本的那个1989年的那个’你’呢？”
"被’覆盖’了。"她说，“方海用我的意识，覆盖了原本的’我’。从那一刻起，我就变成了’陆含章’一个双重存在的人。”
她把那枚徽章放在我的手心里。
金属的触感是冰凉的和我自己的那枚一样。但我能感觉到徽章内部有某种微弱的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等待被唤醒。
"这枚徽章，"她说，“是我2015年重生时佩戴的。它里面储存着我的原始记忆1989年到2015年之间的所有记忆。”
“那林越的徽章呢？”
"林越的徽章储存的是观察记录。"她说，“从2019年5月到2020年9月他观察你的那一年零四个月。”
“还有我的徽章。”
"你的徽章，"她说，“储存的是碎片化的记忆从2025年到2019年你死之前和你重生之后的记忆碎片。”
“三个徽章加在一起”
"构成一个完整的信息系统。"她说，“林越的观察记录，我的原始记忆，你的记忆碎片三个维度的信息加在一起，才能还原出’真相’。”
“什么真相？”
"方海是谁。"她说，“以及你到底是谁。”
我把三枚徽章都掏出来，放在掌心。
一枚是我的——H.Z. 2015.03.12——冰凉的，像一块沉睡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