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棵构树下站了很久。 徽章还在我的手里,金属的触感从冰凉变成了温热。是因为它接触了我皮肤的时间太长,吸收了我的体温。我把徽章翻过来,看着背面刻着的那行字:H.Z. 2015.03.12。
2015年3月12。 那是陆含章第一次重生的子。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她开口,“是真实的记忆,不是幻觉。”
"我知道。"我说。
"那些碎片是你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她说,“方海在1991年接触你的时候,曾经试图抹去你的记忆。但他没有完全成功。”
“为什么?”
"因为你比他想象的更强。"她说,“你的记忆里有某些东西,是他无法触碰的。那些东西被你的潜意识保护起来了藏在你大脑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像一颗种子,等待被唤醒。”
“那枚徽章就是那个’唤醒器’?”
"对。"她说,“真正的周岐,在把记忆转移到你的脑子里的时候,他用这枚徽章作为媒介。你每次接触这枚徽章,就会触发一段新的记忆碎片。”
我低头看着徽章。
徽章正面的图案那个坐标系,中间一个点在阳光下显得很普通。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个"点"的位置有点奇怪它不在坐标系的正中心,而是偏左了一点,大概零点几毫米的位置。
"那个点,"我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那是坐标。"陆含章说,“一个时间坐标。”
“什么时间?”
"方海第一次位移的时间。"她说,“1985年。”
— 我抬起头,看着她。
“1985年那是连环人案发生之前三十四年。”
"对。"她说,“方海在1985年第一次位移。从那之后,他在这个时间线里存活了三十四年比任何人都长。”
“三十四年足够做很多事情。”
"足够让他把自己变成任何人。"她说,“工人、商人、官员、教师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切换身份。他的人生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一条不断延伸、不断分叉的线。”
“那我们要怎么找到他?”
"用另一种方式。"她说,“不是追他的身份而是追他的行为。”
“行为?”
"方海每隔几年,就会在某个特定的地方留下标记。"她说,“那个标记就是刻在树上的’走’字。”
我想起了构树上的那个字。
“他在标记什么?”
"标记他自己。"她说,“方海有一个习惯他会在每一个他认为’重要’的地方,留下一个’走’字。那个字不是警告,是标记。是他在记录自己的行动轨迹。”
“那棵构树”
"是其中一个标记点。"她说,“但不是唯一的。”
“还有哪些?”
"我不知道。"她说,“这就是问题所在。方海在过去的三十四年里,留下了多少个标记点没有人知道。也许十几个,也许几十个,甚至更多。”
“那我们要怎么找?”
她看着我。
“你已经找到了一个。”
我低下头,思考她的话。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标记点后门外的巷子里,那棵构树。树上的"走"字还在。泥土里还有某种残留的气息。
但那个标记点能告诉我们什么?
"方海在刻下那些标记的时候,"我开口,“他会不会留下其他信息?”
“什么其他信息?”
"比如时间、地点、目标。"我说,“如果他是通过’走’字来记录自己的行动轨迹,那他应该也有办法把这些行动轨迹和某个特定的信息对应起来。否则那些标记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你是说他应该有一个’索引’?”
"对。"我说,“一个记录着所有标记点位置和含义的索引。”
陆含章沉默了一会儿。
"调查组的档案里,"她说,“曾经记录过一个’索引’。”
“在哪里?”
"在真正的周岐手里。"她说,“2019年3月,周岐’死亡’之前,他把他所有的资料都藏在了B区23号仓库。但那些资料”
“被现在的周岐拿走了?”
"不是’拿走’。"她说,“是’读取’。”
“读取?”
"方海或者说,现在的周岐他通过’时间印记’技术,可以直接读取周岐脑子里的信息。"她说,“真正的周岐把资料藏在了仓库里,但他的记忆里,仍然保留着那些资料的位置。方海读取了他的记忆,也就知道了资料的位置。”
“那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一个。"她说。
“什么?”
"周岐真正的周岐他在’死亡’之前,做了一件事。"她说,“他把他最核心的记忆,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转移到了谁身上?”
她看着我。
“转移到了张海全身上。”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停顿了。
“张海全——连环人案的凶手?”
"官方认定的凶手。"陆含章说,“但实际上,张海全不是凶手。他是受害者。”
“受害者?”
"对。"她说,“张海全这个三十四岁的农民他是方海的目标之一。和连环人案的其他受害者一样,他也是被方海选中的’沉默型目标’。”
“但警方认定他是凶手。”
"因为方海给他设了一个局。"她说,“连环人案的凶手在死三名受害者之后,留下了一个关键的物证张海全的指纹。那个指纹是真实的不是伪造的。”
“张海全过人?”
"过。"她说,“但不是连环人案的受害者。”
“那是谁?”
“是他的妻子。”
我愣住了。
“张海全的妻子?”
"1998年,张海全因为家庭矛盾,和妻子发生争执,失手了她。"陆含章说,“这件事发生在张海全和方海接触之后方海利用了张海全妻的事实,把他变成了连环人案的替罪羊。”
“方海为什么要让张海全当替罪羊?”
"因为张海全的身上,有方海需要的东西。"她说,“真正的周岐,把他的核心记忆转移到了张海全身上。”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方海读取了周岐的记忆,"我说,“他知道周岐把记忆转移到了张海全身上。”
"对。"陆含章说,“所以方海在连环人案的第三阶段,死了张海全的妻子然后让张海全背上人的罪名。”
“但如果张海全是替罪羊,为什么警方会相信指纹的证据?”
"因为那个指纹是真的。"她说,“张海全确实在连环人案的犯罪现场出现过但不是作为凶手。”
“作为什么?”
“作为目击者。”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我的手里。
那是一份手写的笔记。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来是方海的笔迹。
"这是调查组从张海全家里搜出来的。"她说,“是方海故意留下的他想让调查组发现这份笔记,然后顺着线索,把嫌疑引向张海全。”
我低头看那份笔记。
上面只有几行字:
> “2020年3月12。张海全。目标已确认。指纹已植入。收网。”
"指纹已植入,"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方海在死第三名受害者之后,"陆含章说,“故意在现场留下了张海全的指纹。”
“故意?”
"对。"她说,“方海通过某种方式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获得了张海全的指纹,然后把它’植入’到犯罪现场。”
“这个’植入’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说,“方海可以让指纹出现在任何一个他想让指纹出现的地方。”
“这怎么可能?”
她看着我。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徽章有’时间印记’提取功能吗?”
“记得。”
"那个功能的本质,"她说,“不是’提取’是’复制’。方海通过徽章,可以复制一个人的生物特征指纹、DNA、甚至更深层的东西然后把它’粘贴’到另一个地方。”
“粘贴到犯罪现场”
"对。"她说,“这就是为什么警方会认定张海全是凶手。他的指纹是真实的确实是他自己的指纹。但那个指纹不是他亲自留下的是被方海复制的。”
— 我把那份笔记放回她的手里。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你。"陆含章说。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真正的凶手或者说,方海用来人的那个’工具’是你。”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构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我看着那些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像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
"你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我问。
"连环人案的凶手,"陆含章说, “表面上看起来是张海全。但实际上,张海全只是方海用来分散注意力的棋子。真正的凶手是方海自己。”
“那你为什么说’是我’?”
“因为你曾经是方海的者。”
空气凝固了。
"者?"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是说我帮助方海人?”
"不是帮助人。"陆含章说,“是帮助他’复制’证据。”
“我不明白。”
"方海的’指纹复制’技术,"她说,“有一个前提条件他需要直接从目标身上获取生物样本。但有些目标比如连环人案的第一名受害者他无法接近。他需要另一个人帮他接近那些目标,然后从那些目标身上提取样本。”
“那个’另一个人’是我?”
"是另一条时间线里的你。"她说,“在方海的计划里,有一个人始终扮演着一个关键的角色一个可以接近所有目标、同时又不会被怀疑的角色。”
“什么角色?”
“刑警。”
我闭上眼睛。
"我是一个刑警。"我说。
"对。"她说,“连环人案发生的时候,你是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刑警之一。你有合法的身份,合理的理由接近所有的受害者家属、现场证人、以及受害者本人。”
“所以方海利用了我。”
"不是’利用’。"她说,“是’引导’。”
“引导?”
"方海在你的记忆里设置了一个程序。"她说,“让你在调查连环人案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按照他的计划行动。你以为你在追查凶手但实际上,你在帮助凶手完善证据链。”
“你是说”
"你是方海布下的一颗棋子。"她说,“一颗埋得最深的棋子。”
我蹲下来。
构树的系在我面前盘错节,像某种纠缠在一起的历史。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粗糙的树皮,试图从那些纹路里找到某种答案。
"如果我是方海的棋子,"我问,“那我现在”
"你现在正在觉醒。"陆含章说,“你正在意识到自己曾经是方海的棋子并且正在摆脱他的控制。”
“怎么摆脱?”
"通过找回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她说,“方海在你的脑子里设置了一道屏障但那道屏障正在被你自己的意志瓦解。你每次接触徽章,每次想起一些碎片化的场景,你就在突破那道屏障一点点。”
“那我现在知道了多少?”
"你知道了方海的脸。"她说,“你知道了连环人案的真相。你知道了你和方海之间的关系。”
“还差什么?”
"还差最后一件事。"她说,“你为什么要重生。”
“我重生的理由?”
"对。"她说,“你知道结果你知道连环人案会发生,你知道你会卷入这起案件,你知道你最终会死在凶手手里。但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重生。”
“我不是为了救你吗?”
"那是表面的理由。"她说,“真正的理由藏在你的记忆最深处。”
我站起来。
构树的影子在我的脚边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延伸的裂痕。我看着她。
“你要我做什么?”
"继续追。"她说,“追方海。追那些标记点。追那些碎片化的记忆。每追一步,你就会想起更多。”
“然后呢?”
"然后你会找到那个答案。"她说,“你为什么要重生那个答案,会告诉你一切。”
“包括”
“包括你是谁。”
她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等等。"我喊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释然。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
"因为你救过我。"她说。
“什么时候?”
"另一条时间线里。"她说,“在所有的可能性里在所有的平行线里你曾经救过我无数次。”
“无数次?”
"无数次。"她说,“每一次我快要死的时候,你都在那里。每一次我陷入绝望的时候,你都拉住了我。每一次”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每一次我选择放弃的时候,你都在告诉我:再来一次。”
我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我问,“我到底是谁?”
"你是沈远。"她说,“一个刑警。一个爱人。一个永远不肯放弃的人。”
“那你呢?”
"我是陆含章。"她说,“一个法医。一个时间位移者。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
“一个一直在等你的人。”
— 她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一个人站在构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阳光里。
然后我转身,开始往回走。
林越还在宿舍。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自习,可能在看书,可能在研究那些让他着迷的法医学问题。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他不是原来的林越了。至少,在这条时间线里,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我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我需要见他。
我需要问他一件事。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林越坐在他的床上,正在看书。他看到我进来,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已经熟悉的东西那种"我在评估你"的审视。
"你一整天去哪了?“他问。
“查东西。”
“查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在思考该怎么问这个问题。我想问的是:他是不是时间位移者?他是不是调查组的人?他是不是,另一个"沈远”?
但这些问题太直接了。直接问会让他起疑心。
我选择了一个更迂回的方式。
"林越,"我开口,“你做不做那种梦?”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梦?”
"很真实的梦。"我说,“真实到你醒来以后,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放下书,认真地看着我。
"你又来了。"他说。
“什么意思?”
“上次你问过我这个问题。“他说,“也是在宿舍里。也是在晚上。”
我想起来了确实,上次我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但那次,我问的是"如果知道结果但不知道怎么达到那个结果,应该怎么办”。他说法医的原则是"孤证不立”。
这次我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之前说过,"我问,“你大一下学期,连续做了一个星期的同一个梦。”
“对。”
“梦到解剖室。梦到一具尸体。梦到那双很白的手。”
"对。"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那双很白的手。"我说,“你梦里的那双手你后来有没有找到那双手的主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找到了。”
“找到了?”
"不是我找到的。"林越说,“是她找到的我。”
“她?”
"2019年5月。"他说,“调查组的人来学校做讲座那次讲座的主题是’时间与记忆的关系’。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调查组。”
“那次讲座”
"是陆含章做的。"他说,“她当时是调查组的外围成员,负责招募新的观察对象。讲座结束之后,她找到我,说她观察到我在某些方面有异常。”
“什么异常?”
"梦境。"他说,“她说我的梦境不是普通的梦境是一种’时间印记’的表现。”
“时间印记?”
"对。"他说,“有些人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强烈的情绪波动、濒死体验、或者极端的心理压力会在大脑里留下一种’印记’。那种印记不是记忆,但会被大脑误认为是记忆。”
“她对你做了什么?”
"她给了我一枚徽章。"林越说,“然后告诉我,如果我再做那种梦,就用徽章触碰额头。”
我的心跳加速了。
“那枚徽章呢?”
"还在。"他说,“一直都在。”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圆形,金属质地,边缘已经磨损。和我口袋里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背面的刻字。
我凑近了看。
背面刻着:L.Y. 2019.05.12L.Y. 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