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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3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我只记得离开巷子的时候,周岐还站在构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他没有叫住我,我也没有回头。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拉长,最后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隔着十年的沉默,隔着一个我从未真正理解过的真相。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灭了。

凌晨三点,整个校园像一座沉睡的坟场,只有蝉的声音从草丛深处传出来,一声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我沿着那条我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往宿舍楼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回荡,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独白。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越已经睡了。

他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床边,一头栽进被子里。

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大三开学就有的那道裂缝,像一条涸的河流横亘在我的视野里。我看了它很久,想了很多事情,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如果我真的是死方琳的那个人

那我还有资格救任何人吗?

我没有睡着。

整个后半夜,我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蝉声和隔壁宿舍偶尔传来的梦呓,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周岐说的那些话。

“重生是需要代价的。你的代价是你必须忘记,是她让你回来的。”

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很多圈,每转一圈,就更深一点。

我忘记了什么?

陆含章在2015年重生,她记得我的死亡。然后她来到了2019年或者更早试图警告我。但她发现,直接警告没有用,所以我不会相信。于是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让我自己失去她。让我自己走上追凶的路。让我自己在失去她的过程中,明白她当年为什么要来找我。

但这个"方式"需要一个前提

我需要重生。

我需要"主动"回到过去,而不是被动地被某种力量扔回2019年。

如果我是主动的那意味着我的重生不是"意外",不是"命运的安排",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但周岐说,代价是"忘记是她让我回来的"。

也就是说在某个时刻,某一个版本的我,曾经主动要求重生。而陆含章或者某个掌握着重生技术的人满足了这个要求。但作为代价,那个版本的我的记忆被抹去了。留下的只有碎片:陆含章对我的重要性,连环人案的轮廓,以及一种模糊的、“我要救她"的冲动。

这就是为什么我知道她会死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记得结果但不记得过程。

这就是为什么

我抬起头。

凌晨五点,天已经有点发白了。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像一张被洗过很多次的旧照片。

这就是为什么,林越说"你现在的室友,不是你原来那个室友”。

周岐知道这件事。周岐说"你不特殊",说"被选中的人太多了"。他一直在暗示我但我一直没有听懂。

因为我太急了。

我急着去救陆含章,急着去追查凶手,急着去改变未来。我没有停下来想一件事

如果重生不是偶然的如果我是被"选中"的

那选中我的人,是谁?

早上七点,我起床了。

林越还在睡。他的呼吸声从床帘后面传出来,均匀而绵长,像某种正在流淌的河水。我没有吵醒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上手机和钱包,出了门。

我需要找一个人。

不是周岐。周岐已经把他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了或者说,他选择告诉我的那些。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答案。

我需要找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在2019年6月到12月之间,和方琳有过接触的人。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性。

方琳是调查组的线人。她帮助调查组收集连环人案的线索。她在2015年到2019年之间,一直和调查组保持联系。

但问题是在"这条时间线"里,连环人案还没有发生。

现在是2019年6月。连环人案的第一名受害者要到2019年11月才会出现。

这意味着如果我要提前介入调查,我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在案件发生之前就锁定凶手。

我掏出手机,开始查方琳的公开信息。

她是一个大学毕业生,2019年夏天刚刚毕业。朋友圈里偶尔发一些自拍和常生活,看起来和任何普通女孩没有什么区别。但有一条朋友圈引起了我的注意

2019年5月12。她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

“新的开始。”

照片里是一个工位的局部。桌面上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一盆小小的绿萝。绿萝旁边放着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圆形的物件,看不太清楚是什么。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

是徽章。

和周岐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的徽章。圆形,金属质地,中间是一个坐标系和一个点。

调查组的标志。

方琳在2019年5月在连环人案发生之前就已经是调查组的外围成员了。

我顺着方琳的社交媒体往下查。

她的微博,最后一条更新是2019年11月3。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养的一只猫一只灰色的英国短毛猫,眼睛是绿色的,看起来很懒。配文是:

“球球今天又把我的拖鞋藏起来了。”

她的豆瓣,更新停止在2019年10月。她关注了三个小组:推理小说、法医学和一个叫"调查者联盟"的奇怪小组。我点进那个小组,发现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内容只有几个账号,互相关注,发的帖子也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符号和数字。

她的微信朋友圈,最后一条可见的动态是2019年11月17。那是一条转发的文章,标题是:《连环人案的心理学分析:凶手为什么选择"沉默型"目标?》

2019年11月17连环人案的第一名受害者,在三天后(11月20)被发现。

方琳在转发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否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还是说她只是一个热心的调查组成员,单纯地在关注这个案件?

我继续往下翻。

2019年11月10,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电影票。票上的电影名字我已经看不清了,但配文我能看清:

“很久没看电影了。和L一起。”

L。

陆含章?

我点开那张票的图片。票上有一个期章,但图片太模糊了,看不清具体是哪一天。我又看了一遍配文。“很久没看电影了”这意味着她们不是经常见面。“和L一起”如果L是陆含章的缩写,那她们的关系应该很亲密。

但如果她们关系很亲密

那陆含章在2019年6月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的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认识方琳了?

我想起了第一次在图书馆"偶遇"陆含章的场景。

2019年6月14。她在法医学书架旁边找书。我走过去,挡住她,说了一句:“这本书不好。”

当时我以为那是"偶遇"。我以为是我先注意到她,然后主动接近她。

但现在想来

那个"偶遇",是真实的吗?

她是调查组的外围成员。方琳是调查组的线人。方琳在2019年5月就加入了调查组。陆含章在2015年就接触过调查组。

如果她们认识

那陆含章出现在我面前,可能不是巧合。

“因为你在梦里,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记得他的手。”

这是她在图书馆说过的话。

她记得我的手。

不是"现在的我"的手是"另一个时间线里的我"的手。

我合上手机。

手机屏幕在阳光下有点反光,我把屏幕转了一个角度,继续看。

方琳的朋友圈继续往下翻。2019年10月、9月、8月……

2019年8月15,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人的影子太阳很亮,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人并肩站着,看起来关系很亲密。配文是:

“弟弟长大了。”

弟弟。

我。

我试着回忆2019年8月那时候我应该还在学校,没有见过方琳。我对她的印象仅限于她发在社交媒体上的那些东西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喜欢猫,喜欢推理小说,偶尔发一些自拍和常生活。

我没有见过她本人。

但她在朋友圈里叫我"弟弟"。

这意味着在那个时间点,她已经知道我是她弟弟了。

但我还没有见到她。

时间线在这里出现了错位。她知道我的存在但我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在"认识"我而我在另一条平行的时间线里,错过了她。

这让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如果存在多条时间线,如果时间线会"分裂"

那在某些时间线里,我可能已经见过方琳了。在某些时间线里,她可能已经死了一次或者两次。在某些时间线里,我可能已经追查过凶手、然后失败、然后死去

而这些时间线的记忆,都被"抹去"了。

留在我脑子里的,只是一些碎片:陆含章的名字、她对我的重要性、以及一种模糊的"我要救她"的冲动。

我以为这是爱。

但也许这不是爱。

也许这只是一种"残留"另一条时间线里留下的痕迹,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浪冲刷过,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上课。

我坐在教学楼外面的长椅上,把手机里的信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方琳的微博、豆瓣、朋友圈每一条我都看了,试图从中找出某种线索。

但线索太少了。

她发的东西都是常生活,没有暴露任何关于调查组的信息。她和"调查者联盟"那个小组的互动也极少只有几个互相关注,连私信记录都没有公开。

唯一让我觉得可疑的,是她转发的那篇文章:《连环人案的心理学分析:凶手为什么选择"沉默型"目标?》

我点进那篇文章,仔细读了一遍。

文章很长,大概有三千多字。内容是分析连环人案的凶手心理。有一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沉默型目标,指的是那些在常生活中表现出高度孤立性和社交回避性的人群。这类人群通常没有亲密的社会关系,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因此在被害之后,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处理现场,而不用担心被第一时间发现。从某种意义上说,凶手选择沉默型目标,实际上是在选择一种’低风险’的作案方式不是低风险的人,而是低风险的相处模式。”

沉默型目标。

连环人案的三个受害者,都是这种类型。

第一受害者:超市收银员,独居,没有男朋友,几乎不参加社交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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