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在那个仓库里坐了多久。
周岐走了。他把文件袋留在了桌上,说了一句话:"慢慢看。"然后就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那盏台灯。
灯一直亮着。光线是昏黄的、温暖的,像某种不会熄灭的记忆。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
陆含章的观察记录。
调查组的时间轴分析。
连环人案的历年档案。
还有那张照片1991年的合影,年轻时的周岐站在后排,手里什么都没有,眼睛看着镜头之外的某个人。
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凑近灯光。
那个侧着头的人。我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模糊的脸上找出某种我认识的东西。但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我无法把它和任何我认识的人对应起来。
“他不知道,他才是第一个。”
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很多圈。
我是第一个?
我是第一个什么?第一个重生的人?第一个回到过去的人?第一个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在2025年6月17那天晚上死去的时候,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陆含章。我记得那个瞬间车祸,撞击,金属在尖叫,安全气囊炸开但在那之后的某个时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周岐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一句话。我听不清内容,但我记得那个声音的音色是陆含章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是真实的吗?
还是那只是我的想象?
我合上文件袋,站起来。
仓库的灯忽然灭了。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是一瞬间全灭,连台灯都灭了。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一下子捂住了整个空间。
我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过了大概十几秒,我的瞳孔慢慢放大,仓库的轮廓开始显现出来。窗户外面有一盏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从仓库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周岐的周岐的脚步我听过几次,沉稳,有力,像一个习惯了长途跋涉的人。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它更轻,更碎,更急促,像一个人在快速移动,同时在警惕着什么。
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下来了。
然后是沉默。
我站在桌子后面,把自己藏在阴影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那盏台灯的金属底座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一件粗糙的武器。
门外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隔着铁皮门传进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但我听清了一部分不是全部,只有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时间线……”
“……不对……他不应该……”
“……提前了……”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远去的方向,越来越快,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我才松开了握着台灯底座的手。手指有点麻,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
我走出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旧货市场的铁皮棚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灰、更旧、更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头顶的灯早就灭了,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路灯还亮着,把一片橙色的光投在地面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铁。
我没有叫车。我沿着公路往前走,一个人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越发来的消息:
“你去哪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看到路边有一家便利店还开着。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贴纸,里面的灯是白色的,照得货架上的商品清清楚楚。我走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把那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矿泉水是冰的。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我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不接电话。”
这句话是周岐在仓库里说的。我问陆含章是怎么联系调查组的,他说了这句话。“他不接电话”这个"他"指的是谁?
我在手机上翻到那个陌生号码就是陆含章之前给我发短信的那个号码。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嘟了三声之后,有人接了。
但没有人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电话两端都是沉默。电话那头有一种很微弱的噪音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背景里走动。我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一只正在警惕的动物。
"陆含章?“我开口。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
“你是沈远?”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陆含章。
我挂掉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我在学校外面的一家网吧开了一台机器,坐在角落里,开始查东西。
连环人案的公开报道。
2019年到2020年,南方某省某县级市,三名年轻女性被勒,尸体被抛在郊外的水沟里。案子在2020年9月告破,凶手是一个三十四岁的本地农民,有前科不是人前科,是前科。他对罪行供认不讳,说是因为"追求被拒,所以人”。
报道里有一张照片。凶手的正面照,光头,表情木然,眼神空洞。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中找出某种我认识的东西某种和周岐描述的"时间线崩塌"有关的异常。但那张脸就是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让人过目就忘。
凶手的名字叫张海全。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继续往下查。
第二名受害者,陈小梅,23岁,超市收银员。第三名受害者
我停住了。
第三条报道里,受害者的名字和前两条不一样。不是陆含章。
是一个叫"方琳"的名字。
22岁,大学毕业生,待业。死亡时间是2019年12月17。
2019年12月17。
我记得这个期。
我死的那天是2025年6月17。她死的那天是2019年12月17。同一个期,不同的年份。
巧合吗?
我不相信巧合。
凌晨三点,我离开了网吧。
学校外面的小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我走在光斑和光斑之间,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连环人案的第三名受害者,在官方记录里叫方琳,不是陆含章。
但周岐说“第三名受害者的身份,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已经变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另一条时间线里,第三名受害者不是方琳。是陆含章?
还是
“他不知道,他才是第一个。”
这句话。
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可能性。
如果我是第一个重生者呢?
如果陆含章不是第一次重生,而是在我重生之后才重生的呢?
如果她重生的原因,是为了救我呢?
这个可能性在我的脑子里慢慢成形,像一张正在显影的照片。
2015年,陆含章第一次重生。那时候她32岁。
2025年,我死于车祸。
时间线A:陆含章重生,救了某个人然后失败了我也死了她再次重生。
时间线B:我重生,回到2019年,试图救陆含章。
两条时间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绳子拧成了一。
但谁是第一?
宿舍楼的灯已经全灭了。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楼,想着一件事。
我需要找到方琳。
如果方琳是连环人案的第三名受害者,如果她和陆含章之间有某种联系,那我需要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条新消息。
陌生号码。
“别找了。你找不到她的。”
我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三分钟,又来了一条:
“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是谁?方琳?还是
第三条消息进来了:
“今晚十点,后门巷子。构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