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
林越给我发了三条微信,我一条都没回。第一条是问我去哪了,第二条是问我吃晚饭了没有,第三条是晚上十一点发的,只有一句:“别出事。”
我知道他在担心。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我坐在图书馆一楼的自习室里,靠窗的位置。灯已经关了一半,只有头顶的几盏还亮着,把教室分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我坐在最暗的那一块里,面前摊着两本书一本是陆含章塞给我的《法医病理学》第四版,另一本是我自己找的《痕迹学》。
书一页都没有翻。
我在想那两句话。
“‘别来’。”这是写在伞柄上的。
“‘别来了’。”这是她埋在树下,又决定不埋的那句话。
两个词,顺序颠倒,意思却完全不同。
"别来"是警告。是说给另一个要来这里的人听的。意思是:你不要到这里来。
“别来了"是请求。是说给一个会反复出现的人听的。意思是:你不要再来了。
她本来想埋的是"别来了”不是警告,是请求。是希望一个人不要再出现在那个巷子里。
那这个"会反复出现的人"是谁?
是凶手吗?如果是凶手她怎么知道凶手会反复出现在那里?除非她知道凶手会在那里作案。
不。不对。
她做那个梦是在5月中旬。那时候她不可能知道12月会发生什么。
除非
除非她梦里的那个声音,不是来自"现在"的,而是来自"未来"的。
就像我一样。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两种声音在交织。一种是我自己的车祸的瞬间,雨声,撞击,周岐站在雨里对我说话。另一种是她的那个她描述过的、像隔着水的、模糊的声音。
两个重生者。两个回到过去的人。
但她不知道自己重生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一条新消息。林越发来的第四条。
“沈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
“没有。在图书馆。”
他秒回:
“那你回不回来?”
“不回。”
过了十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那我去找你。”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
“别来了。”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别来了”我打出的这三个字,和陆含章说想埋进树下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加速了。
这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跨越时间的同步?
林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便利店的夜宵。一袋是给我的,一袋是他自己的。他在我对面坐下,把夜宵推到我面前,然后打开了自己那袋,开始吃关东煮。
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吃东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看着他的侧脸。
二十三岁的林越。和十年后的他不太一样更年轻,眼神更清澈,下巴的轮廓更锐利。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他在认真做事的时候,那种专注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林越。"我开口。
"嗯。"他头也不抬。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
“什么梦?”
“很真实的梦。真实到你醒来以后,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停下咀嚼,抬起头看我。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点反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有。"他说。
“什么样的?”
他又咬了一口关东煮,慢慢嚼,咽下去。然后他说:
“大一下学期,有一段时间,我连续做了一个星期的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自己站在解剖室里。"他说,“面前有一具尸体。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我只能看到他的手。很白的手,指节很长,像弹钢琴的手。”
我的手停住了。
“你认识那双手吗?”
"不认识。"他说,“但每次做完那个梦,醒来以后,我都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觉得那双手很重要。我觉得那个人很重要。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我。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说,“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关东煮。
但我知道他没有放下这件事。
林越就是这种人。他不会当场追问,但他会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时刻,用他自己的方式找到答案。
"沈远。"他说。
“嗯。”
“你最近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不睡觉。不上课。不说话。“他说,“你看人的眼神变了。以前你看我,是室友看室友。现在你看我像……”
他停了一下。
“像什么?”
“像在看一个证人。”
又是这句话。和那天一样的话。
但这次,他追问了一句:
“沈远,你在调查什么?”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该怎么跟他说?说"我死过一次,回到大学时代,现在在追查一桩连环人案和一个可能也是重生者的女孩”?
他会以为我疯了。
"没调查什么。"我说,“就是最近想了一些事。”
“什么事?”
“如果知道一件事的结果,但不知道怎么达到那个结果应该怎么办?”
林越放下筷子。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困惑,是认真,是那种面对一道难题时才会有的光。
“你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你。”
“什么时候?”
"上周。"他说,“你说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我说法医的原则是孤证不立。你只有结果,没有过程,那叫猜测,不叫证据。”
我记得这句话。但我记得的方式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我听过这句话,但我记得的是它的内容,不是它的上下文。上下文是我重新拼凑出来的。
"你现在还觉得这个答案对吗?"我问。
"对。"他说,“但不够。”
“为什么?”
"因为你问的不只是证据的问题。"他说,“你问的是一个……选择的问题。”
“什么选择?”
"如果知道结果知道一个人会死,知道一件事会发生但不知道怎么改变它"他停顿了一下,“那你选择去追那个过程,还是选择接受那个结果?”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如果你追那个过程,你可能会改变结果,也可能会让结果变得更糟。如果你接受结果那你追这个过程,有什么意义?”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足够的信息。“他说,“你只有一个结果。你不知道这个结果是不是唯一的。你不知道这个结果是不是会被改变的。你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结果。”
他看着我。
“你只有一个孤证。”
那天晚上,林越在图书馆陪我待到了凌晨一点。
我们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我对面,低头看书,或者做笔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想着林越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只有一个孤证。”
我的重生是孤证。我知道陆含章会死,是孤证。我知道自己会死,也是孤证。
但还有一个孤证
周岐。
他知道我会出现在场。他知道林越问过我问题。他知道陆含章的名字。他警告我远离她。他说"你不该回去的”。
他是什么?
他是另一个重生者吗?
还是他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某些关于时间线、关于重生的规则、关于"回到过去"这件事本身的事情?
凌晨一点,林越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不走?"他问。
“你先走。”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
“今天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我心里一紧。
“谁?”
"不认识。"他说,“四五十岁的男人。穿便装。他说他是你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他是你的什么?”
“他说:你告诉他你是他的学生,他就明白了。”
纸条上是两行字。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过猛,像要把纸戳穿。
第一行是一个地址:城东旧货市场,B区23号仓库。
第二行只有一句话:
“来之前,想好你要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