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我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叫醒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念叨那个地址,像一刺卡在喉咙里,不吐出来就会一直疼。
城东旧货市场。B区23号仓库。
我把那个地址在手机上打了一遍,又删掉,又打了一遍。林越还在睡,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坐在自己床沿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起身,洗脸,出了门。
公交坐到终点站。终点站是一片还在施工的荒地,围挡上写着"城东智慧物流园",字体巨大,颜色是那种刺眼的橙色。围挡后面是几栋刚封顶的楼房,脚手架还没拆,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骨头从皮肤下戳出来。
旧货市场就在这堆建筑工地对面。
那是一片低矮的、灰色的铁皮棚区,屋顶连成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入口处有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城东旧货调剂市场",其中"调剂"两个字已经脱落了,只剩下"城东旧货市场"六个字还能认出来。
我走进去。
市场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也更旧。
货架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像迷宫的墙壁,每一排都用字母和数字编了号。A区卖旧电器,B区卖旧家具,C区卖旧书和旧报纸……货架上堆满了各种东西报废的电视、落满灰尘的柜子、成捆的旧衣服、还有几箱子我叫不出名字的零件。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霉味、灰尘、旧金属的锈味,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让人本能想皱眉头的气息。
我在货架之间穿行,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B区23号。
我找到了。
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框上用白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23"。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大概两指宽。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光,是某种人工光源,昏黄的、温暖的、像是台灯的光。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面比外面宽敞,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纸箱、一台老式的丝网印刷机、几个落满灰尘的金属架子。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某种微小的生物。
但仓库正中央,是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把灯光压成一个温暖的圆形,刚好照亮桌面。桌面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杯水,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桌边坐着一个人。
周岐。
他抬起头看我。
灯光从侧面打在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五十三岁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注意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见过太多、承受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已经很深了,随时可能从折痕处裂开。
"你来了。"他说。
“你约我来这里。”
"对。"他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在收到这种字条之后,第一反应是不理它。"他说,“尤其是上面还写着’想好你要问什么’这种故弄玄虚的话。”
“我不是正常人。”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我知道。"他说,“进来吧。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大概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就放在桌子中央,离我更近一些。我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又看了一眼他。
"那是什么?"我问。
"你的档案。"他说。
“什么档案?”
"关于你的记录。"他说,“不是’沈远’的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约你来这里。”
他从桌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子是玻璃的,杯壁上有一圈水渍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人反复使用过很多次。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他问。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
“2025年。”
“几月?”
“6月。”
“17号?”
我没有回答。但我不需要回答我的沉默已经告诉他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承受某种重量。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很粗,布满了老茧,像是过很多年体力活的手。
"那天晚上下着雨。"他说。
“对。”
“你开着车,前面三百米左转。”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
"你看到导航说左转,你的手在方向盘上松了松劲。"他说,“就是这个瞬间。”
“你怎么知道?”
他睁开眼睛。
“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那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前面。铁皮柜很旧,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金属。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我的工作记录。"他说,“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参考的。”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打开。"他说。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来。标题是:《时间位移现象观察记录(2015—2025)》我翻到下一页。
2015年3月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