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他”。 这三个字在我的脑子里回响了很久。
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我站在那些光斑里,陆含章站在我对面,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臂长。她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来自太阳,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成为他是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她说。
“你是说我要变成另一个人?”
"不是变成另一个人。“她说,“是成为他。”
“他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往长椅的方向走去。她的步态还是那样步幅小,频率高,重心在左脚。我跟上去,在她旁边坐下。
长椅的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远处有几个人在草坪上走过,有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有一个老人在遛狗。他们的生活是正常的,是平稳的,是在同一条时间线里流动的。
而我坐在这里,听一个女孩告诉我,我可能不是"沈远”。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开口,“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调查组。”
“周岐告诉你的?”
"不是周岐。"她说,“是档案。”
“什么档案?”
"调查组有一份关于’时间位移者’的完整档案。"她说,“记录了过去四十年里,所有曾经重生过的人。他们的身份、经历、重生次数、最终的结局全部都有记录。”
“我在这份档案里?”
"在。"她说,“编号:T-137。”
“什么意思?”
"T是时间(Time)的缩写。137是序号。"她说,“从1987年开始,调查组一共记录了137个时间位移者。T-001是最早的一个,1987年。T-137是最后一个也就是你。”
“你是第几个?”
"T-89。“她说,“1989年出生,2015年第一次位移。”
“1989年”
“对。“她说,“我比你大六岁。但在时间线上,我比你先醒来。”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连环人案 2019”。页面加载了几秒钟,然后弹出了一堆新闻链接。我点开第一条:《南方某县级市发生恶性人案,三名年轻女性被害》报道的内容很简短:2019年11月20,一名女性在郊外的水沟里被发现,颈部有明显勒痕,警方初步认定为他。受害者的身份还在确认中。
这是第一名受害者。官方记录里的名字是"陈某”,23岁,超市收银员。
我继续往下翻,找到了第二名受害者的报道:《同一地区再发命案,警方正在调查两案是否存在关联》2019年2月,第二名受害者被发现。受害者名叫"刘某某”,21岁,便利店店员。
然后是第三名:《连环人案告破,嫌疑人张海全被警方逮捕》2020年9月,嫌疑人张海全被逮捕,对三起人案供认不讳。
我合上手机。
"你在档案里看到的凶手,"我问,“是张海全吗?”
"不是。"陆含章说,“档案里的凶手,不是张海全。”
“那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
"档案里记录的凶手,"她说,“姓方。”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姓方?”
"方海。"她说,“1978年生,案发时41岁。调查组内部代号:F-001。”
“F是什么意思?”
"F是’塑形者’(Former)的缩写。"她说,“调查组对凶手有一个专门的分类系统。T系列是时间位移者也就是我们这些回到过去的人。F系列是塑形者也就是那些试图通过改变过去来重塑时间线的人。”
“张海全呢?他是T还是F?”
"都不是。"她说,“张海全只是一个工具。”
“工具?”
"对。"她说,“张海全不是真正的凶手。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人。真正的凶手,是F-001。方海。”
我站起来。
长椅在阳光下发出一种吱呀的声音,像某个关节在抗议。方海。陈某。刘某某。2020年。张海全。
这些名字在我的脑子里排列组合,试图拼出一个我能够理解的图案。
"档案里是怎么记录的?"我问,“连环人案谁是凶手,谁是受害者?”
"受害者有三个。"陆含章说,“都是女性,都是调查组的线人或者和调查组有某种联系。凶手是方海,调查组的早期成员,1987年到1991年期间,曾经是调查组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是调查组的人?”
"对。"她说,“1987年调查组成立的时候,方海是第一批成员之一。但后来他退出了调查组没有记录具体原因。只知道他在退出之后,开始了一系列的人活动。”
“他人的动机是什么?”
"报复。"她说,“调查组的早期研究,需要大量的’案例’也就是时间位移者。方海负责寻找和招募这些案例。但后来,调查组发现,有些案例在被招募之后,出现了一种异常的’记忆混乱’症状他们的记忆会出现缺失、混淆、甚至是’覆盖’。”
“覆盖?”
"一个案例的记忆,被另一个案例的记忆覆盖。"她说,“调查组后来发现,这种’覆盖’不是自然发生的是有人刻意制造的。”
“方海?”
"对。"她说,“方海在调查组的早期,曾经接触过一种’时间印记’技术一种可以通过某种媒介(比如徽章)来传递信息的技术。但后来,他开始滥用这种技术他用它来’覆盖’那些案例的记忆,让他们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另一个人变成谁?”
她看着我。
“变成他想让他们变成的人。”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张照片。周岐给我看的那张照片。1991年的合影,年轻时的周岐站在后排,表情严肃。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那个侧着头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徽章。
那个徽章。
调查组的标志。
"方海。"我说,“1991年那张合影里,站在周岐旁边的那个人”
"就是他。"陆含章说,“方海。”
“他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她说,“那张照片是1991年拍的,方海当时大概二十三四岁。但后来他’覆盖’了自己的记忆,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查不到他’覆盖’之后的样子。”
“那他的原始身份呢?”
"也没有。"她说,“所有的记录都被清除了。调查组的档案里,关于方海的资料,只有一个编号和一个名字F-001,方海。”
“连照片都没有?”
"有。"她说,“但照片里的脸是假的。”
“假的?”
"方海用’时间印记’技术,伪造了自己的身份。"她说,“他让自己在所有的记录里看起来都像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关联的、没有威胁的普通中年人。但实际上,他的真实身份”
她停顿了一下。
“他的真实身份,是一个时间位移者。”
我重新坐下来。
长椅的木板已经被太阳晒得很烫了,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但我感受不到那种热度我只能感觉到脑子里有一种东西在剧烈地运转,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可能烧掉。
"你的意思是,"我开口,“方海F-001他自己也是时间位移者?”
"对。"陆含章说,“而且他是最早的那一批。”
“比T-001还早?”
"T-001是1987年的。"她说,“方海的位移发生在T-001之前也就是说,在调查组正式成立之前。”
“那他的位移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档案里没有记录。"她说,“但我推测大概是在1985年左右。”
“1985年比现在早了三十四年。”
"对。"她说,“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方海已经在这个时间线里存在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
"他从一个年轻的时间位移者,变成了调查组的核心成员,然后又变成了连环人案的凶手。"她说,“三十四年的时间,他有足够多的机会来布局。”
“布局?”
"连环人案不是普通的人案。"她说,“那是一个计划一个方海准备了三十多年的计划。”
我想起了周岐在仓库里说的话。
“时间线的刀痕”。“树枝断裂”。“如果回到过去的人足够多,他们带来的改变就会叠加,叠到一定程度,时间线会崩溃。”
"连环人案,"我问,“和这个’时间线崩溃’有什么关系?”
陆含章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为什么连环人案的受害者,都是调查组的线人?”
“因为方海在清除调查组的人。”
"不是清除。"她说,“是’标记’。”
“标记?”
"方海人的方式,是勒死。"她说,“这个人方式很特殊它会留下一种’时间印记’。”
“什么印记?”
“受害者在死亡的那一刻,她的记忆包括她所有的信息会被’提取’出来,储存在凶手的徽章里。”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周岐给我的那枚徽章——H.Z. 2015.03.12——那枚徽章还在我的口袋里。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金属的触感冰凉,像一块正在散发寒意的石头。
“这枚徽章”
"是方海制造的。"陆含章说,“调查组所有的徽章包括那枚H.Z.最早都是方海设计的。他在徽章里嵌入了’时间印记’提取功能。”
“你是说这枚徽章里储存着陆含章的记忆?”
"不是’陆含章’的记忆。"她说,“是T-89也就是2015年的那个’陆含章’她的原始记忆。”
“她的原始记忆”
"你重生的记忆。"她说,“你在2015年重生时携带的所有信息你为什么重生,你的目标是什么,你来自哪条时间线这些信息被储存在这枚徽章里。”
“但你之前说,徽章是陆含章的”
"是我的。"她说,“但那不是’我’的记忆。那是另一个版本的我的记忆。”
我盯着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困惑,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却发现那光其实是一团火。
"你到底是谁?"我问。
"我是陆含章。"她说,“但我不是T-89。”
“你是谁?”
"我是她的’覆盖版本’。"她说,“T-89在被方海追踪的时候,她做了一个选择她选择把自己的记忆转移到另一具身体里。”
“另一具身体?”
"也就是我。"她说,“我这个陆含章在2019年之前,和T-89是同一个人。但2019年,T-89为了躲避方海,把自己的记忆转移到了我的身体里然后她’死’了。”
“你继承了她的记忆?”
"对。"她说,“我继承了T-89的记忆包括她对你所有的了解。”
“你记得我?”
"我记得你。"她说,“我记得你在2025年会死于车祸。我记得凶手是谁。我记得连环人案的全部真相”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记不清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底是谁。"她说,“T-89或者说,方海在你的记忆里设置了一道屏障。那道屏障阻止任何人包括我看到你真正的身份。”
风从法国梧桐的树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夏天的味道。
我站在那里,看着陆含章。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无奈。像一个孩子在迷宫里走了很久,却发现迷宫没有出口。
"方海,"我开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已经在这个时间线里存在了三十四年。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伪装自己。他可能已经变成了任何人”
“变成谁?”
“变成任何一个你认识的人。”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岐。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近我的?他在2019年6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正是我重生回来的时间点。他是偶然的吗?还是
"周岐,"我问,“他是什么人?”
"周岐是调查组的人。"陆含章说,“1987年加入,一直留到现在。”
“他知道方海吗?”
"知道。"她说,“他们是同一批成员。1991年那张合影里,周岐站在方海旁边。”
“那他现在”
"他是友军。"陆含章说,“至少在2019年之前,他是友军。”
“2019年之后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2019年之后,"她说,“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周岐的身份变得不确定了。”
“什么意思?”
"调查组在2019年发现了一件事。"她说,“周岐真正的周岐在2019年3月,已经’死亡’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死亡?”
"不是身体上的死亡。"她说,“是身份上的死亡。他被’覆盖’了。”
“被方海覆盖?”
"对。"她说,“2019年3月,真正的周岐在执行一次任务的时候,遭遇了方海。他的身份包括他的记忆、人格、所有的一切被方海用’时间印记’技术覆盖了。”
“那现在我们见到的周岐”
"现在我们见到的周岐,"陆含章说,“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周岐了。”
“你是说”
"我不是说他是敌人。"她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可能性在我们现在所处的这条时间线里,方海已经渗透到了比我们想象中更深的层次。”
“调查组内部?”
"对。"她说,“方海通过覆盖周岐的身份,已经完全掌控了调查组的核心信息渠道。他知道谁是时间位移者,知道谁是调查组的线人,知道所有的行动计划”
“所以连环人案”
"连环人案不是方海在人。"她说,“是周岐或者说,方海借周岐的身体在按照方海的计划行动。”
我转过身,往长椅的方向走去。
阳光打在我的背上,有一种灼热的感觉。我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把头低下去。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像一群受惊的鸟,在我的意识里四处乱撞。
"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我开口。
“什么事?”
“周岐真正的周岐他在2019年3月’死亡’之前,有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任何东西?”
"任何形式的证据。"我说,“记、录音、文件、徽章只要能证明’现在的周岐’是假的,就可以。”
陆含章想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她说,“周岐真正的周岐在2019年3月’死亡’之前,他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地址。"她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找他,就去那个地址。”
“什么地址?”
"城东旧货市场,"她说,“B区23号仓库。”
我愣住了。
“B区23号仓库”
“对。“陆含章说,“就是周岐约你去过的那个地方。”
我的脑子里忽然拼出了一幅图。
周岐或者说,现在的那个"周岐”约我去B区23号仓库。他在那个仓库里给我看了调查组的档案,告诉了我关于"时间线崩溃"的事情。
但那些信息
是真的吗?
如果现在的周岐已经被方海覆盖了,那他在那个仓库里说的那些话是真相?还是方海想让我相信的"真相”?
"那个仓库里的一切,"我问,“档案、时间轴、方海的信息”
"可能都是方海想让你知道的。"陆含章说,“真正的信息,可能还藏在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真正的周岐,"陆含章说,“他在’死亡’之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一部分核心记忆,"她说,“隐藏在了另一个时间位移者的脑子里。”
“另一个时间位移者?”
"对。"她说,“一个比方海更早的时间位移者。”
“是谁?”
她看着我。
“是你。”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
"方海在覆盖周岐的记忆之前,"陆含章说,“曾经和另一个人发生过接触一个比他更早的时间位移者。”
“那个时间位移者”
"就是你自己。"她说,“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或者说,在更早之前你曾经和方海交过手。”
“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被’覆盖’了。"她说,“你的记忆包括你和方海交手的经历被方海抹去了。”
“抹去?”
"但不是完全抹去。"她说,“真正的周岐,在’死亡’之前,把你的核心记忆那些方海试图抹去的记忆提取出来,藏在了你现在的脑子里。”
“我怎么才能找到这些记忆?”
"你需要一个触发点。"她说,“一个能够激活那些沉睡记忆的触发点。”
“什么触发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徽章——H.Z. 2015.03.12——我已经把它放回了口袋,但她又把它拿了出来。她把徽章放在掌心,伸向我。
"把徽章贴在额头上。"她说,“然后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我接过徽章。
金属的触感还是冰凉的,但这次,我能感觉到徽章里面似乎有某种微弱的脉动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心跳,又像低语。
我把徽章贴在额头上。
徽章接触皮肤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不是普通的眩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拉扯的感觉,像有人在我的意识深处拽住了一绳子,正在把我往某个地方拖。
然后
画面来了。
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碎片像老式电影的拷贝,划痕很多,画面支离破碎,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
我看到了一个房间。很暗,只有一盏灯。灯是悬在天花板上的那种老式灯泡,发出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
房间里有两个人。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被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那个人是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
但不是现在的我是另一个版本的我。更年轻一点,表情更疲惫一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暗的东西。
另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身形来看,那个人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肩膀微微佝偻。
那个人在说话。
我没有听到声音只有唇形在动。我只能看到他在说什么,但听不到内容。
然后
画面断了。
另一个画面。
同一个人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站在另一个地方。这一次不是在房间里,是在户外。是一条巷子。
就是后门外的巷子。
就是那棵构树旁边。
那个人蹲在构树下面,正在用刀刻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看。
他在树上刻了一个字。“走”。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我看到了他的脸。
我的意识猛地弹了出来。
徽章从我的额头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一样。眼前有一片白茫茫的光芒,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消退。
陆含章站在我面前,表情很平静。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我蹲在地上,捡起那枚徽章。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层的战栗。
"我看到了他。"我说。
“谁?”
“方海。”
“你看到他的脸了?”
“看到了。”
“记得吗?”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画面。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那个站在构树下面刻字的人。那个
"他的脸,"我说,“很普通。”
“普通?”
"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脸。"我说,“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如果在大街上擦肩而过,我可能不会记得他。”
“但你记住了?”
"记住了。"我说,“我现在闭上眼睛,还是能想起那张脸。”
"那就好。"陆含章说。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
"这张脸,"她说,“就是你现在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