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放寒假了。
卿白晚的寒假计划很简单:在家待着,看看书,发发呆,等黎天来找他。
黎天的寒假计划也很简单:陪卿白晚,做饭给他吃,带他出去玩,确保他寒假期间不被任何人欺负。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寒假第三天,卿白晚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
是的,那个在他三岁时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妈妈。
卿白晚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妈妈”两个字,愣了很久很久。
他存这个号码很多年了,但从来没有主动打过。因为他怕——怕打通了没人接,怕接了之后对方说“你打错了”,怕听到那个陌生的声音说“你是谁”。
但现在,她打过来了。
卿白晚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小晚?”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是小晚吗?”
“……嗯。”
“小晚,我是妈妈啊。你……你还好吗?”
卿白晚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很好”,想说“你为什么走了”,想说“你还记得我吗”。
但他只说了一句:“我……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晚,妈妈……妈妈想见你。你能不能来一趟?妈妈在深圳,给你买了票……”
“见我?”卿白晚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突然要见我?”
“妈妈……妈妈想你了。这么多年了,妈妈一直想见你,但一直没勇气……”
卿白晚沉默了。
他想起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想起下雨天没人接他放学,想起家长会永远只有外婆去,想起外婆走后他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他想说“你早嘛去了”,想说“你知道我一个人怎么过的吗”,想说“我不需要你了”。
但他听到那个声音说“妈妈想你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好。我去。”
挂了电话,卿白晚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给黎天发了短信:“我妈妈让我去深圳看她。我答应了。”
黎天的电话在三秒后打过来了。
“你确定?”
“嗯。”
“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找你吗?”
“不知道……但她说想我了。”
黎天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前世,卿白晚的妈妈突然联系他,是因为她的现任丈夫做生意赔了钱,想利用卿白晚的外婆留下的那套房子做抵押。
那套房子,是卿白晚唯一的东西。
“我陪你去。”黎天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我陪你去。”黎天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不安全。”
卿白晚犹豫了一下:“好吧……”
两天后,黎天和卿白晚一起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硬座,十三个小时。
卿白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黎天坐在他旁边。车厢里人很多,空气混浊,到处是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卿白晚看着窗外的风景,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见到妈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表情,该叫她“妈妈”还是“阿姨”。
黎天看出了他的不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我在。”
卿白晚转过头,看着黎天的侧脸。车厢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嗯。”他回握住黎天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
十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深圳。
卿白晚的妈妈在车站出口等他们。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打扮很时髦,烫了卷发,涂了口红,看起来生活得不错。但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小晚!”她看到卿白晚,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抱他。
卿白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还握着黎天的手。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这、这是你朋友?”
“嗯。”卿白晚点点头,“他叫黎天。”
“阿姨好。”黎天的语气平淡,但很有礼貌。
女人打量了黎天一眼,目光在他和卿白晚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好你好。走吧,先回家。”
她带他们去了一个小区,房子不大,但装修得不错。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她的现任丈夫,姓陈。
陈先生看起来很和善,给黎天和卿白晚倒了茶,寒暄了几句。
但黎天注意到了——陈先生的眼神一直在打量卿白晚,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黎天的手指微微收紧。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女人做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卿白晚夹菜。
“小晚,你太瘦了,多吃点。”
“小晚,你现在住哪儿?一个人住吗?”
“小晚,你外婆留下的那套房子……现在谁在住?”
来了。
黎天的筷子顿了一下。
卿白晚也顿了一下。
“我住在那里。”卿白晚说,“外婆留给我的。”
女人和陈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晚啊,”陈先生开口了,语气很温和,“那套房子太老了,你一个人住也不安全。不如把它卖了,换个小点的公寓,剩下的钱存起来,以后上大学用——”
“不卖。”卿白晚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女人赶紧打圆场:“小晚,你陈叔叔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担心你——”
“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卿白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我不会卖的。”
他站起来,看向黎天:“我们走吧。”
黎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女人急了:“小晚!你别走!妈妈好不容易见到你——”
“你真的是想见我吗?”卿白晚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还是想让我卖房子?”
女人的脸色变了。
陈先生的脸色也变了。
“小晚,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妈妈当然是想你了——”
“那为什么你走了七年,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卿白晚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为什么外婆走的时候,你不回来?为什么我一个人过了三年,你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现在突然说想我了——是因为房子吧?”
“外婆的那套房子,是学区房,现在值不少钱吧?”
女人的脸色白了。
陈先生的脸色沉了。
卿白晚转身就走。黎天跟在他身后,出门前回头看了女人和陈先生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不要再联系他。”黎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锋利,“否则你们会后悔的。”
他关上门,快步追上卿白晚。
卿白晚站在电梯口,靠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黎天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
卿白晚把脸埋进他的口,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我明明……我明明那么想见她……我以为她真的想我了……”
黎天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在。别怕。我在。”
卿白晚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
最后他在黎天的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黎天把他抱到酒店(他提前订好的),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看着卿白晚的睡颜,眼神冷得像冰。
“陈建国。”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你最好祈祷卿白晚不会因为这件事留下心理阴影。”
他的指尖亮起一丝幽光。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因为卿白晚说过——不想看到他使用暴力。
所以他忍了。
但他在小本子上记下了陈建国的名字和所有信息。
“第134天:卿白晚的妈妈想骗他的房子。他哭了很久。我没有动手,因为他说过不喜欢暴力。但我记住了。如果这个人再出现,我会用‘合法’的方式让他消失。”
“卿白晚哭的时候很让人心疼。他说‘我明明那么想见她’的时候,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
“任何人。”
第二天,黎天带着卿白晚坐上了回去的火车。
卿白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沉默了很久。
“黎天。”
“嗯?”
“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我都知道……她找我肯定有原因。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真的好想见她……哪怕她说的是假的,我也想听她说一声‘想我了’。”
黎天沉默了一下。
“不傻。”他说,“你只是太善良了。”
卿白晚苦笑了一下:“善良有什么用?善良只会被人利用。”
“不会。”黎天握住他的手,“我不会利用你的善良。我会保护它。”
卿白晚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眶又红了。
“黎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问,他都觉得答案不一样。
“因为你值得。”黎天说,“而且我乐意。”
卿白晚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嗯。”
“但我好像……习惯了。”
“嗯。”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可以。”
“……你还是少说点吧。”
黎天的嘴角弯了一下。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绿意变成了北方的灰黄。
卿白晚靠在黎天的肩膀上,睡着了。
这次他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