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气转凉。
这座城市入冬很早,十一月初就开始刮北风,吹得人脸蛋生疼。学校要求穿冬季校服,是那种深蓝色的棉外套,款式臃肿,但很暖和。
卿白晚的冬季校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黎天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不是自残的痕迹,而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手腕怎么了?”午饭时间,黎天问。
卿白晚下意识地把袖子拉下来:“没什么……书包带子勒的。”
黎天没说话,但第二天,卿白晚的书包上多了一个加宽的肩垫。
“这是……”卿白晚看着书包上那个手工缝制的肩垫,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顺手做的。”
“……你还会缝东西?”
“网上学的。”
卿白晚摸了摸那个肩垫,布料柔软,填充物厚实,背上去果然不勒肩膀了。
“谢谢你……”他小声说,“但你不用什么都帮我做的……我自己也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黎天的语气平淡,“但我想帮你。”
卿白晚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他发现自己在黎天面前脸红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很不好。非常不好。
但控制不住啊!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五,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卿白晚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教学楼的天台。
黎天注意到了,但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给了卿白晚一些独处的时间——因为他知道,卿白晚偶尔会一个人去天台待一会儿,看看星星,发发呆。那是他放松的方式。
但这一次,卿白晚在天台上待了很久。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没下来。
黎天皱了皱眉,上楼去找他。
天台上,卿白晚坐在围栏边上,双腿悬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黎天的心脏猛地收紧。
“卿白晚。”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在什么?”
卿白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他看到黎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了擦脸。
“没、没什么……就是坐一会儿。”
黎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有拉他下来,也没有说教,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黎天问。
卿白晚咬着嘴唇,不说话。
“不想说也没关系。”黎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卿白晚最喜欢的那种水果硬糖,草莓味的——递给他,“吃糖吗?”
卿白晚看着那颗糖,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他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酸。
“今天是我妈的生。”卿白晚突然说,声音很轻。
黎天没说话,等他继续。
“她在我三岁的时候走了,改嫁去了外地。我一直跟着外婆。外婆说,妈走的那天,我追着车跑了很远,摔倒了,膝盖磕出了血,但车没有停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外婆也不在了。我就一个人了。”
“今天是她生,我就在想……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会不会记得她还有一个儿子?”
“可能不会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要碎掉。
黎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卿白晚的手。
“我记得。”他说,“我会记得。”
卿白晚转过头,看着黎天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城市的灯火,像深渊里燃烧的星辰。
“你的生是3月7。你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喜欢晴天但不热的天气,喜欢微风。你怕打雷,怕黑暗,怕被忽视。你的手腕被书包带子勒红了,你哭的时候不会出声,你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这些我都记得。而且我会一直记得。”
卿白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记住过。从来没有人在意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为什么哭、为什么笑。
黎天给他的那颗糖,不是糖,是“我看见你了”。
“你……”卿白晚哽咽着,“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黎天看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我是一个曾经失去过你的人。”他在心里说。
但他说出口的是:“我是一个想对你好的人。没有为什么。”
卿白晚哭着哭着,突然笑了。他笑得很用力,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像雨后的彩虹。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嗯。”
“说话总是说一半。”
“嗯。”
“但你的糖很甜。”
黎天的嘴角弯了一下:“还有,明天再给你带。”
卿白晚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黎天。”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黎天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重组了。
“好。”
那天晚上,黎天送卿白晚回家,在楼下看着他上楼,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来。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小本子,在月光下写道:
“第52天:卿白晚说‘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我说好。”
“这不是敷衍。这是承诺。”
“用我剩下的所有力量起誓。”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