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周三，下了一场大暴雨。
那天下午开始，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到了傍晚，暴雨倾盆而下，伴随着雷鸣闪电，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水幕之中。
黎天站在教室走廊上，看着雨幕，眉头微皱。
他在想卿白晚。
前世，卿白晚最怕的就是打雷。每次打雷的夜晚，他都会蜷缩在被子里，捂着耳朵，一整夜不敢睡。没有人陪他，没有人安慰他，只有他自己，在一片漆黑中瑟瑟发抖。
这个习惯，是他从小一个人生活留下的。
黎天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放学时间。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拿出手机，给卿白晚发了一条短信（这个年代智能手机还没普及，他们用的都是那种按键手机）。
“你在哪儿？”
几秒后，回复来了：“在学校门口的传达室。雨太大了，走不了。”
“等着。”
黎天收起手机，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走向校门口。
学校门口的传达室里，卿白晚正坐在长椅上，抱着书包，看着窗外的暴雨发呆。
每一声雷响，他的肩膀都会抖一下。他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但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已经泛白了。
传达室的大爷在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和雷声混在一起，有种诡异的和谐。
卿白晚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又一声雷响。
他抖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稳，很沉，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抬起头，看到黎天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浑身湿透了——显然是从教学楼跑过来的。
“走吧。”黎天说，“我送你回家。”
卿白晚愣了一下：“你、你专门来接我的？”
“顺路。”
卿白晚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你骗人，你家和我家本不顺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黎天的眼神——很平静，很坚定，像是在说“别废话，跟我走”。
他默默站起来，抱着书包走到黎天身边。
黎天把伞递给他：“拿着。”
“你呢？”
“我不怕雨。”
“但你全身都湿了……”
“没事。”
卿白晚犹豫了一下，把伞举高，遮住了两个人的头顶。但伞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黎天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微微侧头就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卿白晚的头发很软，有几缕被雨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显得他整个人更加脆弱。
“走吧。”黎天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别淋到。”
卿白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嗯。”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走进暴雨里。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雨声和雷声。每一声雷响，卿白晚都会不自觉地往黎天身边靠一下。黎天感觉到他的颤抖，揽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
“怕打雷？”他问。
卿白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一点……”
“为什么？”
“小时候……外婆还在的时候，每次打雷她都会抱着我，给我讲故事。”卿白晚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后来她不在了……打雷的时候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黎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打雷的时候，我在。”
卿白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黎天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下巴上，又落在地上。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暖得让人想哭。
“你……”卿白晚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又是这个问题。
黎天低头看着他，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很清楚——卿白晚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他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黎天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水。
“因为你需要。”他说，“而且我愿意。”
卿白晚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黎天的肩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黎天没有说话，只是揽着他，站在雨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伞歪向卿白晚那边，黎天的半边身子全淋湿了。但他不在意。
雷声还在响，雨还在下。
但卿白晚不害怕了。
因为有人在他身边。
那天晚上，黎天把卿白晚送到家，确认他安全进屋后才离开。
他回到出租屋，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床边，拿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道：
“第14天：卿白晚怕打雷。以后下雨天要去接他。他哭的时候不会出声，只是掉眼泪。下次要记得带纸巾，不能用袖子擦（虽然他的眼泪很烫，烫到我心里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最后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烫到我心里了”，改成了“不方便”。
写完又觉得“不方便”太敷衍了，又划掉，改成了“没什么”。
最后他脆把整行都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句：“总之，下次带纸巾。”
（黎天，你到底在害羞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