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9月1,开学。
黎天五点就醒了——不,应该说他一夜没睡。不是因为兴奋(虽然他确实有点兴奋),而是因为这具人类身体太弱了,弱到他的力量需要时刻维持运转来强化体质,否则他可能走两步路就喘。
“丢人。”他一边啃着从楼下早餐店买的馒头,一边面无表情地吐槽自己,“堂堂深渊之主,连个馒头都得嚼。”
不过这家馒头确实不错,松软香甜,还冒着热气。黎天默默记下店铺位置,打算以后常来。
他穿上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普普通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气质。可能是气质问题,也可能是脸的问题。他这张脸确实长得好,五官深邃立体,眉眼锋利,不笑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太显眼了。”黎天皱眉,“低调点比较好。”
他想了想,从衣柜里翻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又找了副平光眼镜戴上。
镜子里的少年瞬间从“生人勿近的冷面煞神”变成了“稍微有点帅的普通宅男”。
“勉强及格。”
他出门了。
三中离出租屋步行十分钟,黎天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边是各种小店:早餐铺、文具店、网吧、茶店(这个年代刚兴起,装修还很土),还有一个挂着“李姐理发店”招牌的店面,门口旋转灯柱慢悠悠地转着。
路上全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叽叽喳喳地聊天。黎天混在人群里,身高不算突出,但因为气质太冷,周围的人自动和他保持了一米以上的距离。
“那个谁啊?好帅……但好冷。”
“不知道,新来的吧?”
“戴帽子嘛?看不清脸……”
黎天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
三中的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门口挂着“第三中学”的牌匾,字迹有些褪色。进门是一个不大的场,水泥地面,画着不太标准的篮球场线。正对面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
很普通的学校。
黎天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因为前世,卿白晚就是在这所学校里,度过了最黑暗的三年。
被孤立、被嘲笑、被锁在厕所、被人在课本上写满侮辱的话——那些事情,卿白晚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是他后来翻查卿白晚的记忆碎片时看到的。那些画面让他差点当场暴走,毁掉半个怪物世界才勉强冷静下来。
“这次不会了。”黎天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谁敢动他,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怪物。”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微微低着头,一副“我是透明人别看我”的样子。
他先去了教务处办手续。教务处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孙,头发稀疏,肚子微凸,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子。
“黎天是吧?转学来的,高一三班。成绩……”他翻了翻档案,眉头皱了一下,“成绩一般。家里情况……嗯,孤儿?”
“嗯。”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冷漠:“学校有贫困生补助,你回头填个表交上来。另外,你住哪儿?监护人是谁?”
“住在老街,自己租房。没有监护人。”
“没有监护人?”孙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可不行,学校规定——”
“我自理能力很强。”黎天的语气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会给学校添麻烦。”
孙主任犹豫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孩子看着确实挺靠谱的,加上学校最近各种事情多,懒得折腾,就挥挥手让他走了。
“行吧。有事找班主任。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姓赵,赵红梅,教语文的,办公室在三楼东边。”
黎天点点头,拿着课表和一摞新书走了。
高一三班在教学楼二楼西侧。黎天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正在上早自习,闹哄哄的。他推开门,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新来的?”
“好帅啊……虽然戴了帽子看不清脸,但感觉好帅……”
“冷冰冰的,不好惹的样子。”
黎天无视了所有的目光,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最偏,视野最好,而且离卿白晚的座位不远。
前世,卿白晚就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这个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头里那种。
他坐下后,开始整理课本。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本书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书角对齐桌角,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旁边的同学看呆了:“同学,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黎天没理他。
早自习下课铃响后,班主任赵红梅来了。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老师,短发,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看起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黎天。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
黎天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大家好,我叫黎天。”
然后坐下了。
全班:“……就这?”
赵红梅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那个,黎天同学刚转来,大家多关照一下。好了,准备上第一节课。”
第一节课是数学。黎天听了一会儿,发现高中的数学内容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活了几万年,无聊的时候把人类所有的知识体系都翻了个遍。微积分、线性代数、拓扑学……这些在怪物世界的力量体系面前,就像小孩子的积木。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突出。
“低调。”他在心里默念,“普通高中生,普通高中生。”
于是他故意做错了两道选择题,让卷面分保持在七十分左右。
完美。
课间的时候,有几个同学围过来想跟他聊天,都被他“嗯”“哦”“是吗”三连击劝退了。只有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他同桌,叫周大勇——锲而不舍地试图跟他搭话。
“黎天,你从哪儿转来的?”
“外地。”
“哦,哪个外地?”
“……很远的外地。”
“那你喜欢打篮球吗?”
“不喜欢。”
“打游戏呢?CS?传奇?”
“不打。”
“那你喜欢什么?”
黎天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安静。”
周大勇:“……”
他默默转过头去,在本子上写下了“新同桌是个冰雕成精”几个字。
黎天余光瞟到了,没说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在等。
等那个人出现。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后,黎天的等待结束了。
教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少年低着头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身形瘦削单薄,肩膀微微缩着,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般的姿态。
他的头发有些长,碎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白皙净,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即使被碎发遮着,也能看出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色是浅浅的琥珀色,像被阳光照透的蜂蜜。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怯意。
“对不起,我迟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老师让我来报到……”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小声嘀咕:“好可爱……”
“新同学?又一个转学生?”
“这学期怎么这么多转学的?”
卿白晚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突出。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教室,像是在找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黎天的心脏——不对,是本源核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温水慢慢浸泡。酸涩、疼痛、柔软、滚烫——所有的情绪同时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见过这个画面。
前世,卿白晚也是这样的。瘦削的、怯怯的、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那时候的黎天坐在角落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做。他觉得不关自己的事。他是怪物世界的王,人类的悲欢与他无关。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眼的错过,他用了一辈子去后悔。
但现在不一样了。
黎天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他的表情依旧冷淡,眼神依旧平静,但他的手——藏在课桌下面的手——在微微发抖。
卿白晚被赵红梅安排在了倒数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
那个位置。
黎天的手指收紧,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月牙印。
卿白晚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很小心。他全程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像一只把头缩进壳里的蜗牛。
第四节课,语文。
赵红梅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她念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卿白晚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黎天知道他在哭。
前世的卿白晚,每次读到关于父亲的文章都会哭。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母亲改嫁去了外地,他被丢给年迈的外婆。后来外婆也走了,他就彻底成了一个人。
“孤独”这个词,对别人来说是一种状态,对卿白晚来说是一种生活方式。
黎天在课桌下的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他想走过去,想把他抱进怀里,想告诉他“别哭了,我在呢,以后都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但他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贸然靠近,只会让卿白晚更加不安。这个少年对善意和恶意都太敏感了,任何突兀的举动都会让他竖起防备。
“慢慢来。”黎天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有的是时间。十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去吃午饭。黎天坐在座位上没动,余光一直锁在卿白晚身上。
卿白晚也没动。他在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拎着一个布袋——里面应该是自己带的饭——走向教室最后面的角落。
他坐在那里,打开布袋,拿出一个保温盒。盒子里是白米饭和一小撮咸菜。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
黎天远远地看着,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下了楼,走到学校门口的小吃街。他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然后拎着回了教室。
卿白晚还在吃他的咸菜拌饭。
黎天走到他面前,把东西放在他桌上。
“吃这个。”
卿白晚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了。他抬起头,露出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有些惊慌地看着黎天。
“我、我不……”
“多了,吃不完。”黎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浪费不好。”
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一本书翻开,假装在看。
心跳很快。
活了几万年,第一次给人送饭,紧张得要死。
卿白晚看着桌上突然出现的食物,愣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黎天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侧影,正在低头看书。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黎天听到了。
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翻书的手指顿了一秒。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