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今天这事儿,他栽了。
栽在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手里。
他死死盯着陈思远,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陈思远就那么站在那儿,不躲不闪,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目光看得陈守田心里发毛。
“行。”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他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人吼道:“走!”
几个壮劳力如蒙大赦,跟着陈守田转身就往院外走。
可就在他们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道身影忽然动了。
陈思远向前跨出两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陈守田面前。
月光下,少年的身量算不上魁梧,甚至还有些单薄。
可他就那么往那儿一站,却像一截钉进土里的木桩,纹丝不动。
陈守田差点撞上他,生生刹住脚步,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什么?”他厉声道,“让开!”
陈思远没让。
他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直直地盯着陈守田的眼睛。
“陈大队长,你这就想走?”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守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儿子身上那股从未见过的气势镇住了。
张秀兰更是吓得忘记了哭,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那几个壮劳力也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子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陈守田的脸彻底黑了。
“陈思远,你什么意思?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倒来劲了是吧?”
“不跟我一般见识?”陈思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冷意,三分嘲弄,剩下的全是毫不退让的锋芒。
“陈大队长,你半夜带人踹了我家的门,闯进我家的院子,当着我的家人,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侵占集体资产,说要抓我去游街,去蹲笆篱子——”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的钉子。
“现在你一句话‘走’,就拍拍屁股走人?这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陈守田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陈思远往前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陈大队长,今儿个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抬起手,指着那扇被踹坏的院门:
“你带人踹了我的门,你冤枉我侵占集体资产,你让我的家人担惊受怕,你让我的妹妹吓成那个样子——”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现在要么,你老老实实低下头,给我爹娘赔礼道歉,给今晚这事儿认个错。”
陈守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骂人,陈思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他更大,更硬,更不留情面:
“要么——”
他死死盯着陈守田的眼睛,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今天豁出这条命不要了,也一定要拉着你去公社,找王书记评评这个理!”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寒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陈守山的眼眶猛地一热,他想开口叫儿子回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却不是害怕,而是心疼——心疼儿子为了这个家,把自己到这一步。
陈思甜不哭了,她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哥哥的背影,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知道,原来哥哥是这样的。
陈守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染坊。
他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在村里向来是说一不二,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谁敢?
可今天,这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不仅敢,还把他堵在这儿,进不得,退不得。
“你、你……”他指着陈思远,手指抖得厉害,“陈思远,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陈思远冷笑一声。
“陈大队长,你踹我家门的时候,给我脸了吗?你冤枉我的时候,给我脸了吗?你要抓我去游街的时候,给我脸了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陈守田竟然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说,你是大队长,你说有人证就有人证,你说我侵占集体资产我就是侵占集体资产。”
“好啊,那咱们就去公社,让王书记评评,大队长的权力,到底有多大?能不能大到没凭没据就能抄别人的家?能不能大到平白无故就能把人往死里整?”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陈守田脸上。
陈守田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平里张嘴就来的官话套话,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陈思远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上。
这事真要闹到公社,他陈守田吃不了兜着走。
那几个壮劳力这会儿已经彻底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其中一个胆小的,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现在就溜出去。
院子里,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
陈守田的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像是憋着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想怎么样?”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院子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守山愣住了。
那几个壮劳力愣住了。
就连陈思远,也微微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陈守田真的怂了。
但也只是微微一挑眉,他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刚才说了,”他淡淡道,“要么道歉,要么去公社。陈大队长,你自己选。”
陈守田的脸又涨红了几分。
道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陈守山那个窝囊废道歉?
他陈守田在村里横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低过头?
可不去公社……
他心里清楚,这事真要闹大了,吃亏的绝对是他。
且不说陈思远这小子嘴皮子这么厉害,到了公社能说出什么话来,单说半夜带人抄家这事儿,就够他喝一壶的。
他死死盯着陈思远,眼神里满是怨毒。
陈思远就那么看着他,不躲不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陈守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