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脑海中那股奇异的精神力如水般涌出,瞬间扫过院外的黑暗。
下一秒,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来人不少,五六个,全是壮劳力。
带头的那人,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披着件旧棉袄,走路带风,那张脸陈思远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陈家大队的大队长,陈守田。
论辈分,陈守田和他爹陈守山是同一个曾祖父,陈思远得管他叫一声大伯。
但就是这个“大伯”,上辈子把他们家欺负到了骨头里。
陈思远的记忆里,那些年家里受的窝囊气,十件有八件都跟这个人脱不了系。
分救济粮,别人家分到的粮食都正常,但他家分到的粮食当中,却不知道掺了多少麦麸。
派工分活儿,别人是轻省工分高的,他家是累死人不挣粮的。
就连家里的自留地,分到的永远都是远离水源的。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当年曾祖父分家产时,陈守田的老爹觉得吃了亏,闹过几场没闹赢。
这事过去了几十年,到了陈守田这一辈,人家当上了大队长,这口气就全撒在了陈守山一家身上。
陈思远上辈子不懂,只觉得自己家命苦。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才明白,有些人的坏,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理由,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咬你一口,看着你流血,他们就舒坦了。
此刻,这只“饿狼”已经扑到了院门口。
“砰——”
虚掩的院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守山!陈守山在家吗!”陈守田的大嗓门在夜色中炸开。
陈守田脸色一变,张秀兰的脸刷地白了,陈思甜吓得往母亲怀里躲,连里屋的陈思瑶也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恐。
“他爹……”张秀兰声音发颤。
陈守山没吭声,他知道躲不过,这位大队长半夜上门,肯定没好事。
院子里,陈守田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壮劳力,都是他那一脉的亲戚,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棍子、绳子,一副要抄家的架势。
陈守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群人,沉声道:“守田大哥,这大半夜的,踹门进来,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陈守田冷笑一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但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往前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变得阴恻恻的。
“陈守山,我告诉你,今儿个一大早,村里有人看见你家陈思远往山里去了,下午回来的时候,背着一头狼!一头狼!”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山里的东西,那是集体的!是国家的!你家凭啥私自进山打猎?”
“凭啥把集体的猎物往自己家扛?你这是侵占集体资产!是要游街批斗、蹲笆篱子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那几个壮劳力顿时附和起来:
“对!把东西交出来!”
“侵占集体资产,这还得了!”
“陈守山,你胆子不小啊!”
陈守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知道陈守田会找茬,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守田大哥,”他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
“远儿是进了山,那是想找点野菜,没打着什么狼。您听谁说的,那是瞎传。”
“瞎传?”陈守田冷笑。
“陈守山,你当我这三岁小孩哄?行,你说没打着,那我搜一搜,搜出来算你的,搜不出来,我立马走人,给你赔礼道歉!”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那几个壮劳力就要往屋里闯。
“站住!”陈守山一步跨出来,挡在堂屋门口,拳头攥得咯嘣响。
“陈守田,你别欺人太甚!这是我家,没凭没据,你说搜就搜?”
“没凭没据?”陈守田眯起眼睛,盯着陈守山,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陈守山,你敢拦我?我是大队长,我代表的是大队,是集体!你拦我,就是拦集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捆起来,送公社去?”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那几个壮劳力围上来,手里的棍子晃了晃,就等着陈守田一声令下。
张秀兰死死拉住陈守山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爹,他爹你别……”
陈思甜吓得哇的一声哭了,陈思瑶跑过来把妹妹护在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那群人,嘴唇都咬出了血。
就在这时候,一道年轻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陈大队长,什么事至于你这么劳师动众的?但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再重要的事,你也不至于破门而入、私闯民宅吧?”
所有人都回过头。
院门口,陈思远空着一双手,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远儿!”陈守山急了,“你……”
陈思远看了父亲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陈守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思远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目光落在陈守田脸上。
月光下,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欺压他家十几年的大队长,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陈守田被这道目光看得心里莫名一突。
但很快,他就把这丝不适压了下去。
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平时闷得跟个葫芦似的,见了他都低着头绕着走,能有多大本事?
刚才那两句“私闯民宅”的话,八成是从哪儿学来的词儿,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哟,我当是谁呢?”陈守田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
“陈思远,你小子行啊,现在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敢跟长辈这么说话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头打量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陈思远,眼神里满是轻蔑。
“少跟我在这儿耍嘴皮子!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进山了?”
陈思远点点头,神色不变:“进了。”
“是不是傍黑的时候回来的?”
“是。”
“是不是背着一头狼回来的?”陈守田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带着笃定的冷笑。
“陈思远,村里有人亲眼看见你背着狼进了院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几个壮劳力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手里的棍子晃得虎虎生风。
“对!有人亲眼看见了!”
“侵占集体资产,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
“陈守山,你家这小子要是再嘴硬,可别怪我们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