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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有座庙》 · 川小二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1

新厂房盖好的那天,村里像过年一样。

说是“盖好”,其实还差一点——门窗没装,水电没通,地面没硬化。但主体结构起来了,青砖灰瓦,三间大屋,立在老屋原来的位置上,比周围那些土墙房高出一大截,气派得很。

陈技术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地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烟雾散开,味混着夏天的热气,飘得到处都是。

李七爷拄着拐杖,站在新厂房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王婶凑过去听,听见他说:“老柳啊,你家闺女出息了。”

柳含烟站在人群里,没说话。但陈重山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丫丫挤到她身边,仰着脸问:“妈妈,这是咱们的吗?”

柳含烟低头看她,点了点头。

丫丫就跑进去,在新厂房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喊:“咱们的!咱们的!”

村里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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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柳含烟留陈重山吃饭。

吃完饭,丫丫趴在炕上睡着了。柳含烟收拾碗筷,陈重山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新厂房就在不远的地方,黑黢黢的一团,但轮廓清清楚楚,比白天还显眼。

柳含烟收拾完了,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陈重山想了想,说:“没想什么。”

柳含烟笑了一下:“你老是没想什么。”

陈重山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茶,看月亮,看新厂房。

过了好一会儿,柳含烟忽然说:“重山,我跟你说个事。”

陈重山转过头看她。

柳含烟看着远处的新厂房,没看他,声音轻轻的:“县里有个茶叶评比,下个月。周局长打电话来,想让咱们报名。”

陈重山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咱们的茶品质好,拿个奖没问题。”柳含烟顿了顿,“拿了奖,牌子就打出去了,以后好卖。”

陈重山点头:“好事。”

柳含烟转过头看他:“但要去省城,要好几天。丫丫没人带。”

陈重山愣了一下。

“我妈一个人带不了那么久。”柳含烟说,“她身体不好,累不得。”

陈重山没说话。

柳含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转回头去,看着新厂房。

“我想让你跟我去。”她说,“丫丫……能不能让你带着?”

陈重山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底下,她的侧脸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硬。但她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他问。

柳含烟点点头:“她听你的。”

陈重山没说话。

他想起丫丫。想起她每天跑上山,想起她举着青团子让他吃,想起她拉着他的手说“叔叔要是爸爸就好了”。

他又想起那年刚回来的时候,丫丫躲在柳含烟身后,看他的眼神。那时候她怕生人,不说话,只会躲。

现在她会拉他的手,会让他背,会在他活的时候在旁边玩石头。

“行。”他说。

柳含烟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陈重山点头。

柳含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月光底下清清楚楚,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软了。

“谢谢。”她说。

陈重山摇头:“谢什么。”

柳含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得两个人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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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含烟去省城那天,是八月初。

一大早,陈重山骑着摩托车送她去镇上坐班车。丫丫坐在前面,搂着他的腰,困得东倒西歪。柳含烟坐在后面,抱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茶叶样品和换洗衣服。

到了镇上,班车已经在等了。柳含烟下车,从陈重山手里接过包,看着丫丫。

丫丫醒了,揉着眼睛看她。

“妈妈要去几天,”柳含烟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跟着叔叔,听叔叔的话,好不好?”

丫丫点点头。

柳含烟摸摸她的头,站起来,看着陈重山。

陈重山站在那儿,等着她说话。

柳含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丫丫就交给你了。”

陈重山点头。

柳含烟转身上了班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班车慢慢开走,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重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丫丫拽了拽他的衣角:“叔叔,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重山低头看她:“几天。”

丫丫点点头,又拽了拽他的衣角:“那我们回家吧。”

陈重山把她抱上摩托车,打着火,往村里开。

回去的路上,丫丫一直搂着他的腰,小脸贴在他背上,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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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含烟走的第二天,陈重山就带着丫丫上山了。

他想过把她留在村里,让姥姥带。但丫丫不,一早起来就拽着他的衣角不放,他去哪儿她跟到哪儿。他上厕所,她在门口等着。他刷牙,她蹲在旁边看着。

“你跟着我什么?”他问。

丫丫仰着脸看他:“怕你跑了。”

陈重山愣了一下。

“妈妈说的,”丫丫认真地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跑了。”

陈重山不知道柳含烟什么时候说的这话,但他看着丫丫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不跑。”他说,“走,上山。”

丫丫就笑了,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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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丫丫真的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在坡地里施肥,她蹲在地头玩石头,隔一会儿就喊一声:“叔叔?”

陈重山就应一声:“嗯。”

她又低下头继续玩。过一会儿又喊:“叔叔?”

陈重山又应一声。

她不是有事,就是确认他在。

陈重山知道那种感觉。

他小时候,父亲出门打工,母亲一个人带着他。母亲下地活的时候,他也这样,隔一会儿就喊一声“妈”。不是有事,就是怕她不见了。

他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会有另一个孩子这样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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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丫丫病了。

那天早上起来,她就没精神,赖在床上不起来。陈重山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

他慌了。

这些年,他什么活都过,什么苦都吃过,但没带过孩子。他站在床前,看着丫丫烧得红红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丫丫睁开眼,看着他:“叔叔,我难受。”

陈重山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哪儿难受?”

丫丫指了指脑袋,又指了指嗓子。

陈重山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什么。他想起小时候他发烧,母亲给他熬姜汤,用毛巾敷额头。他翻了翻柳含烟家的柜子,找到一块毛巾,打湿了,敷在丫丫额头上。

丫丫闭着眼,没说话。

陈重山又去熬姜汤。火生起来,锅放上去,姜切片,扔进去煮。煮好了,端到床前,把丫丫扶起来,喂她喝。

丫丫喝了两口,皱着脸:“辣。”

“喝了就好了。”陈重山说。

丫丫看着他,又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去了,摇摇头。

陈重山把碗放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

他想起村里有个卫生所,在陈技术家旁边。他抱起丫丫,往外走。

丫丫搂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的。

“叔叔,去哪儿?”她问。

“看大夫。”

丫丫“哦”了一声,又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陈重山抱着她,快步往村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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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所的老周头看了看丫丫,量了体温,听了心跳,又看了看嗓子。

“扁桃体发炎,发烧。”他说,“打一针,开点药,回去多喝水。”

陈重山松了口气。

丫丫听说要,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叔叔,疼吗?”

陈重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有一点,但很快就好。”

丫丫扁着嘴,没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

老周头打完针,丫丫哼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了,但没哭出声。陈重山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疼了。”他说。

丫丫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拿了药,陈重山抱着她往回走。走到半路,丫丫忽然说:“叔叔,你像我爸爸。”

陈重山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丫丫没再说话,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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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重山没回宿舍,就守在丫丫床边。

她烧了一夜,他就守了一夜。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给她换毛巾,一会儿喂她喝水。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丫丫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叔叔,你没跑。”她说。

陈重山看着她,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不跑。”他说。

丫丫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眼睛红红的。”

陈重山点点头。

丫丫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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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含烟回来那天,陈重山带着丫丫去镇上接她。

班车到站的时候,丫丫一眼就看见了柳含烟,跑过去扑进她怀里。柳含烟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脸。

“想妈妈没有?”

丫丫点头,又指了指陈重山:“叔叔带我上山,给我熬姜汤,带我去。”

柳含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陈重山。

陈重山站在那儿,没说话。

柳含烟看着丫丫:“你病了?”

丫丫点头:“发烧了。叔叔守了我一夜。”

柳含烟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看着陈重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陈重山摇头:“应该的。”

柳含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里面有东西,陈重山读得懂。

丫丫拉着他们两个的手,往摩托车那边走。一边走一边问:“妈妈,你拿奖了吗?”

柳含烟低头看她,笑了:“拿了。”

“什么奖?”

“金奖。”

丫丫不懂什么是金奖,但看着柳含烟笑,她也跟着笑。

陈重山发动摩托车,柳含烟抱着丫丫坐在后面。摩托车往村里开,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带着田野的气息。

走到半路,丫丫忽然喊:“叔叔,妈妈,你们看!”

陈重山和柳含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山坡上,那片野茶林在夕阳底下,被染成金红色的。那些老茶树一棵一棵的,站得直直的,像在等着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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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柳含烟把那块奖牌拿出来给陈重山看。

不是金牌,是一块水晶做的牌子,里面嵌着一张纸,写着“云雾山庄古树红茶——金奖”。底下盖着红彤彤的章。

陈重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个,”他说,“有用吗?”

柳含烟点头:“有用。周局长说,有这个牌子,以后茶叶好卖了,价格也能往上提。”

陈重山把奖牌还给她,没说话。

柳含烟把奖牌收起来,看着他。

“重山,”她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重山等着她说。

柳含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想把咱们的茶,正式注册一个商标。”

“不是叫苦尽吗?”

“是叫苦尽。”柳含烟说,“但得注册,注册了才是咱们的。别人不能用。”

陈重山点头。

“还有,”柳含烟顿了顿,“我想把法人写成你的名字。”

陈重山愣住了。

“为什么?”

柳含烟看着他,没回答,反问他:“你说为什么?”

陈重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柳含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重山,”她说,“这三年,你的活,比我多。你受的苦,比我多。你为这片茶园,为丫丫,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

陈重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柳含烟没让他说,继续道:“以前我不敢想,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能待多久。但三年了,你没走。丫丫病了,你守了一夜。她说你像她爸爸,不是随便说的。”

陈重山看着她。

柳含烟也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

“我不想让你只是合伙人。”她说。

陈重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柳含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她说。

陈重山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话来:“你……”

柳含烟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重山看着她,看着月光底下她的脸,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那三年里一点点变软的眼神。

“我也是。”他说。

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陈重山见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笑里,有眼泪。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陈重山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站在月光底下,整个人亮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柳含烟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丫丫在里屋睡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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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重山上山的时候,柳含烟已经在坡地里了。

她看见他,笑了笑,继续活。

陈重山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商标的事,”他说,“我听你的。”

柳含烟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丫丫跑上来的时候,手里又拎着那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姥姥新做的苞谷粑。她跑到他们跟前,把篮子举得高高的。

“妈妈,叔叔,吃!”

陈重山接过来,咬了一口。丫丫看着他吃,笑得眼睛弯起来。

柳含烟也接过来,咬了一口。

三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吃着苞谷粑,看着那些茶苗。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和云连在一起。近处的茶树林,那些老茶树,那些新苗,那些刚嫁接的枝条,都在风里轻轻摇着。

风从山垭口吹过来,带着茶树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初秋的味道。

丫丫吃完苞谷粑,拉着陈重山的手:“叔叔,今天什么?”

陈重山想了想:“除草。”

“我也要除!”

“好。”

丫丫又去拉柳含烟的手:“妈妈,一起!”

柳含烟点点头,三个人往茶园深处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刚除过草的土地上,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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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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