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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有座庙》 · 川小二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1

茶树种下去两个月后,八月裹挟着山间独有的清凉,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云雾山庄。

山下的八月是灼人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蝉鸣扯着嗓子从早叫到晚,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热浪,人走在街头,连呼吸都觉得滚烫黏腻,喘不上一口顺畅的气。可山里的八月,却像是被大自然特意偏宠了一般,藏着与山下截然不同的温柔。清晨与傍晚的风,带着山谷里的湿气与草木的清冽,拂在身上凉丝丝的,单穿一件薄短袖本扛不住,必须套上一件薄外套,才能抵得住那股沁入肌肤的凉意。

山里的雾,比春里要薄上几分,少了春浓雾的浓稠缠绵,却依旧有着独属于山间的诗意。每天天刚蒙蒙亮,白色的雾气便从幽深的山谷里缓缓涌上来,像一匹温柔的绸缎,漫过层层叠叠的茶园,漫过白墙黑瓦的村庄,漫过屋前的竹篱笆与院中的老槐树,将整个山庄都裹进一片朦胧的仙境里。直到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金色的光线穿透雾层,一点点驱散雾气,那些缠在茶树枝头、绕在屋檐角落的雾霭,才会慢悠悠地散去,露出茶山清晰的轮廓。

两个月前栽下的三千棵茶苗,此刻正迎着八月的阳光与雨露,铆足了劲儿生长。陈重山蹲在茶园里,指尖轻轻拂过茶苗嫩绿的新叶,心里算着,这三千棵苗,活下来的足足有九成以上。这个结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好上几分,粗糙的掌心攥着茶苗柔软的枝,一股踏实的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陈重山的子,在茶种下山后,便被茶园填得满满当当。每天天不亮,窗外的鸟鸣刚响起第一声,他就翻身起床,简单洗漱过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山上跑。山路被他走得熟稔,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一步一步,踩得稳当。到了茶园,他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弯着腰,一棵一棵地细细打量,目光扫过每一株茶苗的枝叶、茎,连泥土的湿都要伸手摸一摸。

哪棵茶苗在一夜之间冒出了嫩黄的新芽,尖尖的芽头裹着细绒,透着蓬勃的生机;哪棵的叶片被山里的虫子啃出了小小的缺口,边缘卷着,看着蔫蔫的;哪棵部的泥土有些发,需要及时浇上清水;哪棵周围的杂草偷偷长了出来,抢了茶苗的养分……这些细碎的小事,他全都记在心里,记在那个磨得边角发白的小本子上,也记在脑海里,一刻都不曾落下。

柳含烟每次看着他蹲在茶园里,一待就是大半天,连饭都忘了吃,总会笑着嗔怪一句:“你呀,比看自己的亲生孩子还要仔细上心。”

陈重山听了,只是沉默地抬抬头,手里依旧摆弄着茶苗,没有接话。他活了三十多年,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从来没有体会过照看孩子的滋味,不知道该如何小心翼翼地呵护一个小生命。可面对这些茶苗,他是打心底里的用心,这些绿油油的小苗,栽下的是他后半生的念想,是他在云雾山庄扎下的希望,他容不得半分马虎。

丫丫的暑假,就在茶苗抽枝发芽的时候,悄然而至。

城里孩子的暑假,有游乐园、有冰淇淋、有各种各样的玩具,可丫丫的暑假,只有这座连绵的茶山,只有漫山的茶树,还有每天往山上跑的陈重山。自从放了假,小姑娘就像个小尾巴,天天跟在陈重山身后,撵着他往山上跑,一步都不肯落下。

起先柳含烟坚决不同意,皱着眉把丫丫拉到身边,耐心又担忧地叮嘱:“山上危险,有藏在草丛里的蛇,有窜来窜去的野猪,还有挂在树上的马蜂窝,被咬到蛰到可怎么办?”

可丫丫天生就有着一股执拗的劲儿,柳含烟的话,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点没放在心上。陈重山前脚刚踏出家门,她后脚就踮着脚尖跟上去,小短腿跑得飞快,一路追到半山腰,气喘吁吁地跑到陈重山身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不肯松手。

“叔叔,带我嘛,我乖乖的,不捣乱。”

陈重山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丫丫的脸蛋晒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像山里最清澈的山泉,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与执拗。头上的辫子扎得歪歪扭扭,是柳含烟早上忙着打理茶园的琐事,走得急,随手给她扎的,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看着软乎乎的。身上依旧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裙子,布料都磨薄了,却被柳含烟洗得净净,透着淡淡的皂角香。

“山上有蛇,会咬人的。”陈重山压低声音,试图吓退她。

“我不怕,叔叔会保护我。”丫丫仰着脖子,语气格外坚定。

“还有野猪,凶得很。”

“你打,我抱!”

小姑娘声气的一句话,硬生生把陈重山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那双净纯粹的眼睛,心里最硬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泡软了,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后柳含烟终究是妥协了,只是给丫丫定下了三条铁律:必须乖乖听话,不能满山乱跑;不能随便碰不认识的虫子,免得被咬伤;不能摘山里不知名的蘑菇,山里的毒蘑菇多,一不小心就会出事。

丫丫听着妈妈的叮嘱,小脑袋点得像捣蒜,答应得无比痛快,小脯挺得高高的,一副“我绝对能做到”的模样。可第二天,她就把妈妈的话抛到了脑后,攥着一把红伞伞白杆杆的毒蘑菇,蹦蹦跳跳地跑到陈重山面前,把蘑菇举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叔叔,你看,这个蘑菇好好看!”

陈重山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吓得惨白,那是山里最常见的毒蝇伞,误食了会出大事的。他连忙伸手抢过蘑菇,狠狠扔到远处的草丛里,然后蹲下身,拉着丫丫的小手,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跟她讲了半小时山里哪些蘑菇能碰,哪些蘑菇绝对不能摘,从颜色讲到形状,讲得仔仔细细。

丫丫睁着大眼睛,乖乖地点头,一副听进去了的样子。可到了第三天,她又攥着一把不同模样的毒蘑菇跑了回来,依旧是满脸欢喜。

她不是故意调皮捣蛋,只是年纪太小,记性差,转头就忘了那些复杂的辨别方法,只记得蘑菇长得好看,就忍不住摘了回来。

陈重山无奈又心疼,没办法,只能往后每天都把丫丫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盯着,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又闯了什么小祸。

八月的午后,阳光透过茶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间吹过淡淡的茶香,风轻轻的,云慢慢的。陈重山在山坡上检查新茶苗的生长情况,手里拿着小本子,时不时记上几笔。丫丫就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摆弄着五颜六色的小石子,把石子堆成小房子、小山路,嘴里还念念有词,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陈重山俯身查看一株茶苗的系时,忽然听见丫丫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叔叔,有人!”

陈重山猛地直起腰,顺着丫丫指的方向往山下望去。

只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往上走。男人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格子衬衫,牛仔裤洗得净,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像是在寻找什么地方,又像是被山里的景色吸引,不停打量着四周。

陈重山皱了皱眉,云雾山庄地处深山,平里很少有外人来,这个男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男人走得有些急,山路崎岖,等走到陈重山面前时,已经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汗,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主动开口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是云雾山庄吗?”

陈重山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太好了,可算找对了!”男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我从县城打车过来,司机把我放到山脚下,说那就是村口,我一看本不对,他就说再往上走就是,我只好自己爬上来了。”

陈重山依旧看着他,沉默寡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男人大概是看出了他性子冷淡,话少,便自己接着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的热忱:“我叫林晓峰,是省农业大学的老师,这次来山里,是做古茶树调研的。我早就听说你们云雾山庄有一片百年野茶林,品种稀有,一直想来实地看看,研究一下。”

省农业大学。

这七个字一入耳,陈重山的心里猛地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不久前,柳含烟拿着一份茶叶检测报告,满心欢喜地跟他说,这份报告,就是送到省农业大学做的,结果显示这里的茶叶品质极佳,是难得的好原料。

“你要看野茶林?”陈重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对!”林晓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语气格外激动,“我导师跟我说,你们这儿的野茶品种极其古老,说不定是明清时期遗留下来的原生茶树,是不可多得的种质资源,要是真的属实,那价值可就太大了,在全国都能排得上号!”

陈重山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充满学术热忱的男人,缓缓开口:“你等一会儿。”

说完,他掏出兜里的老年机,拨通了柳含烟的电话,简单跟她说了山上的情况,让她赶紧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陈重山便蹲在原地,继续照看茶苗,林晓峰则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新茶园,时不时问上几句茶苗的品种、种植时间,陈重山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气氛不算热闹,却也不算尴尬。丫丫依旧玩着自己的小石子,偶尔抬头看看陌生的林晓峰,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游戏。

半个小时后,山路尽头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柳含烟骑着一辆红色的女式摩托车,疾驰而来,车后座紧紧绑着一捆刚从镇上买回来的有机肥料,捆得结结实实。摩托车停在山坡下面,柳含烟熄火下车,快步往山坡上走,山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微微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沾着细汗的脸颊上,透着一股练的烟火气。

林晓峰看见柳含烟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愣在了原地,眼神里满是诧异与疑惑,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人。

柳含烟抬头看到林晓峰,脚步也顿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过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里的平静。

“你……”林晓峰盯着柳含烟的脸,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你是不是省农业大学毕业的?我好像在学校里见过你,在图书馆,或者是实验室?”

柳含烟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挂着淡淡的疏离,轻轻摇了摇头:“你认错人了,我没读过大学,就是山里种茶的普通妇人。”

林晓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柳含烟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径直走到陈重山身边,语气平静地问道:“怎么回事?这位先生是来做什么的?”

陈重山把林晓峰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半分。

柳含烟听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林晓峰,语气平淡无波:“野茶林在后山,我带你过去看吧。”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几分,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透着一股莫名的紧绷。林晓峰连忙跟了上去,眼神依旧落在柳含烟的背影上,满是疑惑。

陈重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对劲的感觉。他认识柳含烟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模样,慌张、疏离,又带着一丝想要逃离的急切,像是在躲避什么不愿提及的过往。

丫丫拽了拽陈重山的衣角,小脑袋歪着,轻声问道:“叔叔,那个叔叔是谁呀?”

陈重山低头看着小姑娘,轻轻摇了摇头:“叔叔也不知道。”

“那妈妈认识他吗?”丫丫又问,眼睛里满是天真。

陈重山望着柳含烟消失在茶树间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叔叔也不知道。”

后山的野茶林,藏在云雾山庄最幽深的山谷里,是祖辈留下来的宝贝。整片林子郁郁葱葱,老茶树盘错节,枝粗壮,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间,藏着数不尽的茶芽,透着古老而蓬勃的生机。

林晓峰一走进野茶林,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一般,瞬间忘了刚才的疑惑,眼里只剩下这些珍贵的古茶树。他蹲下身,细细打量着茶树的枝,拿出手机不停地拍照,又掏出笔记本,快速记录着茶树的树龄、品种、生长环境,还小心翼翼地采下几片鲜嫩的茶叶,装进密封袋里,准备带回学校做检测。

他一边查看,一边忍不住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震撼:“没错,就是这个品种,树龄至少在两百年以上,是明清时期的原生古茶树,太罕见了,这简直是茶树资源里的宝藏!”

柳含烟就站在不远处的老茶树下,双手抱臂,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晓峰忙碌,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这片珍贵的野茶林,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陈重山牵着丫丫的手,远远地站在边上,没有靠近。他看着柳含烟孤单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足足看了近一个小时,林晓峰才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兴奋,眼睛亮得吓人。他快步走到柳含烟面前,语气激动地说道:“这位大姐,你们这片野茶林,是全国都罕见的古茶树种质资源!要是能好好保护,合理开发,绝对能做成国内顶级的茶叶品牌,带动整个山庄致富!”

柳含烟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林晓峰大概也看出了她的不热情,讪讪地笑了笑,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我是真心实意想帮你们。我们农大现在有一个专项扶持,专门保护和开发古茶树资源,要是你们愿意,我可以帮你们申请资金和技术支持,绝对是好事。”

柳含烟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头衔,随手揣进了裤兜里,没有多说一个字。

“你们好好考虑一下,我过段时间再过来。”林晓峰见状,也不再多劝,笑着说道。

说完,林晓峰便转身离开了野茶林,下山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柳含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可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直到林晓峰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陈重山才牵着丫丫,慢慢走到柳含烟身边。

柳含烟依旧站在那棵最老的茶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纸片被攥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你认识他。”

陈重山开口,语气平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柳含烟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山间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久到丫丫又蹲在地上玩起了石子,对大人的对话毫不在意。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山间的雾,一碰就散:“他是我大学同学。”

陈重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也是丫丫她爸爸的朋友,他们是同一个宿舍的室友。”柳含烟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玩石子的丫丫身上,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苦涩,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在农大,我们一届,同一个专业,经常在教室、图书馆遇见。”

丫丫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堆着石子,小小的身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陈重山的口,忽然像是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堵住了,闷得发慌,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他一直知道,柳含烟的心里藏着一段过往,藏着丫丫的爸爸,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男人,可他从来没有问过,那是柳含烟的伤疤,他不愿去揭。可今天,林晓峰的出现,那段被尘封的过往,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摆在了眼前。

“他知道丫丫的事吗?知道你的情况吗?”陈重山压下心里的闷意,轻声问道。

柳含烟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自从那个人走了以后,我就退学回了山里,再也没有联系过任何大学同学,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的遭遇,我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们,从来没有过那段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晓峰刚才说在学校见过我,是真的,可我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我是谁,记不记得丫丫的爸爸。”

陈重山看着她,柳含烟的脸被茶树的树荫遮着,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可她紧绷的肩膀,微微颤抖的指尖,都在诉说着她的不安与慌乱,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鹿,被过往的回忆得无处可躲。

“你想让他知道吗?”陈重山又问,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柔。

柳含烟依旧摇头,摇得很坚定:“不想,我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牵扯,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和丫丫现在的生活。”

“那就别让他知道。”陈重山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他是来调研野茶的,你就让他看,看完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茶山子,就这么简单。”

柳含烟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重山。眼前的男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话少木讷,却总能在她最慌乱的时候,给她最踏实的依靠。她的眼睛里,那层冰封了五年的冷漠,好像在这一刻,悄悄融化了一角。

“你就不怕他以后常来,认出我,揭开那些旧事吗?”柳含烟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

陈重山望着漫山的茶树,望着眼前的茶山,眼神坚定:“来就来。野茶林就在这儿,你和丫丫也在这儿,踏踏实实的,他还能把你们怎么样?有我在。”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却重如千钧。

柳含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容很淡,却像山间的阳光,穿透了迷雾,落在脸上,暖融融的。“你倒是想得开。”她轻声说。

陈重山没有说话,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丫丫。小姑娘正把小石子排成一排,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着:“一、二、三、五……”

数到五,她忽然停住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忘记了四在哪里。

“四呢?”陈重山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柔。

丫丫眨了眨眼睛,把第三颗石子挪开一点,腾出位置,重新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五……”

终于数对了,小姑娘开心地拍起了小手。

柳含烟看着这一大一小温馨的模样,眼眶忽然红了,鼻尖酸酸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五年了,她独自带着丫丫在山里生活,扛着所有的苦与难,从来没有依靠,从来没有人心疼她,可这一刻,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她心里那座孤独的城堡,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照进了温暖的光。

她慢慢走到丫丫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丫丫,妈妈带你下山回家好不好?”

丫丫抬起头,先看了看妈妈,又转头看了看陈重山,小眉头皱了皱,认真地问道:“叔叔也跟我们一起下山吗?”

柳含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嗯,叔叔也一起去。”

“好耶!”丫丫开心地跳了起来,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手紧紧拉住柳含烟,一手紧紧拉住陈重山,小小的身子夹在中间,蹦蹦跳跳地往下走。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洒在茶园里,洒在三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嫩绿的茶苗上,三个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叠成了一团,再也分不开。

回到山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来得格外早。

陈重山住在茶园边上的简易宿舍里,一间小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简单却净。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白天的画面:林晓峰看柳含烟时,那努力回忆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旧识的眼神;柳含烟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时,那苦涩又委屈的模样;还有丫丫爸爸,那个神秘的男人,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为什么在丫丫刚出生不久,就狠心抛下她们母女,一走就是五年,杳无音信?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柳含烟。她不说,他便不问,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他不愿去触碰,不愿让她再伤心。可今天林晓峰的出现,让那些被尘封的往事,一下子离他近了许多,像一团雾,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又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像一层薄霜。山里的夜格外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车水马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几声虫鸣,静得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丫丫拉着他的手,往山下走的样子。小小的手掌,软软的,热热的,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又想起柳含烟蹲在丫丫身边,轻声说“妈妈带你下山”时的模样。那一声“妈妈”,她说得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吓着怀里的小姑娘,也像是怕惊扰了此刻的安稳。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个男人,丫丫的爸爸,现在突然回来了,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会的。

那个男人走了五年,五年里,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丝消息,他早就忘了山里的娘俩,怎么可能会回来?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几分,清辉洒满整个茶山。陈重山闭上眼睛,努力清空脑海里的杂念,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重山就像往常一样,起床往山上走。

山路依旧,茶香依旧,清晨的露水沾在茶树上,晶莹剔透。走到半山腰的茶园时,他远远地就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柳含烟已经在坡地上了,她蹲在茶苗中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手指轻轻拂过茶苗的叶片,像在呵护熟睡的婴儿,生怕力气大一点,就吵醒了这些小生命。丫丫就蹲在她身边,学着妈妈的样子,小身子蹲得稳稳的,伸出小手,轻轻摸着一棵最小的茶苗,嘴里还念念有词,像在跟茶苗说话。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清晨的茶园里,安静又美好。

陈重山轻轻走过去,在她们身边蹲下,没有说话,拿起小铲子,轻轻给茶苗培着土,动作同样轻柔。

三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却没有丝毫尴尬,只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在空气里流淌。

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穿透山间的薄雾,洒在茶园里,洒在茶苗上,洒在三个人的身上。枝叶上的露水还没有透,一颗颗水珠亮晶晶的,像无数颗散落的小钻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丫丫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小手指着一棵茶苗,开心地喊道:“妈妈,叔叔,你们快看我种的这棵茶苗!长得好高呀!”

那是丫丫前几天,跟着陈重山一起种下的茶苗,此刻比旁边的茶苗高出一大截,叶片绿油油的,舒展着,精神抖擞,透着蓬勃的生机。

“种得真好,丫丫真棒。”陈重山抬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这是他很少有的温柔笑容。

“嗯,我们丫丫种得最好。”柳含烟也抬起头,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眼底的阴霾,早已消散不见。

丫丫笑得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小脸上满是骄傲,又低下头,开始数自己种的茶苗:“一、二、三、四、五……”

这一回,她数得清清楚楚,一个数字都没有错。

陈重山和柳含烟对视了一眼。柳含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眼底盛满了温柔与安稳。

阳光洒在柳含烟的脸上,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忧伤,照得她整个人都亮堂堂的,像被茶山的阳光包裹着,温暖又美好。

陈重山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嫩绿的茶苗。

心里却无比清晰地想着:那个男人,不回来也好。

就这样,茶山青青,茶香袅袅,有茶苗,有丫丫,有柳含烟,有安稳的子,有踏实的陪伴,就挺好。

山里的八月,风轻云淡,茶香绵长,所有的美好,都在这片云雾茶山,慢慢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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