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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有座庙》 · 川小二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1

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那片坡地开出来三分之一了。翻过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暄腾腾的,像踩在面包上。陈重山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滴进土里,瞬间就没了。

“喝水。”柳含烟递过水壶。

陈重山接过来,仰起脖子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他顾不上,一口气灌下去半壶。

柳含烟站在旁边,看着那片开出来的地,眉头皱着。

“苗的事,我想好了。”她说。

陈重山抹了一把嘴:“怎么弄?”

“贷款。”柳含烟说,“镇上信用社有创业贷款,免息三年。我问过了,最多能贷五万。”

陈重山看着她:“差多少?”

“苗钱两万,肥料五千,明年的人工……”她顿了顿,“三万五差不多。”

陈重山把水壶还给她,没说话。

柳含烟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但我贷不了。”

“为什么?”

“我征信有问题。”柳含烟说得很平静,“省城那几年,信用卡逾期过。后来培训机构跑路,我交不起房租,房东把我告了。虽然钱还上了,但记录在那儿。”

陈重山愣住了。

他看着柳含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着远处,不敢看他。

“那你……”他问。

“你贷。”柳含烟说。

陈重山没说话。

柳含烟转过头看他,第一次用那种近乎请求的眼神:“你是白户,没贷过款,征信净。你来贷,钱算我借你的,利息我出。我把这片茶地抵押给你,要是还不上,茶地归你。”

陈重山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又松开。土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

“不是抵押的事。”他说。

“那你怕什么?”

陈重山没回答。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开了一个多月的地。那些翻过的土块在太阳底下晒着,像一道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怕什么?

他怕欠钱。他爸就是欠钱欠怕了,才出去挖煤,才八年不着家,才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怕还不上。五万块,在昆山要攒一年。在这山里,三年五年都不一定。

他还怕一件事——怕柳含烟万一失败了,他怎么面对她。

“我不怕你跑。”柳含烟说,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我就算跑,也带着这片茶地跑。”

陈重山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是真的笑了。在这山上了一个多月,他第一次笑。

“你带着茶地往哪儿跑?”他问。

柳含烟也笑了一下:“背在身上跑。”

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就那么笑了几声,然后又不笑了。

“行。”陈重山说,“我去贷。”

柳含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马上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

---

第二天一早,陈重山去了镇上。

信用社在镇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口停满了摩托车和电瓶车。他站在门口抽了烟,把准备好的身份证、户口本、村里开的证明又检查了一遍,才推门进去。

信贷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口红,指甲染得红红的。她看了陈重山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材料,眉头皱起来。

“云雾山庄的?”她问。

“嗯。”

“贷多少?”

“五万。”

“用途?”

“种茶。”

信贷员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陈重山熟悉——在昆山租房的时候,房东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种眼神的意思是:你拿什么还?

“有抵押吗?”她问。

“没有。”

“有担保人吗?”

陈重山沉默了一下。他想说柳含烟,但柳含烟自己都贷不了。

“没有。”

信贷员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你这个情况,不好办。”她说,“第一,你没有稳定收入证明。你在外头打工那八年,社保交过吗?”

陈重山摇头。厂里只给正式工交社保,他是劳务派遣。

“第二,你那个村,”信贷员翻开材料看了一眼,“云雾山庄,属于偏远山区,产业单一,风险高。我们以前给那边放过贷,好几笔都烂了。”

陈重山听着,没说话。

“第三,”信贷员把材料推回来,“你贷五万,要买苗买肥料,第一年只出不进,第二年才能见点回头钱,第三年才能回本。这三年你怎么还利息?”

陈重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这些问题。

信贷员看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我也是为你好。你一个打工回来的,攒点钱不容易,别往里头砸。这年头,种茶的不如贩茶的,贩茶的不如开店的。你好好想想。”

陈重山站起来,拿回那些材料,走出门。

太阳晒得人发晕。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想起柳含烟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他爸出门打工之前,看他妈的眼神。那是把命押上去了的眼神。

他掏出手机,给陈技术打电话。

“技术叔,我问你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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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重山又去了信用社。

这回不是他一个人。陈技术骑着摩托车,后座带着李七爷和王婶。

“信贷员呢?”陈技术一进门就喊,“叫你们主任出来!”

信贷员从里面出来,看见这一群人,愣住了。

陈技术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往柜台上一拍:“这是我的,五万块,定期,存了三年。我给他们担保,行不行?”

李七爷也颤巍巍地掏出存折:“我的,两万。”

王婶也掏:“我的,一万五,是儿子打工寄回来的,一直没舍得花。”

信贷员看着那几个存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重山站在后面,喉咙发紧。

陈技术回头看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小子,别以为村里人都是冷血的。柳老师回来这两年,免费给村里的娃补课,你当是白补的?她的事,村里人都记着呢。”

李七爷也凑过来,拍拍陈重山的手:“重山,好好。你爸要是在,也高兴。”

陈重山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信贷员拿着那几个存折,进去找了主任。过了一会儿,主任亲自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笑眯眯的。

“老陈,你这是……”主任看着陈技术。

“主任,我不跟你绕弯子。”陈技术说,“云雾山庄穷是穷,但人不赖。这两个年轻人要正事,村里支持。你们信用社要是还卡着不放,我就去镇上找书记,去县里找县长。我就不信,政策下来三年了,农民创业贷个款还这么难。”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陈重山,又看了看那几个存折,叹了口气。

“材料留下吧。”他说,“我批。”

---

那天晚上,陈重山回到山上,柳含烟还在地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满山亮堂堂的。柳含烟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查看那些新翻出来的土块,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重山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批了。”他说。

柳含烟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五万,三年免息。”陈重山说,“技术叔他们担保的。”

柳含烟没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两道亮晶晶的印子——那是眼泪。

陈重山假装没看见,蹲在那儿,看着那片地。

过了很久,柳含烟说:“我不知道他们……”

“我知道。”陈重山说,“你给他们娃补课,他们记着呢。”

柳含烟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看着那片月光下的坡地。

“三年。”她说,“三年后,这片地要长出东西来。”

陈重山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长不出来也得长。”他说。

柳含烟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泉水洗过的。

“你怎么知道能长出来?”她问。

陈重山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柳含烟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丫丫那样。

“你老是不知道。”她说。

“嗯。”陈重山说,“但可以试试。”

月亮升到半空中,照得满山遍野都是银白色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和天边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山脚下,有狗在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风从山垭口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只手轻轻拂过脸颊。

柳含烟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重山,你说,三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

陈重山想了想,说:“不知道。”

柳含烟笑了,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不知道。”

陈重山没躲,让她捶了一下。

“但丫丫应该会叫你妈了。”他说。

柳含烟愣住了。

月光下,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别过脸去,就那么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陈重山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会。”

柳含烟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那片月光下的坡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陈重山听见了。他没回答,只是站在那儿,陪她看着那片地。

月亮越升越高,夜越来越深。山里的露水开始下来了,凉丝丝的,沾在皮肤上,像谁在轻轻拍着你的肩。

该下山了。

但他们谁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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