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路是力气活,也是磨性子的活。
那片坡地荒了三十年,茅草长得比人高,扎得比手指深。镰刀割不动,要用锄头挖。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只撬起一小块土。要把草捡净,把石头拣出来,把土敲碎,才能种东西。
陈重山了三天,那片坡地只开出两个乒乓球桌那么大。
柳含烟没催他。她每天上午在学校上课,下午骑摩托车回来,直接上山,到天黑。两个人各各的,偶尔交换几句——“水在那边”“石头给我”——大部分时间只听得见锄头落地的闷响和喘气声。
第四天下午,来了个人。
陈重山正弯腰刨一块大石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愣住了。
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穿着那件花裙子,扎着褪了色的红头绳,站在坡地下面的草丛里,仰着脸看他。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不知道攥着什么。
陈重山直起腰,四下看了一眼。柳含烟在山坡的另一头,正背对着这边挖草,没看见。
他又看那小女孩。小女孩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你找谁?”陈重山问。
小女孩不说话。
“你妈在那边。”陈重山指了指山坡另一头。
小女孩还是不动,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手里攥着两个李子。青的,还没熟透,带着叶子。
陈重山愣住了。
小女孩把李子往前递了递,还是不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等什么。
陈重山走过去,蹲下来,接过那两个李子。李子小小的,硬硬的,咬一口肯定酸。但他握在手里,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给我的?”他问。
小女孩点点头。
“为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声气地说:“你帮妈妈活。”
陈重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手里的李子,又看看小女孩。小女孩脸上沾着泥巴,辫子有点散,裙子边沾了草籽,但眼睛净得不像话,像山泉水洗过的。
“你叫什么?”他问。
“丫丫。”小女孩说。
“丫丫。”陈重山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丫丫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丫丫!”
山坡那头传来柳含烟的声音,带着惊讶和紧张。她扔下锄头,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看看丫丫,看看陈重山,又看看丫丫伸着的手。
丫丫的手空了。
陈重山把那两个李子举起来给她看,示意自己没什么。
柳含烟蹲下去,把丫丫揽进怀里,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上来的?姥姥呢?”
“姥姥睡觉。”丫丫说,挣开她的怀抱,又看陈重山,“叔叔吃。”
柳含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陈重山,眼眶忽然红了,但马上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酸死了,还没熟。”她说,声音闷闷的。
“不酸。”陈重山说,“好东西。”
他把那两个李子揣进兜里,拍了拍,继续去刨那块石头。
柳含烟站在原地,抱着丫丫,看了他很久。但陈重山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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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柳含烟留他在老屋吃饭。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腊肉煮得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飘得满屋都是。丫丫坐在门槛上玩几颗石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重山坐在灶前烧火,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柳含烟在灶台边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切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从来没跟生人说过话。”
陈重山抬头看她。
“镇上的人都说她有点问题。”柳含烟没抬头,继续切,“不说话,不理人,见了就躲。幼儿园老师说她可能有自闭症,建议我带她去检查。”
陈重山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背影。丫丫把石子排成一排,嘴里数着:“一、二、三、五……”
“四呢?”陈重山问。
丫丫回过头,想了想,把第三颗石子挪开,重新数:“一、二、三、四、五……”
柳含烟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喜欢你。”她说。
陈重山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柴。
吃饭的时候,丫丫非要挨着陈重山坐。柳含烟给她夹菜,她不吃,盯着陈重山看。陈重山夹一筷子,她也夹一筷子。陈重山嚼,她也嚼。
柳含烟看着,眼圈又红了。
“她学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陈重山低头吃饭,没说话。但他把碗里的腊肉夹了一块,放进丫丫碗里。
丫丫抬头看他,笑了一下,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
吃完饭,天黑了。陈重山说要走,丫丫拽着他的衣角不放。
“叔叔别走。”她说。
柳含烟蹲下来哄她:“叔叔明天还来。”
“真的?”丫丫看着陈重山。
陈重山蹲下来,跟她平视:“真的。”
“拉钩。”丫丫伸出小拇指。
陈重山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丫丫满意了,松开手,跑回屋里。
陈重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柳含烟追出来,站在门槛上。
“重山。”她喊。
陈重山回头。
月光下,柳含烟站在门框里,影子被屋里的灯光拉得长长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路上慢点。”
陈重山点点头,走进夜色里。
走出很远,他回过头,还能看见那扇门里透出来的光。昏黄的,暖暖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他摸了摸兜里那两个李子。硬的,凉的,但他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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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丫丫又来了。
这回是跟姥姥一起上来的。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手脚利索,扛着一把锄头。
“柳老师,这是……”陈重山看着老太太。
“我妈。”柳含烟说,“非要来帮忙。”
老太太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上下打量着陈重山,眼睛眯起来,像在打量一头牲口。
“你就是那个回来的?”她问。
陈重山点头。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话,抡起锄头就开始刨地。锄头落下去,稳准狠,一块草皮就翻起来了。
“我妈年轻时是生产队的铁姑娘。”柳含烟小声说,“一锄头下去能刨三斤土。”
陈重山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妈。他妈要是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
丫丫没活,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摘野花,编花环。编好了,往自己头上戴一个,又颠颠儿地跑过来,往陈重山头上戴一个。
陈重山蹲着刨地,头上顶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没摘。
柳含烟看了一眼,抿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太太直起腰,也看了一眼,忽然说:“这小伙子,实诚。”
陈重山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别的什么,继续低头刨地。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陈重山脱了外套,搭在旁边树枝上。丫丫跑过去,把那件外套抱起来,拖到阴凉处,铺平了,坐在上面。
柳含烟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活。
到中午,老太太从背篓里掏出粮——几个苞谷粑,一壶凉茶。四个人坐在树荫下,就着山泉水吃。丫丫挨着陈重山坐,吃一口苞谷粑,看一眼他。
“你以前过农活?”老太太忽然问。
陈重山摇头:“没有。从小读书,读完书就去打工了。”
“那你这手上有劲。”老太太说,“天生的庄稼人。”
陈重山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茧子,血泡摞血泡,指关节粗了一圈。这双手装过八年手机,现在刨了几天土,反而更像手了。
“你今年多大?”老太太又问。
“三十一。”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了。但那个眼神,陈重山读懂了——那是他妈以前看村里待嫁姑娘的眼神。
他假装没看见,低头啃苞谷粑。
丫丫吃完了,靠在他身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呼吸均匀,像个刚出炉的小馒头。
陈重山不敢动,就那么坐着。
柳含烟看了一眼,想说什么,但老太太拽了拽她的袖子,摇摇头。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山风吹过来,吹得茶树林沙沙响。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和云连在一起。
陈重山低头看丫丫。丫丫睡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小时候,他也这样攥过父亲的衣角。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攥了。再后来,父亲也不在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山。
那些山还在。那些茶树也还在。荒了三十年,现在有人在刨了。
丫丫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陈重山没动,就那么坐着。
太阳慢慢西斜,树影越拉越长。风里开始有了凉意。山脚下有狗在叫,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忽然想,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