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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有座庙》 · 川小二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1

结果出来的第三天,柳含烟把陈重山叫到了茶园。

不是她承包的那片,是后山那片荒了十几年的野茶林。

五月的晨雾还没散,草叶上的露水打得裤腿透湿。柳含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边走边砍挡路的荆棘。陈重山跟在后头,背着一个竹篓——柳含烟借给他的,说是她爷爷留下的。

“到了。”她停下来。

陈重山抬头看。

这是一片藏在山坳里的老茶园,比他昨天看见的更老。茶树高过人头,主有碗口粗,树皮皴裂,长满青苔。枝条横生,缠着野藤,像个披头散发的老人。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湿的腐败气味。

“我爷爷说,这片茶是他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柳含烟伸手摸了摸树上的青苔,“至少一百年了。”

陈重山没说话。他看着那些老茶树,忽然觉得它们在看他——用一种很老的、很慢的眼神。

“检测报告上说,这种老品种的内涵物质好,但前提是要管。”柳含烟转过身,看着他,“我一个人不完。你帮我,年底我给你分红,或者算工钱。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前两年可能一分钱都挣不到。”

陈重山蹲下来,扒开落叶,抓起一把泥土。土是黑的,油亮油亮的,有股腐烂草木的腥甜气。

“这土能种东西。”他说。

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是陈重山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的那层薄冰,好像化了一点。

“那就。”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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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是除草。

柳含烟说,野茶苦,是因为没人管,养分都被杂草和病虫害抢走了。只要把草除净,把病枝修掉,让茶树透风见光,苦味就会淡,甜味就会出来。

陈重山不信。他嚼过那片叶子,苦得舌头发麻。但柳含烟说,你等着。

他们从山脚往上。镰刀割、锄头挖、手拔,杂草堆成一堆一堆的,晒了当肥料。第一天下来,陈重山的手掌磨出四个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宿舍,他用针挑破血泡,挤出水,涂上柳含烟给的药膏——说是她自己熬的,草药,消炎止痛。

第二天接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周下来,那片老茶园清出了一小半。陈重山晒黑了,瘦了,但手上有劲儿了。晚上躺下,不再胡思乱想,一觉睡到天亮。

柳含烟话不多,但活利索。她教他怎么分辨病枝和健康枝,怎么下刀不会伤到茶树,怎么挖沟蓄水。陈重山听着,着,偶尔抬头看她。她戴着草帽,脸晒得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和那天在水田里薅草时一模一样。

有时候陈重山会想,她为什么要回来?

镇上中学教书,一个月三千多块,包吃住,寒暑假。比在这山里头刨土强多了。

但他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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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有人来了。

那天下午,陈重山正在砍一棵缠在老茶树上的野葛藤,听见山下有人喊:“柳老师!柳老师在不在!”

是陈技术的声音。

柳含烟直起腰,擦了把汗,应了一声。

陈技术气喘吁吁爬上来,后面跟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 polo 衫,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

“柳老师,这是王总,从广东来的,专门做茶叶生意的!”陈技术满脸堆笑,“王总听说咱们村的野茶检测结果好,特意开车过来看看!”

那个王总四下打量着这片老茶园,眼睛眯起来,像在估算什么。他走近一棵茶树,伸手掐了一片嫩芽,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是老的。”他说,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这片我收了。”

柳含烟站着没动:“收什么?”

“青叶。”王总说,“你采,我收。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嘛……”他伸出三手指,“三十一斤。”

陈重山在边上听着,心里算了一下——三十一斤青叶,四斤做一斤茶,成本一百二。市面上这种老树茶,卖得好能到三四百一斤。这人转手就能赚一倍。

柳含烟也懂。

“不卖。”她说。

陈技术的脸僵了一下:“柳老师,王总是大老板,不是那种走街串巷的小贩子……”

“我知道。”柳含烟说,“正因为他是大老板,我才不卖。”

王总挑了挑眉毛:“哦?妹子有想法?”

柳含烟看着他,不卑不亢:“王总,您是做生意的,知道好东西要卖好价钱。我的茶检测结果好,您想收,我能理解。但三十一斤,您是在欺负我不懂行情。”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响亮。

“有点意思。”他说,“那你说,多少钱?”

柳含烟沉默了几秒,说:“我要自己做。”

空气安静了。

陈技术急了:“柳老师!你那个加工厂八字还没一撇,设备、资金、销路,哪一样你有?王总能给你兜底,你——”

“我知道我没钱。”柳含烟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我辛苦半年,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我要做自己的牌子。”

王总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点了点头:“行,有骨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柳含烟,“妹子,你想清楚了,随时找我。价格好商量。但是——”他看了一眼那些老茶树,“这玩意儿放久了,会老。茶叶也是一样。”

他转身下山,陈技术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嘀咕着什么。

陈重山看着柳含烟。

她把那张名片攥在手里,没扔,但也没看。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和头发。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重山看见她的手在轻轻发抖。

“你做得对。”他说。

柳含烟转过头看他。

“那种人,压价太狠。”陈重山说,“你这些茶树,辛苦了这么久,不能便宜他。”

柳含烟没说话,只是把那片被王总掐过的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又扔掉。

“三十块一斤,够买肥料和工具了。”她忽然说,声音低下去,“我卡里只剩两千三了。下个月女儿的托管费还没交。”

陈重山愣住了。

女儿。

他从来没问过她有没有孩子。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一个人住在学校宿舍,天天往山上跑,他以为她……

“五岁了,在镇上幼儿园。”柳含烟说,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她爸在哪儿我也不知道。生下来就没见过。”

风停了。山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鸟叫。

陈重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柳含烟也没等他说话。她蹲下去,拿起镰刀,继续砍那些野藤。

“活吧。”她说。

陈重山看着她弯下去的背,那件旧卫衣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他忽然觉得,这女人瘦小的身体里,好像装着一座山。

他没再说话,也蹲下去,继续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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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收工下山。

走到山脚,柳含烟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那片老茶园。夕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说,”她忽然问,“我做得到吗?”

陈重山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柳含烟笑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明显一点:“你倒老实。”

“但是,”陈重山说,“你是我见过最能的人。”

柳含烟没说话。她背好竹篓,继续往下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早点来。那片还剩一半。”

陈重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想起父亲坟前的那几松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风吹走了。

他往老屋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黑了。茶树林也黑了。但天边还有最后一丝光,细细的,红红的,像火炭将灭未灭的样子。

他忽然想,明天确实要早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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