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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有座庙》 · 川小二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1

清明前一天,缠缠绵绵下了小半个月的春雨,终于停了。

像是老天爷特意给清明留出来的晴,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掀开,碎成一缕缕轻薄的云絮,飘向远山的尽头。久违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不烈,不燥,暖融融地铺洒下来,照得满山遍野都亮堂堂的。山间积攒了许久的雾气被阳光一烘,散得极快,一层一层往上飘,往上退,像是有人站在天际,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把雾霭拨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青青绿绿的山峦。

茶树吸饱了春雨,叶片绿得发亮,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整片茶园都泛起细碎的绿波,空气里全是湿润的茶香与泥土的腥甜。

陈重山站在坡地边上,背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茶苗。

他心里记着一本清清楚楚的账,一个冬天熬过去,冻死、旱死、被虫咬坏的茶苗,一共七十三棵。他一棵一棵数过,一棵一棵记在随身携带的旧本子上,字迹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补苗的活前后了整整三天,翻土、挖坑、放苗、培土、浇水,每一步都做得扎实仔细,现在整片坡地又恢复了整整齐齐的模样,一行行茶苗顺着山势排开,规规矩矩,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新补上去的苗比原来的要矮上一截,叶片也更嫩,带着刚栽下的怯生生,可被阳光一照,嫩茎挺直,叶片舒展,也精神得很,像是铆足了劲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去。陈重山站在风里,看着这些小小的生命,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路上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间的安静。

是柳含烟。

她骑着那辆半旧的女式摩托车,从山下一路上来,车后座牢牢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大袋子,绳子勒得紧紧的,生怕半路上掉下来。车子稳稳停在坡地下面的平地上,她熄了火,利落地支起脚撑,跳下车,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抬手擦了擦汗,弯腰解开绳子,二话不说就扛起一袋,迈开步子往山上走。

山路不平,袋子又沉,她走得不算轻松,肩膀微微倾斜,却一步没停,稳稳地朝着茶园走来。

陈重山连忙迎上去,伸手就把袋子接了过来。袋子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发酵过后的农家肥特有的气味。

“什么?”他沉声问。

“肥料。”柳含烟喘了口气,抬手又擦了把汗,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农家肥,镇上老李家的,他养了几十头猪,肥效好,不伤茶苗,比买的化肥实在。”

陈重山扛着袋子往地里走,脚步稳当,柳含烟跟在他身后。两人把肥料卸在地头的空地上,码放整齐,柳含烟没歇片刻,又转身下山,去扛第二袋。

两袋肥料都扛上来,两人才并肩站在地边上,微微喘着气。春风吹过,带走身上的燥热,也带来茶园里清新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小脚步声从山路上跑上来,丫丫拎着一个小巧的竹篮子,一颠一颠地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脑门上,看着格外可爱。

篮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几个青团子,圆滚滚、青幽幽的,是昨天她跟着姥姥一起亲手做的。用山里刚掐的清明草,洗净、焯水、捣烂,和上软糯的糯米粉,揉成团,包上香甜的豆沙馅,上锅一蒸,清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

“叔叔,妈妈,吃!”丫丫把篮子高高举过头顶,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陈重山弯腰接过来,拿起一个青团子,轻轻咬了一口。外皮软软的,糯糯的,不粘牙,带着清明草独有的清冽香气,豆沙馅甜而不腻,温温软软地滑进喉咙里,一口下去,满是春天的味道。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丫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又踮起脚,递给柳含烟一个。

三个人就那样站在坡地边上,安静地吃着青团子,目光落在眼前成片的茶苗上。风从山垭口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醇厚气息,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带着万物生长的春天的气息,轻轻拂过他们的发梢、肩头,把子吹得温柔又安稳。

下午,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气温刚刚好,不冷不热,正是上坟的好时候。

他们要去给柳含烟的妈妈上坟。

老人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小山坡上,不算高,路也平缓,慢慢走二十分钟就能到。坟头不大,一方青石碑,碑上刻着简单的字,前面留了一小块平整的空地,因为久未打理,长满了细细小小的野草,嫩绿、浅黄,缠缠绕绕地铺了一地,看着有些冷清。

柳含烟一言不发地蹲下来,伸手一一拔着杂草,动作轻缓,却很认真。陈重山在她旁边蹲下,默默帮忙,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前一后,把坟头和空地的野草清理得净净。丫丫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坟前,小身子一拜一拜地磕头,磕得认认真真,磕完抬起头,额头上沾了一点泥土,看着又乖又让人心疼。

“姥姥,我来看你了。”她对着墓碑,小声地说,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孩子,“我给你带青团子了,你吃吗?可好吃了。”

柳含烟拔草的手轻轻顿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继续低头清理着最后的杂草。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被阳光一照,轻轻闪了闪。

野草拔净了,坟头一下子清爽了许多。柳含烟从带来的竹篮里拿出香、纸钱、还有几个新鲜的青团子,一样一样整齐地摆在坟前的石板上。她拿出打火机,点上香,三青烟袅袅地升上去,细细长长,被风一吹,轻轻飘散在山野间。接着她又点燃纸钱,橘红色的火苗轻轻跳动,纸灰随着风往上飘,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盘旋着飞向天空。

柳含烟跪在坟前,安安静静地跪着,没有说一句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墓碑,像是在和母亲无声地说话。

丫丫也陪着妈妈跪着,跪了一会儿,小膝盖撑不住了,就乖乖坐在地上,小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陪着,没有乱跑,也没有吵闹。

陈重山站在一旁,看着那缕不断往上飘的青烟,心里忽然一沉,想起了远在更高山上的父亲的坟。

去年回来的时候,他匆匆去过一次,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没说几句话,没烧多少纸,就那样慌慌张张地走了。今年清明,雨停了,天好了,也该去好好看看他了。

从后山下来,走到岔路口时,陈重山停下脚步,看向柳含烟。

“我去看看我爸。”他说。

柳含烟轻轻点头,眼神温和:“去吧,路上慢点,我带丫丫先回去。”

陈重山转身,朝着另一条更陡、更偏僻的山路走去。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丫丫。

小姑娘甩开小短腿,一路追了上来,脸上带着倔强又认真的神情。

“叔叔,我跟你去!”

柳含烟站在后面,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可话到嘴边,又轻轻咽了回去,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两个身影。

陈重山蹲下来,平视着丫丫,语气放轻:“那是叔叔的爸爸,你不认识。”

丫丫仰着小小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语气格外认真:“你的爸爸,就是我的爷爷。”

陈重山一下子愣住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童言,却像一颗小石子,狠狠砸进他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酸、软、暖、涩,混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

丫丫伸出小手,主动拉住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晃了晃:“走吧,叔叔。”

陈重山缓缓站起身,回头看向远处的柳含烟。

女人站在路口,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阻拦,只有成全与温柔。

他反手握住丫丫软软的小手,牵着她,一步一步,朝着高山深处走去。

父亲的坟,在比后山更高、更偏的山巅附近,路远,也难走,全程要走四十多分钟。

越往上走,山路越窄,有些地方被疯长的野草完全淹没,看不到路面,只能伸手拨开草叶,才能勉强下脚。树枝时不时刮到衣服,碎石子硌着鞋底,走起来格外费力。丫丫年纪小,步子慢,却全程没喊过一声累,也没有撒娇要抱,就那样紧紧牵着陈重山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地跟着往上爬。

走到半山腰时,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丫丫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问:“叔叔,你爸爸长什么样?”

陈重山脚步一顿,心里猛地一空。

他用力想了想,却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了。

不是记不住,是记不清了。

整整八年。

八年在外漂泊,颠沛流离,子被打工、加班、疲惫填满,关于父亲的模样,轮廓一点点模糊,眉眼一点点淡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高大的影子。他唯一能清晰记住的,是父亲走的那天早上。

天还没亮,村子还沉在黑暗里,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站在老屋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八年。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有不舍,有担忧,有叮嘱,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长得跟我差不多。”陈重山压下心里的涩意,轻声回答。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接着问:“他喜欢喝茶吗?”

陈重山又是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问过父亲。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沉默、寡言、一辈子守着大山和茶园,像茶树一样扎在土里,不擅长表达,也不擅长亲近。他不知道父亲爱不爱喝茶,不知道父亲喜欢浓的还是淡的,不知道父亲平里,会不会坐在门槛上,泡上一杯自家的茶,慢慢喝。

“应该喜欢。”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他是山里人。”

山里人,守着茶山,种着茶树,哪有不喝茶的道理。

丫丫乖乖点头,没有再追问,小手又握紧了一些,继续跟着他往上走。

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父亲的坟,终于到了。

比陈重山记忆中的要小一圈。

也可能是他记错了,也可能是这一年的风雨,让坟头显得更加单薄。他上次来是去年刚回来的时候,心里乱成一团,愧疚、茫然、无措搅在一起,没敢仔细看,也没敢多停留。

此刻站在坟前,他才看清,坟头净净,只有几株细弱的野草,石碑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就像父亲一辈子的为人,简单、沉默、踏实。

他蹲下来,慢慢拔着杂草,丫丫也蹲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用小手揪起一小草,认真地帮忙。野草不多,两人没一会儿就拔得净净。陈重山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拿出香和纸钱,用打火机点上香,三青烟笔直地升起,又被风吹得微微倾斜。

纸钱燃起来,火苗轻轻跳动,纸灰漫天飞舞,飘向青山,飘向云端。

他跪在坟前,低着头,没说话。

千言万语堵在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丫丫也安安静静地跪着,跪了一小会儿,忽然抬起头,对着墓碑,用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

“爷爷,我是丫丫。”

“叔叔带我来看你。”

“叔叔对我好,对我妈妈也好。你放心。”

陈重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小小的丫头。

丫丫跪得直直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玩笑,全是认真,眼睛清澈透亮,像是在做一件无比郑重的事。

“叔叔种的茶,可好了。”她继续对着墓碑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明年你就能喝到了。到时候我给你送来。”

风吹过来,卷起纸钱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有一片小小的灰絮,轻轻落在丫丫的头顶上,她浑然不觉,依旧认认真真地对着墓碑说话。

陈重山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把那片灰烬从她的发间拂掉。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一切。

“起来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丫丫乖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仰起脸看着他,小眉头轻轻皱起:“叔叔,你还没说话呢。”

陈重山缓缓转回头,看着眼前这座小小的坟茔,沉默了很久很久。

风穿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静静聆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

“爸。”

“我回来了。”

就这一句。

再多的话,他说不出口,也不必说出口。

可站在这座坟前,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父亲一定听见了。

八年漂泊,八年远离,他终于,回到了这座山里,回到了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土地上,安安稳稳地,扎下来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往天际沉去。

金色的夕阳把群山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幅晕染不开的油画。

丫丫走累了,小短腿实在迈不动了,眼睛也开始打架。陈重山微微弯腰,把她背了起来。小姑娘乖乖趴在他的背上,两只小胳膊轻轻搂着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的肩头,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轻柔的呼吸声,睡着了。

陈重山背着丫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路弯弯绕绕,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一边是幽深的悬崖,他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出下一步。他不敢晃,不敢快,生怕惊扰了背上熟睡的小丫头。

丫丫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只小猫靠在身上。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离开家的那一天。

也是走的这条路,也是这样的黄昏。

那时候他一个人,背着空荡荡的蛇皮袋,心里装满了叛逆和不甘,头也不回地往下走,走了两个小时走到镇上,坐车去县城,去省城,去遥远的昆山。他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却不知道,最安稳的地方,从来都是生他养他的大山。

整整八年。

八年之后,他又重新走回了这条路。

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座山,可他的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

走到半山腰时,丫丫迷迷糊糊地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问:“叔叔,到了吗?”

“快了。”陈重山轻声答。

丫丫趴在他的背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群山,眼睛亮晶晶的。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

“叔叔,”

“你以后还走吗?”

陈重山的脚步,再一次顿住。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丫丫也不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背上,等着他的答案。

山风轻轻吹过,茶园的香气飘过来,夕阳落在他的身上,温暖而厚重。

陈重山想了很久,其实也不过是几秒钟。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清晰、坚定,再也不会动摇。

“不走了。”他说。

“真的?”丫丫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带着不敢置信的欢喜。

“真的。”

丫丫开心地笑了,把小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蹭了蹭,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走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柳含烟站在老槐树下,一直等着他们。

她看见陈重山背着丫丫,从弯弯的山路上慢慢走下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吵醒孩子。

“睡着了?”她压低声音,小声问。

陈重山轻轻点头。

柳含烟伸出手,想把丫丫接过来,可刚碰到孩子,丫丫就醒了,小胳膊紧紧搂着陈重山的脖子,把头埋在他颈窝里,不肯撒手。

“我要叔叔背。”她小声嘟囔着,带着刚睡醒的娇气。

柳含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轻笑了,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就叔叔背。”她说。

三个人并肩往村里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平整的土路上,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温婉,三个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层层叠叠,再也分不开。

走到家门口,陈重山轻轻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把丫丫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薄薄的被子,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柳含烟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他直起身子,转过身,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却好像什么都懂了。

“吃饭吧。”柳含烟先开口,声音温和。

陈重山轻轻点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升上了天空,又大又圆,清辉如水,洒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篱笆上着的那两枝桃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微微卷曲,失去了白里的娇嫩,却依旧倔强地立在那里,没有掉落。

风从山垭口吹过来,带着夜里淡淡的凉意,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息,带着院子里淡淡的炊烟味道,轻轻绕在身边。

陈重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枝蔫了的桃花,心里忽然又想起丫丫在父亲坟前说的那句话。

——叔叔对我好,对我妈妈也好。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

他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留在了山里,种茶、活、帮忙、陪伴,做了所有该做的、力所能及的事。

但丫丫说,好。

那就好。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院子的泥地上,落在篱笆上的桃花间,也落在不远处,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里。

清明的夜,安静,温柔,安稳。

大山沉默,茶园生长,而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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