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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有座庙》 · 川小二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1

清明过后,大巴山里的雨雾就没散过。

陈重山站在村口的石拱桥上,脚下是涨了水的溪涧,浑黄的山水轰轰烈烈地往山下冲。他手里攥着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火车票,终点站是上海。三天前,他还在昆山的电子厂流水线上,手底下过着成千上万的手机屏幕;现在,他回到了这个离开八年的地方——云雾山庄。

桥头的石碑歪了,上面的红漆褪得净净。村里静得很,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出来的声音。几只羽毛脏污的土鸡在路边的草窠里刨食,见他走来,扑棱着翅膀躲开,留下几片羽毛粘在湿漉漉的地上。

“重山?是重山回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瓦檐下传出来。陈重山扭头,看见七十多岁的李七爷佝偻着腰,手里端着一个掉瓷的搪瓷缸,正眯着眼打量他。

“七爷。”陈重山点了点头。

“哎呀,真是重山!”李七爷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颤巍巍地迎出来,“你爸知道你回来不?上回他在卫生所输液,还念叨你……”

陈重山的脸色木了一下,没接这话。他盯着村里那条泥泞的土路,看着那些墙皮剥落的老屋和屋顶上长得老高的瓦松,突然问:“七爷,村里的人呢?”

“人?”李七爷叹了口气,“走了嘛。你都走了,哪个不走?年轻的去广东,去浙江,去你们江苏。带崽带女的一起走,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等死的‘老坎篼’。”他指了指对面山坡上那片稀稀拉拉的茶园,“你看看那茶地,都荒了,没人采,卖不起价。”

陈重山顺着看过去。云雾缭绕的山坡上,野草比茶树还高。那片茶园,是他小时候跟父亲唯一的连接。每到采茶季,父亲总是不在家,说是去外地挖煤了。母亲一个人背着他,背着背篓,在那些茶树间从早忙到黑。

他回来了。

但不是衣锦还乡。他在昆山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上周分手了。对方是安徽人,也是打工的,临走前说:“重山,我们租房那房子要拆了,我年纪大了,等不起了。你那个家,回去要爬两个小时的山,我害怕。”他没留。他知道她怕的不是山,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穷,和那种扎在骨子里的无望。

手机响了,是村里的会计陈技术打来的:“重山,到没?村委会等你,关于你家老屋那个宅基地复垦的事儿,要你本人签字。”

陈重山挂了电话,踩着泥往里走。路过自家那块责任田时,他停下了脚步。

田没荒。

不仅没荒,还被人拾掇得整整齐齐。田埂上种了一排指甲花,开得正艳。水田里了秧,秧苗绿油油的,在风里一浪一浪地软。一个穿着藏青色衣裳的女人,正弯着腰在田里薅草。她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绣花一样。

他正看得出神,那女人直起腰,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眉眼清淡,被头晒得微微发红,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她看见陈重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陈重山想开口问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往家走。那座土墙青瓦的老屋,墙上的裂缝比他走时更大了,屋檐下挂着去年的辣椒,红得发黑。门虚掩着,没锁。他推开门,堂屋里一股霉味儿扑过来。八仙桌上落满灰,条凳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墙上挂着的相框里,母亲在黑白照片里笑着,永远三十岁。父亲的照片不在这个相框里,被单独压在桌面的玻璃下,是去年办身份证时拍的那种一寸照,眼神疲惫而陌生。

他想起陈技术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爸那个低保,这个季度要重新审核,你有空带他去镇上的银行打个流水。”

父亲。

他刚才在李七爷面前没接的话,此刻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口。

去年过年,他没回来。父亲打电话来,说村里的路硬化了,自来水接到了灶台边,让他有空回来看一眼。他在嘈杂的宿舍里敷衍了几句,说加班,三倍工资。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父亲说:“那你要注意身体。”然后挂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三个月后,父亲突发脑溢血,倒在去茶地的路上,等人发现时,身体都硬了。

他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陈重山站在堂屋中央,那些堆积了八年的灰尘好像都活了过来,钻进他的鼻子、眼睛、喉咙。他终于没能忍住,蹲下身去,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下一下地抽气,像个溺水的人。

屋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黑了。陈重山站起身,抹了一把脸,往外走。他得去村委会。

再次路过那块水田时,薅草的女人已经不在。田埂上放着一把沾着泥的锄头和一个竹篾茶篓。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往田里看了一眼。

嫩绿的秧苗间,水面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刷着白墙,贴着红瓷砖,在村里显得鹤立鸡群。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和一辆电瓶车,墙上挂着好几个牌子:云雾山庄党支部、云雾山庄村民委员会、云雾山庄新时代文明实践站。

陈重山刚走上台阶,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晰。

“……陈会计,我不是来闹的。那个茶叶加工厂的,上面的文件我看了,政策是好。但是,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村部说了算,账目不清,老百姓看不到钱,这事儿办不成。”

是那个薅草女人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是陈技术,陪着笑说:“柳老师,你这话说的,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大学生,又是从省城回来的,我们当然要听你的意见。”

“不是听我的意见。”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是要听市场的意见,听老百姓的意见。我来承包这片荒废的茶园,不是为了跟村里作对,是想做出个样子来。如果加工厂还走老路,那我种的茶,绝不卖给村里。”

陈重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咦,重山来了!”陈技术看见他,如释重负地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柳含烟,柳老师,去年才回村的,在镇上中学教书,还承包了咱们村的集体茶园。”

陈重山看向那个女人。

她已经换了一身净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地扎在脑后。屋子里灯光白晃晃的,照得她的脸比在水田里时更清晰。她的眼神很黑,很亮,像山里的深潭,带着一种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沉静和倔强。

她也认出了他,微微颔首:“你好。”

陈重山点头,没说话,在陈技术递过来的表格上低头签字。

柳含烟没再多留,对陈会计说了句“那事改天再说”,拿起放在条凳上的帆布包,往外走。路过陈重山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风尘仆仆的旧夹克和满是泥点的运动鞋上停了一瞬。

“你是……陈叔家的?”她突然问。

陈重山抬起头,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嗯。”

“你爸的坟,在山那边。”她说,语气不是安慰,只是陈述,“立碑的时候,村里人都去帮忙了。你要是想去,明天天晴了,顺着茶地那条路往上走,就能看见。”

她走了。

陈重山盯着那张签完字的表格,上面的字迹有点歪。他想起刚才在水田里,她薅草的样子——慢,但是稳。不像他,这些年一直在跑,却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窗外,雨停了。云雾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天,和一缕还没来得及暗下去的、金红色的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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