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是陈重山一个人去拉的。
柳含烟要上课,走不开。陈技术在镇上借了辆皮卡,把车钥匙扔给他:“会开吧?”
陈重山点头。在昆山那年,厂里组织过免费培训,他花两百块报了名,拿了驾照,但没摸过几次车。
“慢点开,苗比人金贵。”陈技术说。
两百公里,开了四个半小时。山路弯弯绕绕,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石壁,陈重山握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停,也没敢开快——后车斗里装着三千棵茶苗,部用湿稻草包着,一路颠簸,他怕抖散了。
育苗基地在邻县的一个山沟里,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草帽,蹲在苗圃边上抽烟。陈重山把陈技术开的介绍信递过去,老头看了一眼,站起来,上下打量他。
“云雾山庄的?”老头问。
“嗯。”
“那片野茶林我听说过。”老头说,“你们那个村,以前出过好茶。后来没人管,废了。”
陈重山没说话。
老头领着他进苗圃,指着那些半人高的茶苗:“这是福鼎大白,抗旱,抗寒,适合你们那海拔。三年能采,五年丰产。”又指着另一边,“这是本地群体种,你们那野茶的后代,我嫁接的,保留了老品种的味道,但产量更高。”
陈重山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想起柳含烟说的话——三年后,这片地要长出东西来。
“两种都要。”他说。
老头报了个数。陈重山掏出银行卡,在随身的POS机上刷了。机器吐出一张长长的单子,他小心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装车的时候,老头帮着他一捆一捆往上码。完了,老头拍拍手上的土,忽然问:“你们那个村,还有人吗?”
陈重山愣了一下,说:“有。”
“年轻人呢?”
陈重山想了想:“有几个回来的。”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陈重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茶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刚才说的“有几个回来的”,其实只有他自己。柳含烟不算回来,她是本来就该在这儿的人。
但他还是说了“有几个”。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以后还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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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更难走。
开到一半,天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快,刚才还能看见山形,转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车灯只能照亮前面十几米,再往前就是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
陈重山放慢速度,二十码,十五码,有时候十码。对面偶尔来一辆车,交会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蹭着路边的石头。
开到那段最险的崖壁路,他停下来了。
不是不想开,是不敢。
车轮边上就是悬崖,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他下去看了看,路面只有三米多宽,皮卡车身宽,稍微偏一点就会掉下去。
他站在路边,抽了烟。
山风呼呼地吹,吹得后背发凉。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婴儿哭。
他想起柳含烟。想起她说,苗比人金贵。
他又想起丫丫。想起她递过来的那两个青李子,想起她说,叔叔吃。
他把烟头踩灭,上了车。
打着火,挂一档,松离合,走。
他盯着前面的路,眼睛都不敢眨。方向盘握得死紧,指节泛白。车速比走路还慢,但他不敢快。
后视镜里,那些茶苗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绑着,一动也不动。
他忽然想,这些苗要是他的孩子,他敢不敢这么开?
不知道。
但他还是开了。
开到那段最窄的地方,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蹭过去。车轮压着路边的碎石,哗啦啦往悬崖下掉,他听见了,但不敢看,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过去之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看了看。那些苗还在,一棵没少。
他靠着车门,腿有点软。
站了好一会儿,才上车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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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远远的,他看见有灯光。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
村口的石拱桥上,站着几个人。有陈技术,有李七爷,有王婶,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往路上照。
柳含烟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她旁边站着丫丫,披着件大人的衣服,揉着眼睛,像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陈重山把车停下来,熄了火。
柳含烟走过来,看了看后车斗里的苗,一棵一棵数过去。数完了,她直起腰,看着陈重山。
“路上没事吧?”
陈重山想说有事——那段崖壁路他差点开不下去。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没事。”
柳含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好像什么都看懂了。
丫丫跑过来,拽着陈重山的衣角:“叔叔,叔叔,苗呢?”
陈重山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后车斗:“喏,都在。”
丫丫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眼睛亮亮的:“它们会开花吗?”
“会。”陈重山说,“但得等。”
“等多久?”
“三年。”
丫丫想了想,伸出三手指:“这么久?”
“嗯。”
丫丫歪着头看他,忽然说:“那我等。”
陈重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柳含烟站在旁边,也笑了。
陈技术走过来,拍了拍车斗,又看了看那些苗,点点头:“不错,没折。赶紧卸下来,放我屋里,明天就种。”
李七爷和王婶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帮忙卸苗。那些苗被一捆一捆搬下车,搬到陈技术家的堂屋里,整整齐齐码好。
卸完了,大家散了。陈重山坐在桥栏杆上,抽了烟。
柳含烟没走。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苗被搬进去的方向。
“我差点开不回来。”陈重山忽然说。
柳含烟转过头看他。
“那段崖壁路,”陈重山说,“太窄了。我停在那儿,抽了烟,想了半天。”
“想什么?”
陈重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柳含烟没说话。
“后来又想,”陈重山说,“这些苗要是没了,你那三年就白了。”
柳含烟还是没说话。
陈重山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后来还是开过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开的。”
柳含烟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胆子大。”她说。
陈重山摇头:“不是胆子大。是……”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词。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柳含烟好像知道。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回家睡吧,明天早起。”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谢谢。”
陈重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也往回走。
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大又圆。山里的露水下来了,凉丝丝的,沾在脸上,像谁的手。
他想起丫丫说的那句话——那我等。
三年。
他忽然觉得,三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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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全村都动起来了。
陈技术扛着锄头,李七爷拿着铁锹,王婶提着水桶。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人,也颤巍巍地来了。柳含烟站在坡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捆茶苗,教大家怎么种。
“坑挖这么深,土要敲碎,苗要扶正,要舒展,土要压实,浇透水。”她一棵一棵示范。
老人们听得认真,得更认真。他们弯着腰,蹲在地上,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一棵一棵地种。
陈重山在另一边,带着几个人挖沟。那是蓄水的沟,沿着坡地的等高线挖,下雨的时候能留住水,旱的时候能用。
丫丫蹲在地头上,帮忙递苗。她两只小手抱着一棵苗,跑过来跑过去,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泥一道一道的,像小花猫。
柳含烟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但没人停,都在。
到中午,那片坡地种下去三分之一。剩下的苗用湿稻草盖着,明天接着种。
陈技术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那片刚种下去的茶苗,忽然说:“多少年没这么过活了。”
李七爷也直起腰,眯着眼看:“三十年。我上次在这坡地上种东西,还是包产到户那年。”
王婶说:“那时候人多,一喊就来。现在……”
她没说下去。
但大家都懂。现在一喊还能来的,就这几个老家伙了。
陈重山看了看那些人——陈技术五十多,李七爷七十多,王婶六十多,还有几个,最年轻的也五十了。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柳含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苞谷粑:“吃。”
陈重山接过来,咬了一口,噎住了。柳含烟递过水壶,他灌了几口,才顺下去。
“慢点。”她说。
陈重山点点头,嚼着苞谷粑,看着那片刚种下去的茶苗。阳光下,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无数个小火苗。
丫丫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棵苗:“叔叔,这棵是我种的!”
陈重山蹲下来看。那棵苗歪歪扭扭的,种得有点深,叶子沾着泥。但他点点头,认真地说:“种得好。”
丫丫笑得眼睛弯起来,又跑回去接着递苗了。
柳含烟站在旁边,看着丫丫的背影,忽然说:“她以前从来不跟人说话。”
陈重山没说话。
“现在会跟你要苗,会帮你递苗,会跟人说‘这棵是我种的’。”柳含烟的声音有点抖,“你来了之后,她变了。”
陈重山嚼着苞谷粑,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含烟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的:“谢谢你,重山。”
陈重山摇摇头,把最后一口苞谷粑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继续去挖沟。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柳含烟。
“谢什么。”他说,“我也没什么。”
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整个人亮堂堂的。那笑容陈重山第一次见——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