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雨季来得早。
六月初,连续落了七天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山里最常见的绵绵细雨,像筛子筛过的面粉,细细密密,无孔不入。天始终灰着,分不清早晚,只有屋檐下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数着时辰。
陈重山被困在柳含烟的茶园里。
准确地说,是被困在她家老屋的屋檐下。
那天早上他照常上山,走到半路雨就大了。他没带伞,跑进路边唯一能躲雨的地方——柳含烟家的老屋。那是茶园旁边的一座土墙房,比她承包的那片茶地还老,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手指,屋顶的瓦片有好几处漏光,地上摆着七八个盆盆罐罐接雨水,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柳含烟蹲在灶前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屋子里有一股湿的柴火味,混着陈年木头和泥土的气息。
“坐。”她没抬头,用火钳拨了拨柴。
陈重山在门槛上坐下,看着外面的雨。雨丝斜斜地落进茶园里,茶叶子被洗得油绿油绿的,一颤一颤。
水开了。柳含烟用两个豁了口的瓷碗泡了茶,端过来一碗,自己端一碗,也在门槛上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就看着雨。
陈重山低头看碗里的茶。汤色金黄透亮,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花香,和山下那些茶完全不一样。他喝了一口。
不苦。
真的不苦。只有一点点涩,然后是一股清甜,从舌漫上来,漫到整个嘴里。
“这是那片野茶?”他问。
“嗯。”柳含烟看着雨,“上个月修剪的时候,顺便采了一点点,自己用铁锅炒的。火候还不行,应该再嫩一点。”
陈重山又喝了一口。甜味更明显了。
“你说得对。”他说,“管过的,确实不一样。”
柳含烟没接话。她看着雨,忽然说:“我爷爷以前说过,野茶不是天生苦,是没人疼。茶树跟人一样,有人疼,它就甜。”
陈重山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金黄的茶汤,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继续下。屋檐的水滴连成一条线,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山坡上的树木被雨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透的水墨画。
“我小时候也跟我爷爷采过茶。”柳含烟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时候这片山全是茶。采茶的时候满山都是人,你喊我我喊你,热闹得很。中午就在山上吃带的粮,喝山泉水。爷爷说,云雾山庄的茶,以前是贡品,要挑着走三天三夜送到省城去的。”
她顿了顿。
“后来就没人要了。”
陈重山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灶膛里透出来的光映着,轮廓柔和,眼睛却很空,不知道在看哪里。
“你怎么回来的?”他问。
柳含烟沉默了一会儿。
“混不下去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大学谈了个男朋友,毕业一起留在省城。他说要创业,我把攒的两万块钱借给他。后来他跑了,钱也没了。我在培训机构教书,老板跑路,工资欠了半年。交不起房租,睡过一个月公园长椅。”
陈重山听着,手指攥紧了碗沿。
“那时候我女儿刚两岁,放在老家给我妈带。我每个月寄钱回去,寄着寄着就寄不出来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我妈打电话来,说孩子发烧,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下个月。下个月,下个月,说了八个下个月。”
她不说话了。
屋子里只剩下雨声和接水的叮咚声。
陈重山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昆山那个出租屋,想起分手那天她说的那句话——你那个家,回去要爬两个小时的山,我害怕。
他当时没说话。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那座山他也怕。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妈死了。”柳含烟说,“心梗,从发病到走,四个小时。我没赶回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动作很慢,很稳。
“我回来那天,我女儿不认识我。她躲在姥姥的遗像后面,偷看我,看了两个小时。我问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摇头。”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现在呢?”陈重山问。
柳含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她说,“现在她叫我阿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陈重山心上。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看着碗里的茶,那金黄色的汤水映着外面的雨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柳含烟忽然站起来,把碗放在门槛上,拍拍手上的灰。
“雨小了,走吧,带你去看看那片坡地。”她说。
陈重山抬头看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也没红,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说了个别人的故事。但她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她的后背——那件旧卫衣的肩膀处,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刚才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问,站起来,跟着她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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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坡地在茶园的最深处,靠近山崖,平时没人来。柳含烟说是她爷爷年轻时开出来的,后来荒了,长了满坡的野草和荆棘。
“我想在这里种新的。”她说,指着那片坡地,“野茶留着,慢慢养。新茶种下去,三年后就能采。两个品种轮着来,风险小。”
陈重山看着那片荒坡,心里估算着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开出来。
“你有钱买苗?”他问。
柳含烟摇头。
“没钱。”
陈重山看着她。
“那我先开路。”他说,“苗的事慢慢想。”
柳含烟转过头,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陈重山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客气,更像是……确认。
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会留下来。
“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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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照在山坡上的茶园里。那些刚修剪过的茶树,嫩芽正在冒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无数个小火苗。
走到村口,陈重山看见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蹲在路边玩泥巴。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沾了泥的小脸肉嘟嘟的。
柳含烟脚步顿了一下。
那小女孩抬起头,看见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了。
“妈妈!”她跑向旁边的院子,扑进一个老太太怀里,回头偷看柳含烟,“姥姥,阿姨回来了!”
老太太打了她一下屁股,小声说:“那是你妈。”
小女孩撅着嘴,还是叫:“阿姨。”
柳含烟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着那个豁了口的茶碗,指节泛白。
陈重山想走,但他没动。
柳含烟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说,”她问,声音有点哑,“她什么时候才会叫我妈?”
陈重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会叫的。但他不知道会不会。他想说,慢慢来。但“慢慢”这两个字,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太长了。
他最后只是说:
“明天开路,我叫你。”
柳含烟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刚才那些话,别跟别人说。”
陈重山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她继续走。裙子沾了泥,辫子散了,几缕头发从后脑勺垂下来,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陈重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那个院门,看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天边的云又合拢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昆山装了八年手机,现在全是茧子和划痕。他不知道这双手能不能开出那片坡地,也不知道三年后的茶苗能不能活。
但他知道明天还会下雨。
明天他还会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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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重山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又响起的雨声。
他想起柳含烟说的那句话——她说她女儿叫她阿姨。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他八年没回来,最后一次通话,他说要加班,三倍工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父亲说,那你要注意身体。
然后挂了。
他在流水线上站了八个小时,下班才知道,那通电话是父亲这辈子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