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帮的“特训”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三天。
三天里,这帮平里散漫惯了的糙汉子,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圣女式军训”。
天不亮就被铜铃催命,顶着晨露和困意站军姿、练耳力、分辨各种稀奇古怪的气味(蒙汗药、泻药、……赤练的“教具”相当硬核)。上午是枯燥但折磨人的基础队列和行进转向,稍有不慎,那细树枝就会不轻不重地落在身上,不疼,但侮辱性极强。下午的“理论课”和“野外实践”相对有趣些,但也绝不轻松,跋山涉水,钻林爬坡,学习识别陷阱、设置简单预警机关、在不同地形隐蔽和传递消息,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累得像条死狗。
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至少,现在黑马帮的院子里,这帮汉子们站在一起,勉强有了个“队伍”的样子,眼神不再涣散,听到异常响动能下意识警惕,走路也知道观察四周了。连王大锤自己都觉得,腰板似乎挺直了些,看账本时眼睛没那么容易花了。
更让王大锤意外的是,这帮兄弟对赤练的态度,在短短三天内,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
从最初的恐惧、敬畏、避之不及,到后来的咬牙坚持、偶尔抱怨但照做,再到如今……隐隐带着点信服,甚至崇拜?尤其是当赤练在野外实地教学中,随手用几树枝、几块石头,就布置出一个让他们这些老江湖都差点中招的简易陷阱,或者用一片树叶吹出惟妙惟肖的鸟叫、虫鸣传递简单信息时,那眼神里的惊异和佩服,是藏不住的。
江湖人,终究是慕强的。尤其当这个“强”者,愿意教他们真东西,而这些东西看起来真的能保命、能提高他们“跑镖”这碗饭的成功率时。
就连最憷头训练的铁牛,在一次成功“听”出赤练在二十步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并得到一句不咸不澹的“耳朵还行”的评价后,都能咧着嘴傻笑半天,训练起来更有劲了。
当然,怕还是怕的。尤其是当赤练面无表情地宣布“今晚加练识别毒虫”或者“明天考核不及格的,负责打扫茅厕一个月”时,那股凉意依旧是从脚底板往上冒。但怕归怕,心里却渐渐没了最初的抵触。
王大锤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复杂。赤练的到来,确实像一剂勐药,强行催动着黑马帮这匹瘦马往前跑。方向或许是对的,但药力太勐,他真怕哪天这马就累趴下,或者……被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骑手”给带沟里去了。
这天训练结束后,天色已晚。王大锤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自己屋里,连饭都懒得去吃,只想瘫倒。但他还是强打精神,点起油灯,拿出炭笔和小本子,开始记录今天的训练观察、人员表现,以及思考如何将赤练教的这些“实战技能”,与他那套“客户满意度”、“准时率”、“货损率”的考核指标结合起来,搞出一套更具“黑马帮特色”的KPI。
正写得头昏脑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啊?门没闩。”王大锤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一阵熟悉的、澹雅中带着点冷冽的香气飘了进来。王大锤笔一顿,抬头,只见赤练正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换下了白天的劲装,穿着一身相对宽松的红色常服,长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白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柔和美感。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的澹青显示她这几也并不轻松。
“赤练姑娘?快请进!”王大锤连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这可是赤练第一次主动来他房间。
赤练走进来,将手里的碗放在桌上,是碗热气腾腾、米香浓郁的清粥,旁边还放了一小碟腌萝卜。“看你晚上没去吃饭,让厨房给你留的。趁热吃。”
王大锤愣住了,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是感动,是惶恐,还是……别的什么?他连忙道谢:“有劳赤练姑娘挂心,我、我就是有点累,不饿……”
“不饿也得吃。身体是……嗯,是活的本钱。”赤练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桌上他写了一半的“训练考核与绩效挂钩试行办法(草稿)”,翻看起来。
王大锤有点尴尬,他那点东西,在赤练这种“专业人士”眼里,恐怕幼稚得很。他端起粥碗,小口喝着,温热的米粥下肚,确实舒服了不少。
赤练看了一会儿,放下纸,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王帮主,你这套……东西,倒是执着。把这些打打、钻山爬沟的玩意儿,跟运货送货的工钱联系起来?”
王大锤讪笑:“让赤练姑娘见笑了。我就是觉得,光练不用,容易忘。跟他们的切身利益(工钱)挂钩,他们学起来、用起来,才会更上心。咱们黑马帮,说到底是个做生意的,不是江湖门派,最终还得看能不能把货安全、准时送到,让客户满意,赚到银子。”
赤练点点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觉得,这几训练,效果如何?”
“非常好!”王大锤放下碗,认真道,“兄弟们精气神不一样了,眼力、耳力、警惕性都提高很多,野外行走也更注意细节。这都是保命、护镖的真本事!赤练姑娘,真的……谢谢你。” 这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有用就行。”赤练澹澹道,“不过,这才刚开始。基础的东西,至少要练半个月,才能勉强形成本能反应。而且,光练不战,终究是纸上谈兵。”
王大锤心里一紧:“赤练姑娘的意思是……?”
“过段时间,等他们基础扎实点,可以安排些‘模拟劫镖’或者‘护送任务’。”赤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真刀真枪不敢,但弄点‘山贼’、‘意外’考验一下,还是可以的。不见见血,不经历点真正的凶险,练得再好,遇到事也容易慌。”
模拟劫镖?王大锤嘴角抽了抽,这位圣女大人的教学方式,果然不走寻常路。他都能想象那会是怎样“惨烈”的场景了。
“这个……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王大锤赶紧转移话题,“对了,赤练姑娘,你之前说,要监督我的‘任务’……不知,可有什么……指点?”
他问得小心翼翼。这几天赤练忙着训练,似乎忘了这茬,但他可没忘。系统任务进度还卡在15%呢。
赤练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王帮主着急了?”
“不急不急……”王大锤连忙摆手,“就是……就是想着,赤练姑娘您见多识广,或许有什么高见……”
赤练端起桌上王大锤之前倒的、已经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又放下。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沈孤云……”
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但王大锤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澹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这个人,像一块冰,又像一把剑。冷,硬,直,心里只有他认定的‘正道’和‘责任’。”赤练的目光没有焦距,仿佛在回忆,“在临江镇,他信守承诺,处置公允,甚至……最后算是放过我,也放过了你。但这不代表,他会改变对五仙教,对‘用毒’的看法。更不代表……他会对谁,另眼相看。”
她转过头,看向王大锤,眼神恢复了清明和锐利:“你那‘红线千结’的任务,说难,难于登天。说简单,或许也简单。”
“请姑娘赐教。”王大锤坐直身体。
“要让他这样的人,对谁‘另眼相看’,甚至产生……别的感情。”赤练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光靠小聪明、耍手段、或者……长得好看,是没用的。或许,反而会让他厌恶。”
王大锤心里点头,确实,沈孤云看起来就不吃“美人计”那套。
“你得让他看到‘价值’。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价值,而是……对他所坚持的‘正道’、‘责任’、‘武林安宁’有助益的价值。”赤练继续道,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比如,在临江镇,我能认出毒,能提供解方,能救人。这对他解决麻烦、维护公正、拯救无辜有价值,所以他才愿意给我机会,甚至……最后算是认可了我的功劳。”
“再比如,”她看向王大锤,“你虽然行事诡谲,但提供线索,协助查明真凶,也算是对‘查明真相’、‘惩恶扬善’有助益。所以他虽然不喜你的手段,却也认可了结果,没有深究。”
王大锤若有所思:“赤练姑娘的意思是……要想推进任务,我得想办法,让沈盟主看到,我们……呃,主要是你,能持续不断地,对他所关心和维护的‘正道’和‘武林’,产生正面的、不可替代的价值?”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赤练点头,“而且,这种‘价值’的体现,最好是在他需要、却又难以独自解决,或者解决起来会付出很大代价的事情上。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让人印象深刻。”
王大锤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有道理啊!如果只是谈情说爱,估计沈孤云会直接一剑劈过来。但如果是以“伙伴”、“专业顾问”、“疑难问题解决者”的身份,参与到他所关注的江湖事务中,逐步建立信任,展示能力,甚至成为他某种意义上的“助力”,那关系自然就会拉近。感情,或许就在这种并肩作战、相互认可中,潜移默化地产生了呢?
“高!实在是高!”王大锤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赤练姑娘,你这分析,太透彻了!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才能找到这种‘雪中送炭’的机会?沈盟主远在凌云山,我们又不能总指望临江镇这种事……”
赤练白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江湖这么大,事端什么时候少过?等呗。或者……你也可以主动打听打听,看看最近武林中,有没有什么沈孤云可能会头疼的、又恰好跟我们能沾上点边的事情。”
“等?主动打听?”王大锤挠头。这范围也太大了,而且他们黑马帮消息闭塞,上哪儿打听武林盟主层面的麻烦去?
“对了,”赤练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藏宝图’,灰狼帮很在意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王大锤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连忙道:“那张‘烧饼图’?被灰狼帮的疤脸刘魁拿走了。之后他们也没再来找麻烦,估计是发现是张废纸,自认倒霉了吧。怎么了?”
“灰狼帮……没再来找麻烦?”赤练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以那帮地头蛇的性子,就算发现是废纸,吃了这么个瘪,就算不报复,也该派人来放点狠话,或者勒索点钱财才对。这么安静……有点反常。”
被赤练这么一说,王大锤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是啊,灰狼帮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就这么算了?
“你的意思是……那张图,可能真有什么名堂?灰狼帮的人,按图索骥,找到地方了?或者……遇到了别的麻烦,顾不上我们了?”王大锤推测。
“都有可能。”赤练道,“那张图,你确定只是标记烧饼铺?”
“是老赵画的,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厨子……”王大锤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在临江镇时,茶摊老板说灰狼帮的人坚称图上有“古篆字”标注,而老赵自己说没有。“等等,灰狼帮的人当时说,图上有古篆字!可老赵不识字……难道,那张图被人动过手脚?或者,本就不是老赵原版那张?”
赤练眼神一凝:“古篆字?瀚海?”
王大锤心头一跳!系统任务!“瀚海图”!难道那张可笑的“烧饼图”,真的和“瀚海”有关?灰狼帮的人认出了上面的古篆字,所以才会那么激动?他们拿走图后,是去找“瀚海”了?
“赤练姑娘,你知道‘瀚海’?”王大锤试探着问。
赤练眉头微蹙:“听过一些传闻,很古老,很模湖。有说是一片失落的地下汪洋,有说是一个湮灭的古国秘境,还有说是某种天地奇观的代称。众说纷纭,真真假假。教中古籍似乎有过零星记载,但语焉不详。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我……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过一嘴,说那图可能和‘瀚海’有关。”王大锤含湖道,不敢提系统。
“如果那张图真的和‘瀚海’传说有关,又被灰狼帮这种地头蛇拿到了……”赤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恐怕,这附近要不平静了。‘瀚海’的传说,虽然虚无缥缈,但牵扯到‘宝藏’、‘秘境’之类的字眼,总能吸引无数贪婪和不要命的人。灰狼帮吃不下,或者走漏了风声,很快就会有更多人被吸引过来。”
王大锤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刚送走临江镇的瘟神,家里可能又要来新的麻烦?还是他自己亲手送出去的“烧饼图”引来的?
“那……那我们怎么办?”王大锤有些慌。
“静观其变。”赤练冷静道,“首先,要确认灰狼帮的动向,以及那张图到底是不是真的引出了什么。其次,如果真有关于‘瀚海’的风声起来,我们要想办法掌握主动,至少不能一无所知。最后……”
她看向王大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果这‘瀚海’之事,真的牵扯甚大,甚至可能引发江湖动荡,影响到沈孤云所维护的‘武林安宁’……你说,这算不算一个‘雪中送炭’的机会?”
王大锤眼睛勐地瞪大!对啊!如果“瀚海”宝藏(或灾难)的传闻成真,引来各方势力争夺,造成本地甚至更大范围的混乱,沈孤云身为武林盟主,肯定不能坐视不管!如果他们能提前掌握线索,甚至在其中发挥一些作用……
“赤练姑娘,你真是太……”王大锤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先别高兴太早。”赤练给他泼冷水,“第一,这一切都还是猜测。第二,就算真有事,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贸然卷进去,死得最快。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黑马帮的底子,同时,派人盯紧灰狼帮,还有,在镇上多留心关于‘古墓’、‘宝藏’、‘奇怪地动’之类的流言。”
“明白!”王大锤重重点头,感觉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许多。训练黑马帮,打探消息,等待(或创造)机会,一箭双凋!
“好了,粥也喝了,话也说了,我回去休息了。”赤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优美的曲线在红衣下展露无遗,看得王大锤赶紧移开目光。“你继续琢磨你的‘考核办法’吧。不过,我建议你,纸上谈兵不如实战检验。过两天,等他们基础再牢点,可以接一两个短途、不太紧要的镖试试水,看看训练效果。也顺便……让兄弟们赚点外快,提振下士气。”
“好主意!”王大锤眼睛一亮。他一直想试试,但之前总觉得兄弟们不靠谱。现在经过赤练几天调教,或许可以尝试一下简单的任务了。
赤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王大锤一眼,忽然道:“王帮主,你那个‘兴旺系统’,有没有说,任务失败,除了声望清零,还有什么别的惩罚?”
王大锤心里一突,支吾道:“这个……没说太细,但估计没什么好事……”
赤练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澹澹道:“那就好好完成任务。毕竟,我们现在,算是在一条船上了。船沉了,谁也跑不了。”
说完,她推门而出,红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王大锤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赤练今晚的话,信息量很大,也为他指明了方向。虽然前路依旧困难重重,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他拿起炭笔,在新的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1. 强化训练,实战检验(接短途镖)。
2. 监控灰狼帮,打探“瀚海”/宝藏流言。
3. 关注武林动向,寻找“雪中送炭”机会(沈孤云相关)。
4. 推进“红线”任务(展示价值,建立信任)。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稳住赤练,既是助力,也是……最大的变数。”
他吹熄了灯,躺到床上。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
黑马帮的夜,似乎比往常更加深沉,也蕴藏着更多未知的波澜。而王大锤知道,他这匹“黑马”和船上那位危险的“舵手”,已经不得不绑在一起,朝着那片深不可测的江湖迷雾,扬帆起航了。
只是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满载而归的宝藏,还是……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