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填写表格的速度很快。
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写字的姿态有些随意，甚至可以说漫不经心，但笔迹却出人意料地并不潦草，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锋利的秀逸。王大锤站在桌旁，假装整理其他杂乱账本，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那两张纸，心脏随着那沙沙声一跳一跳。
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刽子手正在优雅地擦拭刀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赤练放下了炭笔，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两张写满了字的纸，推向王大锤，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意味不明的笑意：“好了，王帮主。‘委托人’的情况，还有我所知的关于‘沈盟主’的信息，都在这里了。接下来，就看你的‘奇计’了。”
王大锤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拿起了那两张纸。油灯光线昏暗，他不得不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第一张，《委托人情况登记表》。
姓名： 赤练 （旁边用更小字补了一句：真名？不告诉你。）
年龄： 二十有二
所属势力： 五仙教 （“五毒教是外人的叫法，我们自称五仙。”）
江湖称号/身份： 圣女 （“听起来很厉害，其实事儿挺多，规矩也不少，烦。”）
与目标人物（沈孤云）关系： 见过三次。第一次，他想我。第二次，我想毒他。第三次，他打伤了我的人，我救了他的手下。（“算不清，大概是对头？”）
初次见面时间、地点、情景： 三年前，南疆瘴林。我教中姐妹与外派弟子冲突，他路过，以为我教行凶，拔剑便刺。我甩了他一袖子“胭脂醉”（注：一种让人浑身发痒、产生轻微幻觉的毒粉），他愣是屏息凝神，一剑斩断我三淬毒银梭，剑气刮得我脸疼。哼。
后续交集简述： 第二次是前年，在江北。他追剿一伙用毒高手的败类，那败类躲进了我教一处隐秘据点。他闯进来，不由分说就要拿人，我正好在，自然不允。动了手，我的“缠丝蛊”差点钻到他袖子里，他的剑尖也点破了我肩头衣服。没分胜负，那败类趁机跑了，我们都觉得是对方碍事。第三次，就在三个月前，他手下几个弟子中了某种奇毒，症状罕见，他手下大夫束手无策。不知他从哪儿打听到我可能在附近，竟找上门来。我本来不想管，但看他那几个弟子年轻，毒也下得阴损，便随手给了点解药。他…嗯，给了我一袋金叶子，硬邦邦说了句“有劳”，转身就走。金子成色不错，我收了。
对目标人物的印象/评价： 武功很高，脸很冷，话很少，脑子有时候是石头做的（认死理）。但…剑很稳，心似乎也不全黑。给钱挺大方。
认为阻碍双方的主要因素： 1. 他是正道盟主，我是“邪魔外道”圣女。2. 他好像很讨厌用毒的人（尤其是我这种用毒比较厉害的）。3. 他身边那群老头子肯定不同意。4. 我教里的婆婆妈妈们估计也会啰嗦。5. 他自己…可能本没想过这种事。（“大概觉得女人和毒药一样麻烦。”）
期望达成的最终结果： 让他心甘情愿跟我回南疆（或者别的地方也行），跟我成亲，以后他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最好能让那些老头子和我这边的婆婆妈妈们都闭嘴。（“是不是要求有点多？”）
王大锤看得嘴角抽搐。信息量很大，槽点更多。这关系还真是…“对头”都算客气了，简直是生死冤家窄路相逢。指望这样两个人能看对眼？系统是不是真的出bug了？
他强忍着吐槽的欲望，看向第二张纸，关于沈孤云的信息。
这张纸上的字迹稍微凌乱了一些，显然赤练对沈孤云的了解，远不如对自己的“了解”那么“理直气壮”。
姓名： 沈孤云
年龄： 不知，看起来不到三十？反正比我大。
所属势力： 凌云剑宗。现在是武林盟主。
性格推测： 古板，严肃，不苟言笑，责任感强，原则性强（有时候强得气人），可能有点…不近人情？但对他认定的事和认定的人应该会很护着。
喜好/习惯：
• 好像喜欢练剑。
• 衣服永远是白色、青色、灰色这种素色，款式也差不多，没见过他穿别的颜色。（“审美单一，差评。”）
• 喝茶，但看不出特别喜欢什么茶，给他什么喝什么，喝完也不评价。
• 吃饭很安静，不挑食，但吃得不多。
• 走路很稳，坐得很直，站着像杆枪。
• 说话简洁，能一个字不说两个字。
• 讨厌被欺骗，讨厌歪门邪道，尤其讨厌用毒害人（再次强调）。
• 可能…喜欢净？每次见到他，衣服头发都一丝不苟。（“比我这个圣女还讲究！”）
武功特点： 剑法很快，很凌厉，内力深厚，具体什么路数我说不清，反正很厉害。轻功好像也不错。
人际关系： 师从凌云剑宗上任宗主，现在是宗主兼盟主。有几个师兄弟，但好像不太亲密。有一堆听他号令的正道门派。仇家…应该不少，毕竟位置在那里。朋友？没听说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
传闻轶事/其他信息：
• 据说从小在凌云剑宗长大，是练武奇才。
• 当上盟主好像才两三年，是上任盟主力推的。
• 江湖上没什么风流韵事传闻，甚至没什么跟女子接触的传闻。
• 处理武林事务据说很公正，但也有人说他太过严苛。
• 好像对数字比较敏感？上次给他弟子解毒，他给的诊金数目算得很准，一个子儿不多一个子儿不少。
• 讨厌浪费时间，讨厌无意义的争斗，讨厌…我？
看完这两张“客户资料”，王大锤沉默了。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破椅子上，只觉得头更疼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一个是作风大胆、行事诡异、用毒高强的魔教圣女，一个是古板严肃、厌恶邪道、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正道盟主。这俩人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武功都挺高，以及…都对金钱（诊金）的数目比较敏感？
这红线，是拿玄铁炼的吧？还是淬了剧毒的那种！
“王帮主，”赤练的声音将王大锤从绝望的思绪中拉回，她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资料你也看完了。怎么样，可有…妙计？”
妙计？王大锤心里苦笑，我现在只想找块豆腐撞死，或者把你和沈孤云一起打晕捆了扔进洞房然后跑路——当然，这只是妄想，估计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这两位大卸八块了。
“赤练姑娘，”王大锤放下那两张重若千钧的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业、冷静，尽管他内心慌得一批，“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确实，挑战非常大，阻力重重。” 他用了“挑战”这个词，仿佛在讨论一个棘手的商业。
“不过，”他话锋一转，拿起炭笔，抽出一张新的空白麻纸，“既然接了您的委托，我们黑马帮自当竭尽全力。任何难题，拆解开来，总能有入手之处。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基于现有信息，进行初步分析，并制定第一阶段的行计划。”
赤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王大锤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后，这么快就能进入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状态。她点点头，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王大锤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将纸面分成左右两栏。左边写上“优势(S)与机会(O)”，右边写上“劣势(W)与威胁(T)”。这是他上辈子做方案时常用的SWOT分析法简化版，没想到穿越了还要用，还是用在这么离谱的地方。
“首先，我们分析一下您这边的优势和机会。”王大锤在左边栏下写：
S（优势）： 1. 容貌出众，魅力值高。（赤练挑了挑眉，不置可否）2. 对目标有一定了解（包括武功、部分习惯）。3. 拥有特殊技能（用毒、用蛊），在某些情况下可能转化为独特吸引力或助力（？）。4. 性格…主动，不扭捏。5. 经济似乎独立。（指那袋金叶子）
O（机会）： 1. 目标人物感情经历空白，可塑性强。）2. 目标身处高位，压力大，可能内心有常人不易察觉的孤独或需求。3. 前三次交集虽不愉快，但留下了深刻印象（无论是好是坏）。4. 目标对金钱数目敏感，或许意味着注重实际、不喜浮华，可从此切入点建立联系。
写完这些，王大锤自己都有点脸热。这分析，怎么看都像在强行找补。
接着，他在右边栏写：
W（劣势）： 1. 身份对立，正邪鸿沟巨大。2. 目标对“用毒”及“邪道”有强烈偏见。3. 双方缺乏正常、愉快的共同经历。4. 目标性格极度内敛、古板，难以接近和打动。5. 双方背后势力阻力预计极大。
T（威胁）： 1. 目标本人极强的戒备心和可能存在的厌恶情绪。2. 目标身边师门、正道同盟的监视与反对。3. 您所属教派内部可能的阻挠。4. 江湖舆论的压力。5. 作不当可能引发的直接冲突与生命危险（对您和我方）。
写完劣势和威胁，纸面上密密麻麻，看得人喘不过气。优势和机会那边则显得单薄又勉强。
赤练探过头来看了一会儿，指着“特殊技能可能转化为独特吸引力”后面那个问号，噗嗤一笑：“王帮主，你是觉得我给他下个毒，再帮他解了，就能让他对我产生好感？”
“呃…当然不是常规手段。”王大锤硬着头皮解释，“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分析。意思是，您的技能是您独特的一部分，或许在某些极端情境下，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但我们绝不建议主动使用危险手段！” 他赶紧划掉那个问号，在旁边写上“慎用！”
“那么，王帮主，基于这个…‘丝袜’分析？”赤练念着SWOT的缩写，发音古怪。
“是SWOT分析。”王大锤纠正。
“好吧，随便。基于这个分析，你的‘第一阶段行动计划’是什么？”赤练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大锤定了定神。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必须拿出点“东西”，哪怕听起来再不靠谱，也得像个样子，否则眼前这女人可能立刻就会失去耐心。
他再次抽出一张新纸，在顶端写下：《“破冰·印象修正”初步执行方案（V0.1）》 。
“赤练姑娘，鉴于您和沈盟主目前的关系基础…比较薄弱，且存在严重负面印象，我们第一阶段的目标不宜过高。核心目标设定为：在非敌对情境下，创造一次或数次短暂、平和、能展示您‘非威胁性’甚至‘有益性’一面的接触机会，逐步扭转他对您‘危险邪道’的刻板印象。”
赤练点点头：“听起来比直接绑了扔他床上靠谱点。然后呢？怎么创造这种‘平和’的接触机会？他现在大概在凌云山，或者在处理武林事务，我总不能跑去凌云剑宗山门口摆摊吧？”
“当然不能。”王大锤脑子飞快转动，结合赤练资料里提到的信息，“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他过度警惕的‘借口’。您提到，三个月前，您曾为他中毒的弟子提供解药，并且他对诊金数目很清晰？”
“没错。”
“好，这就是一个切入点！”王大锤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利用这次‘医疗行为’建立起来的、极其薄弱的‘非敌对联系’。方案一：您可以派遣一名信使——最好看起来人畜无害、不会武功的那种——前往凌云剑宗或沈盟主可能出现的公开场合，递上一封措辞严谨、公事公办的信函。”
“信里写什么？”
“就以‘五仙教圣女赤练’的名义，写明：前次救治贵派弟子，所用‘清心散’药材中有一味‘月见草’较为特殊，近教中医师复盘病例，发现该批次‘月见草’产地稍异，药性有微弱偏差。虽对解毒无碍，但为求万全，特此告知，并附上针对该偏差的辅助调理建议一份，以及…退还部分诊金，以示诚意。”王大锤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记下要点。
赤练瞪大了眼睛：“退还诊金？为什么？那金子成色很好！”
“这是姿态！表明您行事有始有终、负责到底，而且不贪图财物，这与‘邪魔外道’唯利是图的形象相反！”王大锤解释，“退还的数额不用多，比如，退一成。重点是态度和理由。同时，附上的‘调理建议’要看起来专业、细致，体现您的医术…呃，毒术的另一面。这样，沈盟主接到信，第一反应可能是疑惑、警惕，但信的内容本身是善后的、专业的、甚至让他‘占了点小便宜’的，这会轻微动摇他的固有看法，至少不会视为挑衅。”
赤练若有所思：“有点意思…然后呢？就送封信，退点钱，他就能对我改观了？”
“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王大锤说，“这只是第一步，投石问路。关键在于信使的派遣和信件的送达时机。信使要普通，不能是您教中那些看起来就阴森森的教徒。送达时机，最好选在沈盟主处理完一件棘手事务、心情相对平缓的时候。这一步如果顺利，至少能在他那里挂个号，留下一个‘虽然身份可疑但行事似乎有章法、懂分寸’的模糊印象。为我们后续可能的‘偶遇’或‘求助’铺垫一点点基础。”
“后续？还有什么计划？”赤练追问。
“方案二，基于方案一可能创造的微弱缓冲空间。”王大锤继续在纸上写画，“我们需要制造一次‘非您主动、非刻意安排’的偶遇。地点不能在南疆，也不能在凌云山，最好是在一个中立的、鱼龙混杂的城镇。您需要改变一下装束，不能这么…醒目。”他看了一眼赤练那身灼灼的红衣。
“我怎么知道他会去哪个城镇？什么时候去？”
“这就是信息收集的重要性了。”王大锤道，“沈盟主身为武林盟主，总有需要下山处理公务、拜访其他门派、或者解决的时候。这些行程虽不公开，但并非绝密。我们黑马帮虽然小，但毕竟是个跑腿的，三教九流都接触点，或许能想办法打听到一些风声。当然，这需要时间和运气，也需要…活动经费。”他适时地暗示了一下。
赤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王帮主，你这还没开始办事，就想着要钱了？”
“赤练姑娘，情报工作是有成本的。”王大锤一脸正色，“打听消息，疏通关系，哪样不要打点？我们黑马帮小本经营，实在垫付不起。况且，这本身就是为您办事的必要支出。”
“行了，知道了。”赤练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丢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算是定金和前期活动经费。不够再跟我说。但若让我知道你敢中饱私囊，或者敷衍了事……”她没说完，只是嘴角的笑意冷了一分。
王大锤心中一凛，连忙保证：“赤练姑娘放心，王某定当尽心竭力！” 他小心翼翼收起锦囊，感觉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那么，王帮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赤练好整以暇地问。
“首先，我需要您尽快准备好那封信和退还的诊金，还有‘调理建议’。信的内容我来起草，您过目后用印即可。信使的人选…您有合适的吗？最好是生面孔，老实巴交一点的。”
赤练想了想：“教里有个负责采买杂物的老婆婆，姓赵，不会武功，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乡下妇人，口齿也清楚，让她去送信应该不会引起太大戒备。”
“很好。其次，关于沈盟主的行踪情报，我会立刻安排可靠兄弟去打听。这需要些时。”王大锤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赤练姑娘，今晚天色已晚，不如您先在敝帮歇下？只是敝帮条件简陋，怕委屈了姑娘。”
赤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红衣下曲线惊心动魄。“无妨，给我间净屋子就行。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波流转，“王帮主的‘计划’听起来…还算有条理。但愿你真能帮我‘牵’成这线。我就在这儿等你的消息，希望不会太久。” 说完，她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留下满室幽香。
王大锤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在椅子上。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拿出那五十两银子的锦囊，掂了掂，又看看桌上那几张写满了荒唐分析和计划的破纸，只觉得人生真是大起大落，太了。
“帮主！帮主！”二狗贼头贼脑地探进半个身子，一脸八卦和惊惧，“那位…那位红衣姑娘，是…是谁啊？她刚才让铁牛给她收拾西边那间空屋子，铁牛差点吓尿了！那气势…比上次沈盟主还吓人！”
王大锤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问，问就是咱们黑马帮的重要客户，金主大人。吩咐下去，都给我小心伺候着，但也别往前凑，尤其不许盯着人家看！谁惹出事来，扣光饷银！”
“是是是！”二狗一缩脖子，赶紧跑了。
王大锤重新坐直，看着系统界面。那个“红线千结”的任务，进度依然是可怜的0.001%。而下面，那个“瀚海图”的任务，不知何时，进度从5%微微跳动了一下，变成了6%。
他皱了皱眉。瀚海图…厨子老赵画的烧饼铺地图？难道那图还真有什么别的名堂？算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先对付眼前这要命的“红线”任务吧。
他拿起炭笔，开始绞尽脑汁地起草那封给武林盟主的、关乎他小命和黑马帮前途的“售后服务与退款信”。
窗外，传来远远的、不知道哪家野狗的几声吠叫，更显得这荒郊野岭的马帮总舵寂静而诡异。王大锤写着写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赤练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沈孤云？真的只是一见（或者说三见）钟情？还是另有图谋？
他甩甩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去。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他现在只是个卑微的、想回家的任务执行者，兼不靠谱的媒婆。
“沈盟主啊沈盟主，”王大锤对着空气低声念叨，“您可千万别觉得这信是我在戏弄您…我这也是被的啊！要怪，就怪这该死的世道，和您这该死的…魅力吧？”
他叹了口气，继续在油灯下，书写着那份注定会让收信人皱眉的、古往今来可能独一份的“情书（前期铺垫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