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临江镇，踏上返回黑马帮的归途，王大锤的心情可谓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庆幸。乌勒死了，毒解了，最大的危机解除。沈孤云信守承诺，没有追究他们之前的欺瞒和那些小动作，甚至还隐晦地表示了认可（或者说，至少是“功过相抵”）。赤练的圣女身份暂时被按下，不用立刻面对正邪两道的追。黑马帮的灭顶之灾，似乎也暂时远离了。
可另一方面，新的、更让他头皮发麻的麻烦，正骑着马走在他旁边。
赤练坚持要跟他回黑马帮“暂住”。
美其名曰“监督任务”、“暂作休整”、“看看你这黑马帮还能整出什么新花样”，但王大锤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位祖宗绝对是嫌南疆路途无聊，或者还没玩够，甚至可能……对沈孤云那边还没完全死心，想就近观察（或者说扰）？毕竟黑马帮离凌云山，可比南疆近多了！
这哪里是请了尊菩萨，这分明是接了颗不定时的、还自带追踪和爆破功能的炸弹回窝！而且这炸弹审美独特，偏爱红色，行事随心所欲，破坏力惊人。
“王帮主，怎么愁眉苦脸的？”赤练策马与他并行，一身红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扎眼，她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王大锤，“是担心我吃穷了你的黑马帮，还是怕我给你的兄弟们下点‘开胃小菜’？”
“哪能呢！赤练姑娘肯屈尊降贵，光临我们那破地方，是我们黑马帮蓬荜生辉，三生有幸！”王大锤挤出十二分真诚（谄媚）的笑容，心里却在滴血，“就是……就是怕地方简陋，条件艰苦，委屈了姑娘。”
“简陋？”赤练挑眉，“能比临江镇那破柴房还简陋？能比野猪岭山洞还艰苦？王帮主，你太小看本圣女的适应能力了。再说了……”她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我可是很期待，王帮主用你那些‘先进’的管理方法，把黑马帮经营得风生水起呢。说不定，我还能学两招，回去整顿整顿我那不省心的五仙教。”
王大锤嘴角抽搐。整顿五仙教？用KPI考核教徒的毒术成功率？用OKR设定年度蛊虫培育目标？用SWOT分析法评估与正道门派的竞争态势？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赤练姑娘说笑了……我那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糊弄糊弄我那帮糙汉子兄弟还行，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王大锤连连自贬。
“行了，别谦虚了。”赤练挥挥手，策马快走几步，声音随风飘来，“你那套‘账本退敌’、‘谣言钓鱼’、‘趁火打劫（朱果）’的连环计，虽然粗糙，但效果不错。我很看好你哦，王帮主。好好，说不定本圣女一高兴，真给你在黑马帮投点资，让它早成为真正的‘黑马’。”
？王大锤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这位圣女的，怕不是用毒虫毒药吧？或者要求占股51%？
两人一路再无多话，快马加鞭，在落前，终于看到了黑马帮那熟悉（且破旧）的总舵轮廓。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二狗领着几个兄弟，伸长脖子在路口张望。看到王大锤和赤练的身影，二狗先是一愣，随即连滚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后怕。
“帮主！您可回来了！没事吧？阿柴呢？圣女……林姑娘，您也没事吧？”二狗语无伦次。他比王大锤他们早一天被放回来，只知道大概结果，细节不清，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没事，都解决了。阿柴留在镇上处理点后续，过两天就回。”王大锤下马，拍了拍二狗的肩膀，示意他镇定，然后对闻声出来的其他兄弟道，“都别围着了，该嘛嘛去。林姑娘……呃，赤练姑娘要在咱们这儿住一段时间，铁牛，去把西院那间最好的厢房再打扫一遍，被褥都换新的！”
“赤练姑娘？”众人一愣，这才注意到王大锤对“林月儿”称呼的变化，又看到她那一身灼灼红衣和与之前怯懦模样截然不同的、自带气场的冷艳面容，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赤练倒是很自然地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旁边一个看呆了的兄弟，环视了一圈这破旧但还算整齐的院落，以及那些满脸好奇、畏惧、惊讶的汉子们，红唇微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院子：
“诸位黑马帮的兄弟，这几多有叨扰。我，赤练，南疆五仙教圣女，之前在镇上化名林月儿，为追查教中叛徒、并协助沈盟主解决下毒一案，隐瞒了身份，还请见谅。如今叛徒已诛，事情了结，沈盟主公允，允我暂留此地休整。后一段时，怕是要麻烦各位了。”
她这话说得坦荡，既表明了身份和来意，也抬出了沈孤云这面大旗（虽然有点扯虎皮），最后还放低了姿态。配合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和自然流露的上位者气场，瞬间镇住了场面。
院子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五仙教圣女？！那个传说中的用毒高手、妖女？！居然就在他们黑马帮？！还……还要住下来？！
短暂的死寂后，是“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圣、圣女？！”
“五仙教？！”
“我的娘嘞……”
“帮主把圣女带回来了？”
“不会是绑回来的吧？”
“你傻啊！绑能这么客气？”
“那以后咱们吃饭……还敢吃吗？”
议论声，惊呼声，吸气声，此起彼伏。连一向憨直胆大的铁牛，都瞪圆了眼睛，抱着扫帚忘了动。
王大锤一阵头大，就知道会这样。他连忙提高声音：“都安静！乱什么乱！赤练姑娘是咱们黑马帮的贵客！更是恩人！没有她，临江镇那几条人命就救不回来，咱们黑马帮也得跟着倒霉！以后赤练姑娘在帮里，都给我放尊重点！谁要是敢怠慢，或者胡说八道，帮规处置！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眼神依旧躲闪，不敢直视赤练。
赤练倒是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有趣。她走到铁牛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扫帚，忽然问道：“你叫铁牛？”
铁牛一个激灵，差点把扫帚扔了，结结巴巴道：“是、是……俺是铁牛……”
“力气不小。”赤练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这院子收拾得还算齐整。不过，墙角的杂草该除了，马厩那边的排水沟好像有点堵，味道都飘过来了。还有……”她指了指挂在屋檐下、已经有些褪色的“黑马帮”破旗，“这旗子，该换面新的了。颜色……太灰了，不够醒目。”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点评自家后院，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势。
铁牛和其他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后脸上露出讪讪的表情。帮主整天忙活着“五年规划”、“KPI考核”，这些常杂务，确实有些疏于打理了。
王大锤也老脸一红。赤练说的都是实情。黑马帮底子太薄，他人手精力有限，管理又跟不上，很多细节确实顾不过来。
“赤练姑娘说的是，我们一定改进，一定改进！”王大锤连忙道，同时对铁牛等人使眼色，“还愣着嘛？赶紧的，该除草除草，该通沟通沟！二狗，你去镇上扯几尺鲜亮点的红布，把咱们的旗子换了！要大气！要醒目！”
“是！帮主！”众人如梦初醒，连忙行动起来。不知为何，被这位圣女大人这么一点评，他们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好像……她也不是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动辄下毒的妖女？
赤练看着瞬间忙碌起来的院子，嘴角又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王大锤道：“王帮主，带我去看看我的‘新家’？”
“是是是，这边请！”王大锤连忙引路，带着赤练走向西院。
西院那间“最好的厢房”，其实也就是相对宽敞些、不漏雨、有张像样的木床和桌椅。铁牛已经带人飞快地重新打扫了一遍，换上了净但粗糙的被褥。桌上还摆了个粗陶花瓶，里面着几支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算是唯一的点缀。
赤练走进屋里，打量了一圈，不置可否。
“条件简陋，委屈赤练姑娘了……”王大锤搓着手。
“还行，比山洞强。”赤练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茶壶茶杯是刚送来的），喝了一口，蹙了蹙眉，但没说什么。“王帮主，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王大锤一愣，“先把帮里积压的活处理一下，安抚一下兄弟们，然后……继续经营呗。接点运货的活，跑跑腿，混口饭吃。”
“就这样？”赤练挑眉，“你那些‘五年规划’、‘绩效考核’，不搞了？”
“搞！当然搞！”王大锤提起这个，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只是之前事情多，又出了临江镇这档子事，耽搁了。现在正好重整旗鼓！赤练姑娘，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把计划书拿给您看看，您给提提意见？”
“看看也好。”赤练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有件事，比你的五年规划更紧迫。”
“什么事？”
“你们黑马帮的‘安防’。”赤练放下茶杯，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院外，“就刚才我进来时看到的，明哨没有，暗哨全无，巡逻松散，门禁形同虚设。别说防武林高手，就是来一伙普通山贼，都能把你们这总舵给端了。之前灰狼帮能堵着门骂街，不是没原因的。”
王大锤脸一红。确实，黑马帮的防卫几乎等于没有。之前是穷，没人看得上。后来稍微有点起色，又接连出事，本没顾上这方面。被赤练一点，他才惊觉这简直是坐在桶上。
“赤练姑娘说的是！我明天……不，今晚就安排人值夜！加派人手巡逻！”王大锤连忙道。
“光加派人手没用，得训练，得有一套规矩。”赤练淡淡道，“我看你手下这些人，身体底子还行，但没什么章法。这样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从明天开始，我帮你‘稍微’练练他们。不敢说让他们变成高手，至少……站有站相，巡有巡法，遇到事知道该往哪儿跑，怎么报信，怎么拖延时间。”
王大锤又惊又喜又怕。喜的是有赤练这样的“高手”愿意帮忙训练，黑马帮的安保水平绝对能上一个台阶。怕的是……这位圣女大人的训练方式，会不会太“别致”？比如用毒虫追着跑？或者用迷烟测试警惕性？
“怎么？信不过我？”赤练似笑非笑。
“信！信！当然信！”王大锤赶紧表态，“赤练姑娘愿意出手指点，那是他们天大的福分！我替兄弟们先谢谢您了！只是……训练的时候，还请姑娘千万……千万手下留情，以安全为本，以安全为本！”
“放心，死不了人。”赤练摆摆手，语气随意，但王大锤总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好了，我累了，要休息。晚饭不用叫我，让人送点清粥小菜来就行。你忙你的去吧。”
“是是是，赤练姑娘好好休息！”王大锤如蒙大赦，连忙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出西院，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又是一层汗。跟这位圣女大人待在一起，压力太大了！
他走到前院，发现兄弟们虽然还在忙碌，但气氛似乎……活跃了不少？看到他出来，二狗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兴奋和后怕交织：“帮主，您真把圣女……请回来当教头了？”
“什么教头！是贵客！暂住！”王大锤纠正，“不过她确实答应帮忙训练一下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学！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但也都给我小心着点，别触了圣女的霉头！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是是！”二狗连连点头，又好奇地问，“帮主，圣女大人……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啊？还挺……挺关心咱们帮里事的？”
王大锤瞥了他一眼：“那是你没见过她下毒的样子。总之，敬而远之，听话办事，别瞎打听，别乱说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安抚（警告）完兄弟，王大锤回到自己那间乱七八糟的“帮主办公室”，看着桌上积压的账本、未完成的规划图，以及墙上那张依旧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驿路优化图”，长长地叹了口气。
临江镇的风波算是过去了，但黑马帮的麻烦，似乎才刚刚开始。多了赤练这尊大神，未来的子，注定不会平静了。
他拿起炭笔，想继续完善他的“五年规划”，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赤练说要“监督任务”的话，以及系统界面上那可怜的15%进度。
“红线千结”……沈孤云和赤练……这线，接下来该怎么牵？赤练都住到窝里来了，难道要他写信给沈孤云：“沈盟主，赤练圣女在我这儿吃好喝好，就是有点无聊，您要不要来黑马帮视察一下工作，顺便……交流一下感情？”
他打了个寒颤，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务之急，是稳住黑马帮，别再出乱子。至于任务……只能等待时机，或者，期待赤练自己改变主意回南疆？
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重新规划黑马帮的人员排班、巡逻路线和训练计划（结合赤练的建议）。无论如何，自身的实力和安全，才是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马帮总舵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西院那间厢房的灯，也一直亮着。
新的“同居”生活，就这样，在一片兵荒马乱、前途未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王大锤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凌云山的沈孤云，刚刚收到叶清从临江镇发回的最终汇报密函。函中详细禀明了乌勒伏诛、排教弟子康复、赤练与王大锤已离开临江镇，并隐晦提及，赤练似乎并未直接返回南疆。
沈孤云看完密函，在灯下静坐良久。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剑柄，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映着跳跃的烛火，明灭不定。
窗外，山风呼啸，掠过凌云剑宗巍峨的殿宇飞檐，带来远方的、模糊不清的气息。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密函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化为灰尽，然后，起身，吹熄了灯。
夜色，吞没了那抹孤直的白色身影，也吞没了所有未明的思绪。
临江镇的风波，看似平息。但某些悄然改变的轨迹，和注定还要纠缠的因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