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黑马帮总舵的气氛有点诡异。
西边那间最好的“客房”（其实就是间不漏雨、有张木板床的屋子）被那位红衣的赤练姑娘占了。她似乎并不急着走，每天睡到上三竿才起，然后在帮里四处闲逛，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偶尔对着院子里那几匹老马评头论足，或者对二狗他们漏洞百出的练把式发出毫不客气的轻笑。
帮里的兄弟们见到她都绕着走，倒不是她有多凶神恶煞，实在是那身气势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让人下意识觉得靠近了会倒霉。只有王大锤，每天硬着头皮，拿着他熬夜赶工出来的“策划案”，去跟她汇报进度，商讨细节。
此刻，王大锤的“帮主办公室”里，赤练正拿着一叠比前几厚实了不少的麻纸翻看。最上面一张，标题写着：《关于扭转目标人物（沈孤云）固有印象及建立初步连接的阶段性执行方案V1.0（代号：破冰行动）》。
下面分了好几个子项，密密麻麻写着步骤、注意事项、备用方案，甚至还画了简单的关系图和 timelines（时间线），虽然很多术语赤练看不懂，但那种煞有介事的规划感，让她觉得颇为新奇。
“信，我已经让赵婆婆送出去了。按你的要求，走了官道，扮作投亲的普通老妇，今早应该能到凌云山下的镇子。”赤练放下方案，看向王大锤，“王帮主，你这‘破冰行动’后面附的这几页……《追求沈孤云2.0版（强互动型）草案》？这是什么？我们不是先‘破冰’吗？这都直接开始‘追求’了？还是2.0版？”
王大锤搓了搓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赤练姑娘，未雨绸缪嘛。‘破冰’只是第一步，而且效果难以预估，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后续手段。这2.0版，是我基于现有情报，为您量身打造的几个…咳咳，增进互动和好感的策略方向。您先看看，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再调整。”
赤练饶有兴致地翻开后面几页。只见上面分别写着：
计策一：美食攻势——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存疑）。
概要： 在创造或利用偶遇机会时，以自然、不刻意的方式，向目标展示您在“烹饪”（或点心制作）方面的“心意”。食物不必复杂，重在“亲手制作”的诚意和可能带来的味觉惊喜（或惊吓，需严格品控）。
初步建议： 可尝试制作具有南疆特色、但口感温和、外观精致的点心或汤羹。需提前进行风味测试，确保无毒、可食用、且味道在常人接受范围内。
风险提示： 1. 目标可能极度警惕外来食物。2. 您的“手艺”未知。3. 南疆风味可能不被中原人士喜爱。执行评估： 高风险，需谨慎。可作为建立联系后的进阶尝试，不适用于初次“破冰”后接触。
计策二：书信传情——以文字浸润，潜移默化。
概要： 在“破冰信”取得一定非负面反馈后，可尝试以“探讨医术（毒理）”、“咨询南疆风物对中原武人影响”等相对中立、专业的议题为由，进行书信往来。逐步在信中夹杂少量个人见闻、对事物的看法，展示您不同于江湖传闻的另一面（如：对草木虫鱼的细腻观察、对某些不公正之事的见解等）。
要求： 文笔需自然，忌矫揉造作；话题需有分寸，忌过度热情或涉及敏感；字迹需工整（或至少清晰）。
风险提示： 1. 目标可能本不回信。2. 话题选择不当可能引发反感。3. 需长期坚持，见效慢。执行评估： 中风险，长效型手段，可作为辅助。
计策三：舆论造势——营造暧昧氛围，利用从众心理。
概要： 在可控范围内，于江湖中散布一些关于您与目标的、无伤大雅的“轶事”或“传闻”，重点突出“英雄美人”、“立场对立却惺惺相惜”等引人遐想的要素。目的在于松动周围人（包括双方势力内部）的固有观念，制造一种“他们之间或许真有什么”的潜在舆论氛围，减少未来公开关系时的突然性与阻力。
作方法： 通过酒馆说书人、江湖游商、往来镖师等渠道，以“听说”、“据传闻”等模糊口吻进行传播。故事需编撰得合理、有趣、略带浪漫色彩，且绝不能包含任何确凿的、可能引发严重冲突的细节。
风险提示： 极高！极易失控！传闻可能扭曲变形，引发目标或双方势力的激烈反应，甚至可能被敌对势力利用。执行评估： 极高风险，核武器级别手段，非万不得已不得启动，启动前需设计完整防火墙及止损方案。
赤练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看着王大锤：“王帮主，你以前……到底是什么的？怎么对这种……事情，如此有‘章法’？” 她晃了晃那叠纸。
王大锤咳一声：“术业有专攻，都是……都是为了客户服务。” 他赶紧转移话题，“这些只是草案，具体用不用，怎么用，还得看‘破冰行动’的效果，以及后续形势。当务之急，是等赵婆婆回来，以及我们打听到沈盟主的行踪。”
话音刚落，二狗就连滚爬了进来，气喘吁吁：“帮、帮主！赵婆婆……赵婆婆回来了！”
王大锤和赤练同时精神一振。
“快请进来！不，我出去！”王大锤连忙起身。
院子里，风尘仆仆的赵婆婆正被几个兄弟围着，端着碗喝水。她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妇人，衣着朴素，面带风霜，眼神有些畏缩，确实像个普通村妇。
“赵婆婆，辛苦你了。信……送到了吗？对方什么反应？”王大锤急问。
赵婆婆放下碗，擦了擦嘴，还有些后怕的样子：“送到了，送到了……老婆子我按照帮主和圣女吩咐，到了凌云山下的凌云镇，打听清楚，去了那个什么……迎客亭，说是给盟主送信的，就被带上山了。”
“见到沈盟主了？”赤练问。
“没，没见到盟主本人。”赵婆婆摇头，“是一个穿青衣服、挎着剑的年轻公子接见的，冷着脸，可严肃了。我把信和那个小钱袋，还有那几页药方子给了他，说是五仙教赤练圣女派人送来的。那年轻公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封皮，又掂了掂钱袋，还问了老婆子好些话，比如谁让我送的，圣女还说了什么，有没有别的东西……”
“你怎么说的？”王大锤心提了起来。
“我就按教的话说啊，说是圣女吩咐，务必送到，说是关于上次解毒的药材有些细微处要说明，退点诊金以示周全，别的啥也不知道。那年轻公子盯着我看了半天，老婆子我心里直打鼓，最后他才说‘信物留下，你可以走了’。我就赶紧下山回来了。”赵婆婆拍拍口，“哎哟，那地方，真气派，可也真吓人，站岗的都跟柱子似的，眼珠子都一下。”
“信他收下了？没当场拆开看？也没说别的？”王大锤追问。
“收下了，没当场拆。就说了一句‘知道了’。”赵婆婆想了想，“哦，临走时，他好像嘀咕了一句，‘五仙教……又想搞什么鬼名堂？’声音很低，但我耳朵还行，隐约听到了。”
王大锤和赤练对视一眼。收了，没当场撕了或者把赵婆婆扣下，就算初步成功。那句嘀咕，也在预料之中。
“辛苦了赵婆婆，快去歇着吧。”王大锤让人带赵婆婆下去休息，给了点跑腿的赏钱。
回到屋里，赤练若有所思：“信是送到了，但他会不会看，看了又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只要他看了，我们的第一步就算成功。”王大锤给自己打气，“那封信措辞严谨，理由正当，退款实在，他就算怀疑，也挑不出太大错处。至少，在他心里，‘五仙教赤练’不再仅仅是一个只会下毒偷袭的对头，多了一层‘做事有尾’的模糊标签。这就够了。”
“接下来，就是等行踪消息，和执行你的2.0计划了？”赤练拿起那叠方案，目光在“美食攻势”上停了停，忽然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美食攻势’听起来有点意思。不如……我先试试？”
王大锤心里咯噔一下：“试、试什么？”
“学做汤啊。”赤练兴致勃勃，“你上面不是写了，‘亲手制作的诚意’？我还没给人做过吃的呢。正好，看看我有没有这个‘天赋’。”
“赤练姑娘，三思啊！”王大锤冷汗差点下来，“这计策风险提示写了‘高风险’！而且需要‘严格品控’、‘风味测试’！您这……万一，我是说万一，做出点不同寻常的滋味，让沈盟主误会是新型毒药，那咱们之前的所有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放心，我不下毒。”赤练摆摆手，眼睛发亮，“就用普通材料。嗯……鸡汤怎么样？听起来很滋补。我去镇上买只老母鸡！”
“……”王大锤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突然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两天后的傍晚，这预感成了真。
黑马帮那间简陋的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说香吧，隐隐有股焦糊和药味的混合；说臭吧，又似乎有点鸡汤的鲜甜挣扎着透出来。
赤练系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粗布围裙（与她一身红衣极不搭调），站在一口大锅前，用勺子搅动着里面颜色深褐、咕嘟咕嘟冒泡的浓稠液体，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她脚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调料罐子，有普通的盐、糖，也有几个小瓷瓶，上面贴着疑似南疆文字的标签。
王大锤和二狗、铁牛等人，远远地躲在厨房门口，捂着鼻子，表情痛苦。
“帮主……圣女大人这是……在炼制什么新的……法宝吗？”铁牛瓮声瓮气地问，脸色发白。
“闭嘴！”王大锤低喝，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厨房里喊，“赤练姑娘！汤……汤好了吗？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吧？”
赤练舀起一勺汤，凑到鼻尖闻了闻，自己也被那味道冲得偏了偏头。她犹豫了一下，居然真的尝了一小口。
门外众人屏住呼吸。
只见赤练那张美艳的脸庞，瞬间扭曲了一下，眉头死死拧紧，喉咙滚动，似乎在极力忍耐。好半天，她才缓缓舒了口气，放下勺子，喃喃自语：“好像……咸了点？还有点……苦？奇怪，我明明是按赵婆婆说的步骤来的，就多加了一点‘提鲜草’和‘回味’啊……”
王大锤眼前一黑。提鲜草？回味？听听这名字就不像正经调料！这绝对是南疆特有的、可能带点轻微毒理或者强性的香料植物！用来做菜？给武林盟主吃？
“赤练姑娘！手下留情！这汤……这汤还是从长计议吧！”王大锤冲进去，试图抢救那锅看起来就很致命的液体，“美食攻势我们以后再说，先从简单的点心开始，比如……比如桂花糕？绿豆糕？”
“不行，鸡汤我都炖了。”赤练却很坚持，她看着那锅汤，眼中闪过不服输的光芒，“可能是我第一次做，没掌握好。我再调整一下配方。”
眼看她又要去拿那些小瓷瓶，王大锤魂飞魄散，一把拉住她（触手冰凉滑腻，他立刻又松开）：“赤练姑娘！冷静！这汤……这汤已经非常……非常具有独特风味了！但可能不太适合中原人的口味，尤其不适合沈盟主那样口味清淡的人！咱们慢慢来，先从了解中原饮食文化开始，怎么样？我明天就去镇上买几本食谱！”
好说歹说，又搬出“不能打草惊蛇”、“沈孤云对食物异常警惕”等理由，王大锤总算劝得赤练暂时放弃了用这锅“赤练特制十全大补（？）鸡汤”作为“美食攻势”首秀的念头。那锅汤最终被倒进了后院荒地，据说第二天，那块地方的草都蔫巴了不少，连最爱翻垃圾的野狗都绕着走。
“美食攻势”出师未捷，差点酿成“投毒事故”。
又过了几，关于沈孤云行踪的消息还没打听到，赤练又对“书信传情”产生了兴趣。她嫌弃王大锤起草的“破冰信”太过公事公办，没有“个人特色”，坚持要自己写一封“能体现本圣女文采和见地”的信，准备在下次有机会时送出。
王大锤提心吊胆地看着她伏案写了半天，然后递过来一张纸。
字迹依旧秀逸，但内容……
“沈孤云：见字如面。（王大锤：你们面过吗？就如面？）凌山一别，忽已数。山中雾气仍重否？你之剑气，可还那般冷硬如昔？（这像是问候吗？）前次所赠金叶，成色甚佳，已换作胭脂水粉，色泽颇亮。（王大锤：……）近南疆有奇花‘梦蝶兰’开，其香清冽，可宁心神，于内力躁动者或有益处。附花一朵，聊表谢意。（还附花？）另，闻江北有败类以‘七步散’害人，此毒阴损，解法在……（开始讨论专业了？）”
最后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略显扭曲的……蛇形图案？还是绳结？
王大锤拿着这封信，手都在抖。这信要是送出去，沈孤云会怎么想？“见字如面”也太自来熟了吧？提剑气冷硬是几个意思？特意告诉人家金叶子换胭脂水粉了？还附花？讨论毒药解法？
“赤练姑娘……这信，是不是……稍微调整一下？”王大锤小心翼翼地问，“比如，‘见字如面’可以改成‘沈盟主台鉴’；提到金叶子那段或许可以删去；附花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讨论毒药解法虽然专业，但或许可以更含蓄些……”
“这么麻烦？”赤练不耐烦了，“我就想这么写。这才像我。遮遮掩掩的，有什么意思？”
最终，在王大锤的苦苦哀求下，赤练勉强同意，把这封“个人风格”强烈的信作为“私藏版”，暂时不寄。公务往来，还是用王大锤那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也绝无特色的模板。
“舆论造势”的计划，王大锤更是死死按住，绝口不提启动。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圣女大人的执行力是强，但方向感和分寸感简直为零，让她自由发挥，天知道会搞出什么弥天大祸。
就在王大锤为2.0计划胎死腹中而焦头烂额，同时又为“破冰信”石沉大海而忐忑不安时，另一件让他头疼的事找上门了。
厨子老赵，哭丧着脸，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偷偷摸进了王大锤的屋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帮主！帮主救命啊！”
王大锤吓了一跳：“老赵？怎么了？慢慢说。”
“是……是那张图！那张惹祸的‘藏宝图’！”老赵一把鼻涕一把泪，“今天……今天灰狼帮的疤脸老三，带着人摸到镇上来，堵着我，非问我那图到底在哪！还说再不交出来，就、就端了咱们黑马帮！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王大锤心里一沉。藏宝图的谣言还没消停？灰狼帮是附近一个实力比黑马帮强点的地头蛇，一直不太对付。
“你到底画了什么图？真是烧饼铺？”王大锤追问。
“真是烧饼铺啊帮主！”老赵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张皱巴巴、画得歪歪扭扭的麻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些圈圈点点，连着线，旁边还有鬼画符般的标记，“您看，这是城东老刘家的芝麻烧饼，这是城南寡妇王氏的油酥烧饼，这是……这几个画了叉的，是前两个月已经倒闭了的铺子……我、我就是想找全城最好吃的烧饼，给您和兄弟们尝尝鲜啊！谁知道……谁知道那灰狼帮的人，非说这是什么‘前朝秘藏矿脉图’！说我标记的叉叉是废弃矿坑，圈圈是富矿点！我……我冤啊！”
王大锤接过那张“藏宝图”，借着油灯看了半天，除了能看出大概是张地形示意图，外加一些意义不明的标记外，实在看不出跟“宝藏”有半文钱关系。但江湖上以讹传讹的力量他是见识过的，白的都能说成黑的，这么一张似是而非的图，被人强行解读成藏宝图，似乎也不奇怪。
“灰狼帮的人怎么看到这图的？”王大锤问。
老赵眼神闪烁：“是……是上次帮主让我去镇上采买，我多喝了两杯，跟酒铺伙计吹牛，说咱们黑马帮要有大机缘了，拿图出来显摆了一下……谁知那伙计是灰狼帮的耳目……帮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王大锤揉了揉眉心。真是祸不单行。红线任务还没影，自家后院又要起火。灰狼帮虽然不算什么顶尖势力，但对付现在的黑马帮，绰绰有余。
“这事我知道了。”王大锤沉声道，“图我先收着。灰狼帮那边，我想办法应付。你管好自己的嘴，别再出去乱说。另外……”他想了想，“你这图，除了烧饼铺，还画了什么别的没有？比如，特别的地形，奇怪的标记？”
老赵苦思冥想：“好像……好像有个地方，我是听一个走方的老货郎说的，说那里地形有点怪，石头长得像馒头，旁边还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我觉得挺有意思，就随手标上了……这不算什么吧？”
馒头状石头？歪脖子树？王大锤心里一动，隐约觉得这描述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或见过相关记载。他挥挥手，让老赵先下去，叮嘱他这几天少出门。
打发走老赵，王大锤看着手里这张惹祸的“烧饼图”，又想想厨房那锅倒掉的“毒汤”，再想想赤练那封不敢寄出的“恐怖情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系统界面上，“红线千结”任务进度顽固地停在0.001%。“瀚海图”任务的进度，不知何时，悄悄跳到了7%。
是因为老赵今晚的坦白，推进了1%吗？
这张可笑的烧饼图，难道真的和“瀚海图”有关？
还有沈孤云……那封信，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黑马帮总舵而来！听声音，只有一骑，但蹄声甚急。
紧接着，是守门兄弟的惊喝：“什么人？！站住！”
一个清冷、平静，却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年轻男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色，传入院中：
“凌云剑宗，叶清。奉沈盟主之命，前来拜会黑马帮王帮主。”
“有信，回。”
王大锤手一抖，手里的“烧饼图”差点掉在地上。
沈孤云……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