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公司的人撤走后的第三天晚上，下起了雨。
很大的雨。
林越坐在老槐树下，没有躲雨。
雨水打在他身上，湿透了衣服，凉意渗进皮肤。
但他没有动。
张伟飘在他旁边，撑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破伞，努力给他挡雨。
“老板，进去吧。雨太大了。”
林越摇摇头。
“再坐一会儿。”
张伟叹了口气，不再劝。
他知道老板在想什么。
三天前那场仗，虽然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那些能量炮虽然被阿零掀翻了，但余波还是伤了不少人。五个鬼魂受了重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七个实验体被震晕，到现在还没完全清醒。老周的胳膊被飞溅的碎片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十几针。
最重要的是，他们暴露了实力。
阿零的力量，鬼魂的数量，那些实验体的决心。
天行公司的人看到了这一切。
下次来，他们会准备得更充分。
“老板，”张伟小声说，“您觉得，他们还会来吗？”
林越沉默了一下。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林越说，“但一定会。”
他看着漆黑的夜空，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们想要阿零，想要那些实验体，想要这口井里的秘密。这些东西，他们不会放弃。”
张伟点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林越想了想。
“继续准备。”
“还准备？咱们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
“不够。”林越摇摇头，“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雨水顺着衣服往下流。
“老周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张医生说再养几天就能拆线。”
“赵明远他们呢？”
“还在练枪。又快打完了。”
林越点点头，往医务室走去。
张伟飘在后头，给他撑着伞。
医务室里，张敏正在给一个实验体换药。
看到林越进来，她抬起头。
“老板，您怎么淋成这样？”
她赶紧拿过一条毛巾，递给林越。
林越接过来，擦了擦脸。
“没事。伤者怎么样？”
张敏叹了口气。
“七个晕倒的，都醒了。但有两个脑子受了点影响，记不清事了。还有一个，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了。”
林越走到那张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她怎么了？”
“被震的。”张敏说，“脑部受损，可能……可能醒不过来了。”
林越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是那些实验体中的一个。
从天行公司的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有了自由，现在又躺在这里。
“能救吗？”
张敏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条件太差了，没有设备，没有药，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
“如果能送到外面的医院，也许还有救。但是……”
她没说完。
但林越懂。
他们没有身份。
那些实验体，在法律上都是“不存在的人”。他们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外面的医院，不会收他们。
林越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个女孩。
“她叫什么？”
“小月。”张敏说，“她自己说的。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林越点点头。
他伸出手，握住小月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
“小月。”他轻声说，“我是林越。你听得见我吗？”
没有回应。
“你要撑住。”他说，“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还是没有回应。
林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张医生，你好好照顾她。需要什么，跟我说。”
张敏点点头。
林越转身走出医务室。
雨还在下。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漆黑的夜空。
张伟飘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老板，那个女孩……能救吗？”
林越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生前。
那个狭小的工位，那台嗡嗡作响的电脑，那个永远改不完的需求。
甲方在电话里说：“还是用第一版吧。”
他气得眼前发黑，捂着口倒了下去。
然后，画面变了。
他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是他自己。
另一个他。
“你是谁？”他问。
那个他笑了。
“我是你。是你最害怕的那个部分。”
“我怕什么？”
“怕保护不了他们。”那个他说，“怕那些人再来的时候，你会输。怕那个女孩醒不过来。怕一切都会完蛋。”
林越沉默了。
那个他继续说：
“你知道吗，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猝死的程序员，一个莫名其妙的怪谈之主。你没有超能力，没有不死之身，没有能打败一切的力量。”
他走近一步。
“那些人，比你强。他们的武器，比你先进。他们的人，比你多。你凭什么赢？”
林越看着他，没有说话。
“放弃吧。”那个他说，“把阿零交出去，把那些实验体交出去，把一切都交出去。然后你就可以继续过你的子，晒太阳，发呆，什么都不用管。”
林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完了？”
那个他愣了一下。
“说完了。”
“那该我说了。”
林越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那个他的眼睛。
“你说得对，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
“但我有他们。”
“他们？”
“那些鬼魂，那些实验体，李美娟，阿零，赵明远，张伟，小念。”林越说，“他们相信我，跟着我，叫我老板。我不能辜负他们。”
那个他皱起眉头。
“可是你保护不了他们——”
“那也得试试。”林越打断他，“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看着那个他，眼神坚定。
“我不管他们有多强，武器有多先进，人有多少。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他们踏进这个医院一步。”
那个他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你变了。”
林越愣了一下。
“变了？”
“嗯。”那个他说，“刚死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管，就想混子。现在，你有想保护的人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越的肩膀。
“好样的。”
然后他消失了。
林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坐起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一切如常。
老周带着人在加固壕沟，赵明远带着人在练枪，张敏在医务室里忙碌，王阿姨在厨房里做饭。
小念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林越！你醒了！”
林越摸摸她的头。
“嗯。”
小念抬起头，看着他。
“昨晚你做噩梦了？”
林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在喊。”小念说，“喊什么‘我不会让你们得逞’之类的。”
林越沉默了。
小念靠在他身上，轻声说：
“林越，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林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好，以后你保护我。”
小念认真地点点头。
“嗯！”
那天中午，医院里来了一个人。
林越正在和老周讨论壕沟的改进方案，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不是撞门，是敲门。
轻轻的，有礼貌的，像是一个来访的客人。
他走到铁门边，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拄着一拐杖。
他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了，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林越盯着他看了几秒，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
那个老太太。
那个在便利店替他付钱的老太太。
“是你？”
老太太笑了。
“小伙子，还记得我？”
林越打开铁门。
“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拄着拐杖走进院子。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鬼魂，看着那些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人，看着这个破旧但充满生机的医院。
“好地方。”她说。
林越跟在她旁边。
“您到底是谁？”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
“我叫陈素芬。”她说，“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林越愣住了。
死了很久的人？
可是她身上没有鬼魂的气息，看起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您是……鬼？”
老太太笑了。
“不是鬼。也不是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递给林越。
林越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
旁边写着一行字：
【陈素芬，仁和医院研究员，1987年死于大火。】
林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研究员？
1987年死于大火？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太太，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
“您……您还活着？”
老太太摇摇头。
“我说了，不是人，也不是鬼。”
她在老槐树下坐下，靠着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棵树，是我种的。”她说，“五十年前。”
林越在她旁边坐下。
“您到底是谁？”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是仁和医院的第一批研究员。”
林越愣住了。
第一批？
“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医院。”老太太说，“是一片荒地。我和几个同事被派到这里，筹建一所新的医院。”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是我亲手种下的。那时候它还是一棵小树苗，只有这么高。”
她比了个手势。
“后来医院建起来了，病人来了，医生来了，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我以为，我会在这里工作一辈子，直到退休。”
她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
林越知道她说的是那些实验。
“您也参与了？”
老太太点点头。
“参与了。”她说，“但不是自愿的。”
她看着林越。
“那时候，上面突然来了一批人。他们说是卫生部的，要搞一个什么研究，需要医院的配合。我们以为是正常的科研，就答应了。”
她苦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卫生部的，是某个公司的。他们要做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研究，而是……”
她没说下去。
林越替她说完：“而是用活人做实验。”
老太太点点头。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实验体，一个个被送进来，一个个被改造，一个个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想阻止，但我阻止不了。我只是一个小研究员，人微言轻。那些人有背景，有势力，有资金。我能做什么？”
林越沉默着，听她说。
“后来，那场大火来了。”老太太说，“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我知道，那是唯一的机会。”
她睁开眼，看着林越。
“我本来可以逃出去的。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些实验体。”老太太说，“他们还关在地下室里，出不来。如果我逃了，他们都会死。”
她笑了笑。
“所以我留下来了。我打开那些门，让他们逃出去。然后，我被困在了里面。”
林越愣住了。
“您……您是故意留下的？”
“嗯。”老太太点点头，“那时候我想，反正也活够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看着林越。
“但我没死成。”
林越看着她。
“没死成？”
“嗯。”老太太说，“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她指了指那口井。
“那里。”
林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口井？
“您在井里？”
“嗯。”老太太点点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进去的。但那口井，救了我。”
她顿了顿。
“从那以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人，也不是鬼。像是被卡在中间一样。”
林越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老太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是研究员，但她也救了那些实验体。
她被困了三十多年，比李美娟还久。
她一直活着，以这种奇怪的方式。
“您这些年……都在哪儿？”他问。
老太太笑了笑。
“就在这附近。有时候在医院里，有时候在外面。看着你们这些人来来去去。”
她看着林越。
“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怕。”老太太说，“那么多鬼魂围着你，你不怕。那些诡异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不怕。你只是……接受。”
她顿了顿。
“就像那棵树一样。”
她指了指老槐树。
“这棵树，我种下的时候，就知道它会死。但它死了之后，反而有了新的生命。那些鬼魂在它旁边休息，那些人在它下面乘凉。它死了，但它还活着。”
她看着林越。
“你也是这样。你死了，但你活着。你变成了怪谈之主，但你比很多人都像人。”
林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谢谢您。”
老太太摇摇头。
“不用谢我。我来，是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老太太的表情变得严肃。
“天行公司的人，还会来。而且下次来，会比上次更猛烈。”
林越点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太太说，“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多少武器，多少能量炮。但你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吗？”
林越愣了一下。
“真正目的？”
“嗯。”老太太点点头，“他们想要阿零，想要那些实验体，想要这口井里的东西。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林越。
“最重要的，是你。”
林越愣住了。
“我？”
“你是东城区的源头选中的宿主。”老太太说，“但你不仅仅是宿主。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所有源头都听你话的人。”
她顿了顿。
“阿零，李美娟，还有那些沉睡的源头，都愿意跟着你。这种能力，是天行公司最想要的。”
林越沉默了。
“他们想得到我？”
“嗯。”老太太点点头，“不是你，是控制你。让你为他们所用。”
她看着林越。
“如果你落在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林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我该怎么办？”
老太太想了想。
“有两个办法。”
“什么办法？”
“第一，离开这里。躲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你。”
林越摇摇头。
“不行。我不能丢下他们。”
老太太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就只能选第二个了。”
“第二个是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认真。
“主动出击。”
林越愣住了。
“主动出击？”
“嗯。”老太太说，“等他们来，你永远是被动的。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带什么武器。但如果你主动去找他们，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这是兵法。”
林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那些鬼魂，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
主动出击？
去天行公司的总部？
那是找死。
但不主动，就只能被动挨打。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他们在哪儿？”
老太太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越。
是一张地图。
上面标着一个地方——北城区，天行大厦。
但旁边还有一个红点，标着另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
“天行公司的地下基地。”老太太说，“真正的总部。天行大厦只是幌子。”
林越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您怎么知道这些？”
老太太笑了笑。
“我活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本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那个叫小月的女孩。”
林越愣了一下。
“您知道她？”
“嗯。”老太太点点头，“她还有救。”
林越眼睛一亮。
“怎么救？”
老太太指了指那口井。
“那口井，不只是能净化执念。它还能治愈肉体。”
她顿了顿。
“把她放进去。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她就能醒来。”
林越愣住了。
那口井？
能治愈肉体？
“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
“因为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她推开门，走进雨里。
林越追出去，但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只有雨，还在下。
林越站在雨中，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红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主动出击？
去天行公司的总部？
那确实是找死。
但不主动，就只能被动挨打。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医务室走去。
张敏正在给小月换药，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老板？”
林越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苍白的女孩。
“把她抬到井边。”
张敏愣住了。
“什么？”
“把她抬到井边。”林越重复了一遍，“我要把她放进去。”
张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叫来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小月抬到井边。
林越站在井边，看着那个沉睡的女孩。
然后他抱起她，轻轻放进井里。
她沉下去，慢慢消失在蓝色的光点中。
张敏紧张地看着。
“老板，她……”
“会醒的。”林越说，“七七四十九天之后。”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那些鬼魂，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
“我有事要宣布。”
大家围过来，看着他。
林越深吸一口气。
“我要出去一趟。”
大家愣住了。
“出去？去哪儿？”
林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张地图。
“去办点事。”
“老板，您一个人？”
“嗯。”
“不行！”张伟第一个跳出来，“太危险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老板，您不能一个人去！”
“我们陪您！”
“要去一起去！”
林越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你们听我说。”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他。
林越看着他们。
“那些人，还会来。下一次，我们不一定能挡住。”
他顿了顿。
“但如果我去找他们，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打乱他们的计划，让他们顾不上这边。”
“可是老板——”
“没有可是。”林越打断张伟，“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走到张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走后，你负责管着这里。有什么事，和李美娟、阿零商量。”
张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越又走到李美娟面前。
“帮我照顾小念。”
李美娟点点头。
“好。”
林越又走到阿零面前。
“帮我保护他们。”
阿零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确定要去？”
林越点点头。
“确定。”
阿零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握着他的手。
一股暖流从她手上传来，流遍他全身。
“我把一部分力量分给你。”她说，“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
林越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流动，暖暖的，像是阳光。
“谢谢。”
阿零摇摇头。
“小心。”
林越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些人，这些鬼魂，这个他待了半年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小念追出来。
“林越！”
他回过头。
小念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你一定要回来！”
林越看着她，笑了。
“好。”
他转身，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