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越坐在病房的窗台上,盯着墙上那个黑洞洞的摄像头残骸,已经盯了整整三个小时。
张伟他们不敢打扰,只能远远地飘在走廊里,小声嘀咕。
“老板怎么了?”
“不知道,从那玩意儿炸了之后就一直那样。”
“要不要过去问问?”
“别,让他静静。”
李美娟站在窗边,看着林越的侧脸,也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她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你在想什么?”
林越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想那个声音。”他说,“他说‘救我’。”
“你相信他?”
“不知道。”林越摇摇头,“但那个声音,不像是假的。”
他跳下窗台,走到那个黑洞前面,伸手摸了摸。
边缘很锋利,残留着焦黑的痕迹。
“这个摄像头,从第一天就在了。”他说,“一直在监视我。我以为他是敌人,是想害我的人。但现在……”
他没说下去。
李美娟替他说完:“现在你觉得,他可能也是受害者?”
林越点点头。
“那个摩尔斯电码,SOS,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他说,“如果他想害我,没必要发这个。”
张伟从门外探进头来:“老板,那咱们怎么办?”
林越想了想。
“找。”
“找?去哪儿找?”
“不知道。”林越说,“但总会有线索。”
他打开系统面板,调出地图。
【仁和医院周边地图】
【已探索区域:医院主楼、副楼、太平间、地下实验室】
【未探索区域:周边街道、居民区、商业区】
【特殊标记:无】
没有特殊标记。
那个求救信号,没有留下任何定位信息。
林越盯着地图,皱起眉头。
这时,李美娟开口了。
“那个声音,”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熟悉?”
林越愣了一下:“熟悉?”
“嗯。”李美娟点点头,“我听着,有点像……以前那些研究员的声音。”
林越的瞳孔猛地一缩。
“研究员?十年前的那些?”
“对。”李美娟说,“他们做实验的时候,会用对讲机互相联系。那个声音,带着那种电流杂音,和对讲机里的声音很像。”
林越的大脑飞速运转。
十年前的研究员。
李默的父亲李建国,是其中之一。他说过,大火之后,大部分研究员都死了或者失踪了。
但如果还有人活着呢?
如果那个人,就是一直在监视他的人呢?
“那个声音说‘救我’。”林越说,“如果他真的是当年的研究员,那他为什么会被困住?被困在哪里?”
李美娟摇摇头:“不知道。但有一个地方,也许能找到线索。”
“哪里?”
“地下。”她说,“那个实验室里,有所有研究员的档案。”
林越眼睛一亮。
对,档案。
他怎么没想到?
“走。”他转身就往外走。
李美娟跟上去。
张伟在后面喊:“老板,我们呢?”
“守着上面。”林越头也不回,“有事随时联系。”
两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来到太平间。
那扇通往地下的铁门还开着,黑洞洞的楼梯往下延伸。
林越打开手电筒,往下走。
李美娟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下到最底层,穿过那条两侧都是铁门的走廊,来到尽头的巨大圆形空间。
那个心脏装置还在,透明的外壳上布满裂纹,里面的光芒已经完全暗淡。
执念之井静静立在大厅中央,井口泛着幽幽的蓝光。
“档案在哪儿?”林越问。
李美娟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扇小门。
“那里。以前是研究员的办公室。”
林越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一些模糊的字迹。
林越打开手电筒,开始翻找。
文件柜里塞满了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贴着标签:实验记录、设备清单、人员档案、常报告……
他抽出“人员档案”那个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人员名单。
【仁和医院特殊组人员名单】
【负责人:陈建国】
【研究员:李建国、王卫东、张丽华、赵明远、刘洋】
【技术员:周强、孙海、吴军】
【护士:陈小敏、李娜、王芳】
【后勤:张大山、刘福来】
一共14个人。
林越一页页翻下去,每个人员后面都附着一张照片和简要信息。
李建国,他见过——李默的父亲,已经死了。
其他人呢?
他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赵明远,男,32岁,研究员】
【备注:大火后失踪,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林越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看起来很普通。
但那双眼睛,让林越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
那双眼睛,和那天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那个西装男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虽然录像里的脸被马赛克遮住了,但那眼神,他不会认错。
就是这个人。
赵明远。
“找到了?”李美娟凑过来。
林越点点头,把照片递给她看。
“这个人,你认识吗?”
李美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认识。”她说,“他是负责记录数据的。每次实验,他都坐在角落里,拿着本子写写画画。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看我,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东西。”
“需要被理解?”
“嗯。”李美娟说,“有一次,他偷偷给我带了一本书。是一本小说,讲一个女孩寻找自我的故事。他说,也许我能从书里找到答案。”
林越愣住了。
一个研究员,偷偷给实验对象带书?
“后来呢?”
“后来被发现了。”李美娟说,“他被调离了岗位,我再也没见过他。再后来,就是那场大火。”
林越沉默了几秒。
这个赵明远,和其他研究员不一样。
也许,他就是那个一直在监视他的人。
也许,他发求救信号,是因为真的遇到了危险。
“还有别的信息吗?”他问。
李美娟想了想,说:“他有一个习惯,喜欢在东西上刻自己的名字。书、笔、笔记本,都会刻。”
名字?
林越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文件柜、抽屉、桌子底下,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终于,在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封面上刻着三个字:
赵明远。
林越翻开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大部分都是实验数据和专业术语,看不懂。
翻到后面,字迹变了。
不再是工整的数据记录,而是潦草的、像是在发泄的随笔。
【6月3。今天又被骂了。组长说我给实验体带书是“违反规定”,是“不专业”。可我只是觉得,她也是人,不应该只被当成实验品。】
【6月10。我被调离岗位了,现在负责打扫卫生。也好,至少不用再看着他们做那些事。抽血、注射、电击……他们管这叫“治疗”,可我看不出来这和虐待有什么区别。】
【6月15。我在地下室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里有一个东西,很深很深,像是在沉睡。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6月20。那个东西,在呼唤我。不是用声音,是用……意念。它在说,救它。它在说,它不想待在那里。】
【6月25。我决定帮它。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已经不在乎了。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恶心,如果能让那个东西解脱,我愿意做任何事。】
【7月1。今天,那场大火来了。不是我放的,但我没有阻止。看着那些人在火里惨叫,我居然……笑了。我是不是也疯了?】
【7月2。大火过后,我躲进了地下室。那个东西还在,它在等我。它说,它可以保护我,只要我愿意留下来。我同意了。】
【之后的子,我就在这里,陪着那个东西。它告诉我很多事,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那些复生者,关于……一个沉睡的人。它说,那个人很重要,比我以为的更重要。】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我只能靠刻痕记录时间。墙上的刻痕,已经有三千多道了。】
【三千多道。十年。】
【十年了,我还活着。不,也许我已经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那个沉睡的人醒了。我能感觉到。它很高兴,它说,等了三十四年,终于等到了。】
【我想上去看看他,但出不去。那个东西保护了我,也困住了我。我只能通过那些摄像头,远远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会生气,会难过,会笑。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每天都在看他。看他创造怪谈,看他收留那些鬼魂,看他和那个女怨灵说话。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也能像他那样,做个普通人,该多好。】
【今天,那个东西突然告诉我,它快不行了。它说,它的能量快耗尽了,保护不了我了。它让我找那个沉睡的人,让他来救我。】
【所以,我发出了那个信号。】
【SOS。】
【如果你看到这个笔记本,如果你找到这里——】
【救救我。】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林越合上笔记本,手有些发抖。
十年。
这个人在地下待了整整十年。
陪着那个“东西”——应该就是执念之井里的那个金色光点——待了十年。
为了什么?
就因为他觉得那个“东西”需要被救?
林越深吸一口气,看向李美娟。
“那个东西,是什么?”
李美娟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活着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比那些研究员来得更早,比这个医院建得更早。它一直沉睡,偶尔发出一些波动,但从不苏醒。”
“它能保护人?”
“应该是。”李美娟说,“那个研究员能活十年,靠的就是它的保护。”
林越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我要下去。”
李美娟愣了一下:“下去?下到哪里?”
“井底。”林越说,“800米深的地方。”
李美娟的脸色变了。
“不行。”她说,“太危险了。那个地方,连我都进不去。”
“但我得去。”林越说,“有人在下面等着。”
他走到执念之井旁边,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看不见底。只有无数蓝色的光点在跳动。
那个金色的光点,在800米深的地方。
“老板!”张伟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您不能下去!”
林越抬头,发现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正一脸焦急地飘在半空。
“你怎么下来了?”
“我担心您啊!”张伟说,“您一个人下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所以我一个人下去。”林越说,“你们在上面等着。”
“可是——”
“没有可是。”林越打断他,“这是命令。”
张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美娟走过来,看着林越的眼睛。
“你真的要去?”
“嗯。”
“为了一个陌生人?”
“他不是陌生人。”林越说,“他看了我这么久,也算认识了。”
李美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陪你下去。”
林越愣了一下:“你?”
“我是源头。”她说,“虽然力量散了大半,但还剩下一些。也许能帮上忙。”
林越想拒绝,但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他点点头,“一起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井沿,慢慢往下爬。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那些蓝色的光点就在他身边跳动,像萤火虫一样,照亮了前行的路。
他一步一步往下爬。
10米,20米,50米,100米。
温度越来越低,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200米,300米,400米。
周围的蓝光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的金色光芒。
500米,600米,700米。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金色的光点。
就在他下面不远处,像一颗小太阳一样,散发着刺目的光。
他加快速度,往下爬。
800米。
他踩到了实地。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空间,四周的井壁上布满了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跳动。
空间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破旧的衣服,瘦得皮包骨头。
他闭着眼睛,靠在井壁上,一动不动。
林越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还活着。
“赵明远?”他轻声叫。
男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瞳孔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
他看着林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淡的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地下待了十年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来救你。”他说,“跟我上去。”
赵明远摇摇头。
“我上不去了。”他说,“我在这里太久,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我背你。”
“没用的。”赵明远说,“我的腿,早就坏了。爬不上去的。”
林越沉默了。
赵明远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抓得很紧。
“听我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个东西……它让我告诉你……谢谢你愿意来。”
“那个东西?就是那个金色光点?”
“嗯。”赵明远点点头,“它是……很早很早以前的存在。比这个医院,比这个城市,比所有人都早。它一直沉睡,直到……直到遇到你。”
“遇到我?”
“你是特殊的。”赵明远说,“它说,你是唯一能让它苏醒的人。”
林越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金色的光点。
光点在跳动,像心跳。
“它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赵明远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它没说。它只是……想见你。”
他松开手,靠在井壁上,闭上了眼睛。
“去吧。”他说,“去见它。”
林越看着他,没有动。
“你呢?”
“我……”赵明远笑了笑,“我累了。十年,太久了。我想睡一会儿。”
“不行。”林越说,“我下来就是救你的,你不能死。”
赵明远睁开眼,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林越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下来,把赵明远背在身上。
“抓紧。”他说,“我背你上去。”
赵明远愣愣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
“好。”他说,“抓好了。”
林越站起身,一步一步往上爬。
800米。
很长的路。
但他没有停下。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金色的光点在身后跳动,像是在为他送行。
400米,300米,200米,100米。
终于,他看到了井口。
李美娟和张伟在上面等着,看到他出来,赶紧伸手拉他。
林越把赵明远放下来,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怎么样?”李美娟问。
林越看了一眼赵明远。
他闭着眼睛,口还在微微起伏。
“活着。”他说,“还活着。”
张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
“老板,他就是那个……一直在看我们的人?”
“嗯。”
“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明远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他站起身,对张伟说:
“把他抬上去,找个房间让他休息。好好照顾他。”
张伟点点头,和小王小李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赵明远抬起来,往楼梯走去。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李美娟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下来救他。”
林越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他是人。”
李美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她说,“明明是复生者,却总想着救人。”
林越也笑了。
“可能是职业病吧。”他说,“生前当程序员的时候,天天修bug。现在看到有问题的人,就忍不住想修一修。”
李美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像是一缕久违的阳光。
林越转过身,看向那个金色的光点。
它还在那里,静静地跳动。
“等着。”他轻声说,“等我安顿好他,再下来找你。”
金色光点闪烁了两下,像是在回应。
林越转身,和李美娟一起,往楼梯走去。
身后,那口井静静立着。
井底深处,金色的光芒依然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