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吝啬地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格缝隙挤进贾家昏暗的屋子,驱不散那股混合着体味、劣质烟叶和隔夜饭菜的浑浊空气。
贾张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在鸡叫第一声时就睁开了眼。人老了,觉少,但更重要的是,心里装着事——她那藏在炕柜最底层、裹了三层破布、用麻绳捆了又捆的“命子”。那是她和儿子东旭这些年从牙缝里抠出来,加上从傻柱、从院里各家、从各种占便宜机会里一点点“攒”下的家底,八百二十三块七毛五分!还有十几斤全国粮票!
这笔钱,是她贾张氏在这个家,在这个院里安身立命、说话硬气的最大本钱。儿子工资要上交,但最终流向她手里。儿媳妇的精明算计,最后的好处多半也落到她这里。她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这笔钱还在。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摸一摸那厚实的包裹。钱是第一,她自己第二,儿子东旭第三,孙子棒梗第四,至于儿媳妇秦淮茹和赔钱货小当?那得往后排。
她悄没声地挪动肥硕的身子,看了一眼旁边炕上还打着鼾的儿子贾东旭,又瞥了一眼隔帘另一边隐约的身影(秦淮茹带着小当睡那边),然后像最熟练的盗贼,无声地掀开自己这边的炕席一角,摸索到那块松动的砖,抠开,手伸进下面的炕洞,摸向那个熟悉的、塞在角落的破包袱……
摸了个空。
贾张氏的手僵住了,心脏猛地一抽。她以为摸错了地方,又往里掏了掏,只有冰凉的炕土和灰尘。她急了,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儿子,整个人几乎趴到炕上,脑袋钻进炕洞口,两只手在里面胡乱摸索,把附近能摸到的地方都摸遍了。
没有!空空如也!
“我的钱!我的钱呢?!!”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陡然从贾家屋里爆发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瞬间撕裂了四合院清晨的宁静。
贾东旭被吓得一激灵,猛地坐起:“妈?咋了?”
隔帘另一边,秦淮茹也惊醒了,下意识地先摸了摸自己枕头底下——那里空空如也。她心里一慌,赶紧掀开枕头,又伸手到褥子下面她偷偷缝的小口袋里摸索……也是空的!她那两百三十七块私房钱,还有几张宝贵的布票,全不见了!
秦淮茹的脸瞬间白了,但她没像婆婆那样尖叫,只是死死咬住了嘴唇,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钱!她偷偷攒了多久!每次从傻柱饭盒里、从婆婆手指缝里、从算计别家时偷偷扣下一点,攒得多么不容易!那是她为自己,为将来万一……留的最后一点指望!没了!全没了!
“天的!挨千刀的!哪个丧良心的偷了我的钱啊!我的命子啊!八百多块啊!全没了!没法活了啊!”贾张氏已经彻底疯了,她瘫坐在炕上,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嚎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什么?八百多块?!”贾东旭也懵了,他家有这么多钱?他一个月工资交完家里,自己留点零花,本不知道他妈到底攒了多少。但“八百多”这个数字,还是把他砸晕了。这么多钱,没了?!
秦淮茹听到“八百多”,心里更是猛地一沉。婆婆居然藏了这么多!那自己的两百多……是不是婆婆发现了,给拿走了?她看向贾张氏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怀疑和怨毒。但此刻,她不能问,问了就暴露自己藏私房钱。
“妈,您别急,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再找找?”贾东旭还抱着侥幸。
“找什么找!没了!全没了!就在炕洞底下,我天天看!昨晚睡觉前我还摸过!没了!肯定是家里进贼了!不,肯定是家贼!”贾张氏哭嚎着,血红的眼睛猛地瞪向刚刚掀开隔帘走出来的秦淮茹,那眼神像要吃人,“是你!肯定是你这个丧门星!趁我睡着偷了我的钱!是不是你?!你说!”
秦淮茹被她瞪得后退一步,心里又惊又怒,但脸上却迅速浮起委屈和难以置信:“妈!您说什么呢!我怎么能偷家里的钱!那是咱们一家子的活命钱啊!我……我的钱也丢了啊!” 她后半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一半是真急,一半是要洗脱嫌疑。
“你的钱?你哪来的钱?”贾张氏和贾东旭同时一愣。
“我……我省吃俭用,从买菜钱里、从给孩子做衣服的布里省下来的一点……想着万一家里急用,或者给棒梗、小当添点东西……就几十块钱,藏在褥子底下,也没了!”秦淮茹哭得梨花带雨,这次是真伤心了,但巧妙地模糊了金额,也没提布票。
贾张氏将信将疑,但看儿媳妇哭得真切,不似作伪,而且她自己的钱是大头,此刻也没心思细究秦淮茹那“几十块”是真是假。她再次拍着炕沿哭嚎:“那是谁?是谁偷了我的钱!天打雷劈啊!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吧,咱们家遭贼了,活不下去了啊!”
棒梗和小当也被吵醒了,棒梗揉着眼睛也跟着嚎:“,我饿!我要吃白面!”
“吃个屁!钱都没了,喝西北风去吧!”贾张氏迁怒地吼了孙子一句,哭得更凶了。
贾家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全院。中院、后院各家都亮起了灯,门陆续打开,人们披着衣服,惊疑不定地围拢到贾家门口,听着里面惊天动地的哭嚎。
“怎么了这是?贾家出什么事了?”
“听这动静,像是丢钱了?”
“丢钱?贾家能有多少钱丢?”
“嘘,小点声,听听……”
易忠海和一大妈也匆匆从后院赶来。易忠海脸色不太好,昨晚似乎没睡好,眼袋浮肿。他皱着眉,拨开人群走进贾家:“怎么回事?大清早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一大爷!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贾张氏看到易忠海,如同见了救星,扑过去就要抓他的袖子,“我家进贼了!我藏在炕洞里的钱,全被偷了!八百多块啊!还有粮票!全没了!这可是我们一家子的命啊!”
“八百多?!”围观的邻居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贾家的眼神顿时变了。平时哭穷哭得震天响,天天惦记别人家一口吃的,原来自己家藏着这么多钱?这还是“贫困户”?
易忠海也吃了一惊,八百多?贾家这么有钱?但他此刻心烦意乱,自己家昨晚似乎也有点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强打精神,沉声道:“贾家嫂子,你先别急,慢慢说。钱什么时候发现没的?具体放哪儿了?有没有别人知道?”
“就昨晚睡觉前还在!就放炕洞底下,用破布包着!除了我,谁知道?肯定是家贼!要不就是外贼摸进来了!”贾张氏说着,又狠狠瞪了秦淮茹一眼。
秦淮茹低着头啜泣,心里却盘算开了。婆婆咬定是家贼,但外贼也有可能。关键是,到底丢了多少钱?婆婆说八百多,她自己丢了两百多,加起来一千多!这可不是小数目!谁的?真有外贼进来,为什么只偷钱,别的没动?如果是家贼……她看向贾东旭,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男人没那个胆子。难道是婆婆自己贼喊捉贼?她把钱转移了,然后栽赃给自己?可看她哭得那撕心裂肺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易忠海听着贾张氏的哭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他家的钱……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家方向。
“老易,老易!”一大妈脸色苍白,从人群外挤进来,声音发颤,凑到易忠海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咱家……咱家柜子后面那墙,好像被人动过!那个……那个盒子……”
易忠海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猛地抓住一大妈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一大妈疼得脸一抽。“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惊恐。
“盒子……好像没了……”一大妈快哭了。
易忠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贾张氏刚才的样子还要难看十倍!五小黄鱼!八千多现金!还有那些票!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是他将来养老、维持体面、甚至谋划一些事情的依仗!还有……何大清的那个铁盒子!那东西要是丢了,或者落在别人手里……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他到底是老狐狸,强行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和晕厥的冲动,深吸几口气,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只是抓着一大妈胳膊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老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旁边的刘海中看出不对劲。
“没、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易忠海松开一大妈,声音涩,转向还在哭嚎的贾张氏和神色各异的众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贾家嫂子,你先别哭了。这事……这事很严重。光天化,朗朗乾坤,院里竟然进了贼,还偷了这么多钱!这还了得!”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眼神锐利,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大家都想想,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生人?或者,自家有没有丢东西?这贼胆子不小,说不定不止偷了贾家!”
他这话是想把水搅浑,也想看看还有没有别家遭殃,更想试探一下,偷他家的和偷贾家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者有没有关联。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表示自家没丢东西,也没听到异常。
“我家就那点家当,贼看了都摇头。”
“昨晚睡得死,没听见啥。”
“要说生人……最近没见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啊……”
易忠海的心沉到了谷底。只有贾家和自家?是巧合,还是……针对?他猛地想起昨晚陈默那小子……不可能!那小子昨晚肯定在家睡觉,而且他哪有那个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偷走那么多钱,还能找到他藏得那么隐秘的地方?
难道是……那个“宫里”来的人,没得手,反过来勒索?或者黑吃黑?易忠海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真是那样,麻烦就大了!
“行了,大家都先散了吧。贾家嫂子,淮茹,你们也先别急,仔细再找找,看是不是记错地方了。这事……等我和老刘、老阎商量一下,再看看要不要报警。”易忠海挥挥手,想把人都驱散,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急需回家确认情况,更要想想怎么应对。
“报警?!”贾张氏尖叫道,“不能报警!报了警,我的钱还能要回来吗?警察一来,全院子都知道了!我的钱……我的钱啊……” 她哭得更凶了,但“报警”两个字显然让她忌惮。钱来路正吗?就算正,八百多块的“巨款”来源,她怎么跟警察解释?
秦淮茹也连忙说:“一大爷,报警……是不是再想想?也许真是放错地方了……” 她更怕,她那私房钱怎么解释?
易忠海心里冷笑,你们不敢报,我他妈更不敢报!他巴不得这事压下去。
就在易忠海心乱如麻,众人议论纷纷,贾家哭嚎不休,院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后院,聋老太太的房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了。
聋老太太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今天没拄拐棍,脚步虚浮,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眼皮耷拉着,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一种比易忠海刚才更加绝望、更加惊骇、甚至带着濒死般的恐惧的光芒。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走到中院,目光缓缓扫过哭嚎的贾张氏,脸色惨白的易忠海,以及一众神情各异的邻居,最后,那浑浊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又似乎带着某种最后确认的意味,投向了后院陈家紧闭的房门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那双老眼里,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一片死灰。
然后,在所有人愕然、疑惑、不解的注视下,这位一向以“老祖宗”自居、架子端得十足的老太太,身体晃了晃,竟连一声像样的哭喊或质问都没发出,就这么直挺挺地、毫无预兆地向后一仰——
“噗通!”
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这一次,不像是装的。
“老太太!”
“老祖宗!”
易忠海和一大妈魂飞魄散,扑了过去。院里顿时又是一片大乱。
没有人知道,也没人会在意,就在几分钟前,这位“老祖宗”在自己那间充满陈腐气息的屋子里,如同贾张氏一样,第一件事就是去确认床下暗格里的“老底”。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空空如也、连防布都不见了的、积满灰尘的坑洞。
那一刻,支撑她数十年、历经时代变迁都未曾真正倒塌的某种东西,在她心里,轰然崩塌了。
钱,黄鱼,珠宝,古玩,票证……全没了。
她最后的依仗,最大的秘密,保命的底牌,甚至可能是未来翻身的希望……全都没了。
偷走它们的,是幽灵?是?还是……那个她以为可以轻易捏死、却反过来给了她致命一击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也没机会去想了。
巨大的惊恐、绝望、以及对未知报复的极致恐惧,瞬间吞噬了她全部的神智。
中院里,鸡飞狗跳,哭喊、惊呼、混乱不堪。
后院,陈默家的房门依旧紧闭。
陈默躺在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外面传来的、比任何交响乐都悦耳的混乱声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好戏,果然准时开场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系统,”他在心里愉快地想到,“你看,这‘摸骨头’的活儿,得还不赖吧?”
系统没有回应,但陈默仿佛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存在,似乎也“看”着外面的混乱,发出了一声无声的、赞许的轻笑。
上班不当牛马,穿越不当炮灰。
面对豺狼,不仅要摸走他们的骨头,还要看着他们,在失去骨头后,如何疯狂地、绝望地……互相撕咬。
这才叫,生存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