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诊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
门帘掀起的那一刻,她心里还在想:我这是什么?小宝又没病,买什么药?
可脚已经迈进去了。
诊所里很安静,药柜后面没有人。
她往里头走了几步,才看见陈宇坐在靠窗的桌子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橙红色的光铺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
他低着头,书页微微泛黄,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眼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挺的,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瑶站在那儿,突然不敢出声。
她怕打破这个画面。
陈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温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姐?”他放下书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苏瑶这才走上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来开点药。小宝有点咳嗽。”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骂自己。
小宝明明好好的,咳都没咳一声,她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陈宇却没怀疑,关切地问:“严重吗?发烧没有?”
“不严重,就偶尔咳两声。”苏瑶硬着头皮往下编,“我想着给他买点止咳糖浆备着。”
陈宇点点头,走到药柜那边,一边找药一边说:“小孩子咳嗽要当心,不能大意。不过也别动不动就吃药,多喝水,注意保暖,有时候自己就好了。”
他拿出一瓶止咳糖浆,递给苏瑶:“这个牌子不错,甜味的,小孩愿意喝。一次五毫升,一天三次。要是咳得厉害了,或者发烧,就带他来看看。”
苏瑶接过来,点点头:“好,谢谢陈医生。”
“别客气。”陈宇笑了笑,“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苏瑶想说不用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她坐到靠窗的椅子上。
陈宇去倒水,端着杯子过来,放在她手边。
不是白开水,是红糖水,褐红色的,冒着热气。
苏瑶愣了一下:“这是……”
“红糖水。”
陈宇在她对面坐下,“我看你脸色有点白,是不是又累着了?喝点红糖水暖暖。”
苏瑶握着杯子,手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心里也暖了起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
红糖水甜甜的,暖暖的,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她想起他上次留的纸条,上面第一条就是生姜红枣茶。这个人,怎么这么细心?
“好喝吗?”陈宇问。
苏瑶点点头:“好喝。”
陈宇笑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亮的,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一时没说话。
诊所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
夕阳慢慢西沉,光线从橙红变成暗红,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姐。”陈宇突然开口。
苏瑶抬头看他。
“你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他问,“除了活。”
苏瑶愣了一下,想了想:“也没啥。做饭,喂鸡,带孩子。有时候纳纳鞋底,做做针线。”
“不看看电视?不串串门?”
“电视看得少,没啥好看的。串门……也少。”她顿了顿,“一个人,懒得动。”
陈宇看着她,目光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
“你以前呢?”他问,“结婚前,有想过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苏瑶愣住了。
结婚前?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八年了。
八年前,她才二十一岁,刚跟赵强订婚。
那时候她想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小时候,想当老师。”
陈宇眼睛亮了亮:“哦?为什么?”
苏瑶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就是觉得老师好,站在讲台上,那么多孩子听你讲课。我上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对我特别好,我就想,以后也当那样的老师。”
“后来呢?”
“后来……没继续上高中。”
她的声音低下去,“家里供不起,就下来活了。再后来,嫁人,生孩子,就再没想过了。”
陈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些啥,都是老黄历了。”
“不,挺好的。”陈宇说,“能说说以前的事,挺好的。”
他顿了顿,也说起自己:“我小时候想当医生,是因为我妈。”
苏瑶看着他。
“我妈身体不好,经常生病。那时候村里没医生,看病要去镇上,来回几十里地。我爸用板车拉着她,我就在后面跟着推。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是医生,我妈就不用那么折腾了。”
苏瑶问:“那现在呢?病好了吗?”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她走了。我考上大学那年,她走的。”
苏瑶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宇却笑了笑,像是安慰她:“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当医生,给村里人看病,也算是替她做了点事。”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光线更暗了。
诊所里只剩下橙红色的余晖,照在两人身上,朦朦胧胧的。
苏瑶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好,原来也有这么难过的事。
“陈医生。”她叫他。
“嗯?”
“你……你在大学的时候,有没有……”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
陈宇看着她,等着她说。
苏瑶鼓起勇气:“有没有谈过恋爱?”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这是人家的事,她问这个什么?
可陈宇没恼,反而笑了。
“谈过。”他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大学的时候,谈了一个。谈了三年。”
苏瑶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陈宇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透过那暗红的天色,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是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我们感情挺好,我以为能走到最后。”
他顿了顿,“后来毕业,她要留城里,我要回村里。她不想来,我也不想去。吵了几次,就分了。”
他回过头,看着苏瑶,笑了笑:“都过去了。”
苏瑶看着他笑,心里却有点疼。
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她看得出来。
“你……你后悔吗?”她问。
陈宇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我本来就是要回来的。我的家在乡村,这里的乡亲需要我。她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人,也不是我这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感情这事,勉强不来。”
苏瑶听着,心里酸酸的。
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夕阳里这张温柔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姐。”陈宇突然叫她。
“嗯?”
“你呢?你……”他犹豫了一下,“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让苏瑶愣住了。
过得好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子就是子,一天一天过,有什么好不好的?
赵强在外挣钱,她在家带孩子种地,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什么不好的?
可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那个“好”字。
陈宇看着她,目光温温的,软软的,像一汪水。
“我就是觉得,”他说,“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苏瑶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红糖水已经凉了,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握着那点温度,不敢抬头。
“其实也还好。”她说,声音有点哑,“习惯了。”
陈宇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苏姐。”他叫她。
苏瑶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看不太清。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直直地看着她。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他说,“别一个人扛着。”
苏瑶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点点头:“好。”
陈宇笑了,伸出手。
她以为他要扶她起来,就把手递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那一瞬间,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彼此的温度。
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抽回手,却舍不得。
陈宇也没松开。
就那么握着,站了好一会儿。
夕阳已经沉到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光线暗下来,诊所里朦朦胧胧的。
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苏瑶看着地上那交叠的影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
好像这影子,本来就该叠在一起。
陈宇慢慢松开她的手。
“天黑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苏瑶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掀开门帘,让她先出去。
她迈出门槛,站在门廊下。
他跟着出来,站在她身边。
天已经黑下来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诊所门口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两人身上。
远处的蛙鸣声响起,咕呱咕呱的,一声接一声。
陈宇看着苏瑶,说:“路上慢点。”
苏瑶点点头:“嗯。”
她转身要走。
“苏姐。”陈宇叫住她。
她回头。
陈宇站在灯下,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那个……”他说,“你以后,别叫我陈医生了。”
苏瑶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陈宇就行。”他笑了笑,“或者小陈。”
苏瑶看着他,心里一暖。
“好,陈宇。”她说。
他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格外好看。
苏瑶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她转身继续走。
走远了,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纱,披在她身上。
回到家,小宝已经睡了。
秀芬帮忙照看的,说孩子乖得很,早早就睡了。
苏瑶道了谢,送走秀芬,坐在堂屋里发呆。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陈宇给她倒红糖水,陈宇讲他大学时的爱情,陈宇握着她的手,陈宇说“叫我陈宇就行”。
还有灯光下他的笑容,地上交叠的影子,还有他看她时那温温的目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
那只手,被他握过。那温度,好像还留在上面。
她把手贴在脸上。手是凉的,脸是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不该这样,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明明知道这样不对。可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他,忍不住想去见他,忍不住回味刚才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讲他妈妈时的样子,想起他讲大学女友时的神情。原来他也有那么多难过的事,原来他也那么不容易。
可他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好。
她突然想,要是早几年遇见他,会怎么样?
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是个小姑娘,还有梦想,还有选择。
要是那时候遇见他,她会不会……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晃出去。
想这些有什么用?都晚了。
她已经嫁人了,有男人,有孩子,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想。
想他的笑容,想他的目光,想他握着她的手时那温热的触感。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树梢上,弯弯的,亮亮的。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葡萄架上,照在那片草上。
她看了一眼那片草,赶紧移开视线。
那是一个世界。
这是另一个世界。
她站在两个世界之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夜来香的香气,凉丝丝的。
她打了个寒噤,抱紧胳膊。
站了很久,她才转身进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宇的脸。他看书的侧脸,他笑的样子,他说话时温温的语气。还有他握着她的手时,那温柔的目光。
她又抬起手,看了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只手白白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那上面留着他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贴在口,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她不知道那门外是什么,不知道打开门会看见什么。
她只知道,那门后,有个人在等着她。
那个人,叫陈宇。
窗外蛙鸣声阵阵,月光静静地照着。
她睁着眼睛,一直望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