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在废弃谷仓断然结束之后,苏瑶像变了个人。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最深处。
李辉发来的消息,她一条都没看。
李辉来敲门,她装作不在家,躲在屋里,听着那敲门声一下一下地响,响了好久才停。
秀芬来串门,问她最近咋老躲着人,也没见李辉过来帮忙活。
她说李辉自己也农忙,也该他自己的活。
秀芬看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田里地里的活全是她一个人。
翻地、除草、浇水,从天不亮到天擦黑。
手上磨出新的水泡,水泡破了,血糊糊的,她用布条缠一缠,接着。
腰酸得直不起来,她就跪在地里,一点一点地挪。
累了就坐在地头喝口水,歇上一会儿,再接着。
她要跟自己较劲,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用身体的疲劳来冲淡和忘掉过去那些事。好像把自己累垮了,就能把那些念头也就累没了。
可那些念头,不是累就能累没的。
夜里躺床上,它们还是会长出来。
李辉的脸,李辉的手,李辉的声音,还有谷仓里的草味,黑暗中的喘息声。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似的,一遍一遍地过,赶都赶不走。
她就把赵强的枕头捞过来,抱得紧紧的。
可抱着抱着,那枕头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赶紧推开。
然后就是睁着眼睛等天亮。
这样过了七八天,她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太阳正毒,她在玉米地里锄草。
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密不透风,闷得像蒸笼。
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她抬手抹一把,接着锄。
锄着锄着,眼前突然一黑。
她扶着锄头,想站稳,可腿不听使唤,软得像面条。
她晃了两晃,一头栽进玉米地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过来。
脸贴着土,凉丝丝的。
太阳还明晃晃地挂着,透过玉米叶子的缝隙照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趴在那儿,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试着爬起来,撑了撑,又趴下了。
嗓子得像要冒烟,嘴唇起了皮,一舔,咸咸的,是已经结晶成盐粒子的汗。
额头烫得厉害,太阳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
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白天又往死里,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她又试着爬了一次,这回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眼前还在转,天旋地转的。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扶着玉米秆子,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地头,她再也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远处有人经过,是村里的张大爷,赶着几只羊。
“苏瑶?你咋了?”
张大爷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走过来。
苏瑶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似的,发不出声。
张大爷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吓了一跳:“这么烫!你发烧了!赶紧去诊所!”
他扶她起来,她站不稳,靠着他的胳膊才没倒下。
“能走不?”张大爷问。
苏瑶点点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诊所设在村东头,是去年新盖的几间平房。
以前村里没诊所,看病要去镇上,来回十几里地,折腾人。
今年总算有了,说是上面派了个年轻医生下来,专门给村里人看病。
苏瑶没去过诊所。她身体一向好,小病小灾扛扛就过去了。这回是实在扛不住了。
张大爷把她扶到诊所门口,喊了一嗓子:“陈医生!有人看病!”
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人。
苏瑶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
他穿着白大褂,净净的,一点褶子都没有。不像村里那些男人,皮肤晒得黑红,手上都是老茧。
他不一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怎么回事?”他走过来,声音也温和,不急不躁的。
张大爷说:“这闺女在玉米地里晕倒了,发烧烫手,你给看看。”
年轻医生点点头,伸手扶住苏瑶的胳膊:“先进来。”
他的手扶在她胳膊上,轻轻的,隔着布衫能感觉到那手掌的温度。不烫,温温的,软软的,不像李辉那双粗糙滚烫的手。
苏瑶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这是想什么呢?
进了诊所,年轻医生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来,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他也没催,就站在旁边等着。
苏瑶喝了几口水,嗓子总算能出声了。
“谢谢陈医生。”她说,声音沙哑。
年轻医生笑了笑:“不客气。我姓陈,叫陈宇,你叫我小陈就行。”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
苏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
陈宇问:“哪里不舒服?”
“发烧。”苏瑶说,“头也疼,浑身没劲。”
陈宇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她:“夹在腋下,五分钟。”
苏瑶接过来,照他说的做。
陈宇坐在那儿,也没说话,就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白大褂白得晃眼。
他低着头,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鼻梁挺挺的,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瑶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是城里来的。
他太净了。净的皮肤,净的衣裳,净的眼神。
不像村里那些男人,天天在地里刨食,身上总有洗不掉的泥土气。
也不像李辉……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断。
五分钟到了,陈宇走过来。
“体温计给我。”
苏瑶从腋下拿出来,递给他。
陈宇看了看,微微皱眉:“三十九度二,烧得不轻。还有其他症状吗?咳嗽?嗓子疼?”
苏瑶摇摇头:“就是头疼,浑身酸疼。”
陈宇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用听诊器给她听了听心肺。
听诊器冰凉的,贴上口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他轻声说:“别紧张,放松。”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听完,他把听诊器收起来,说:“肺部没杂音,应该就是普通感冒引起的发烧。开点退烧药和消炎药,回去多喝水,多休息。”
他起身去药柜那边配药。
苏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白大褂有点宽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可他动作利落,拿药、配药、写标签,一样一样,井井有条。
他侧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专注地看药瓶上的说明。
那侧脸,那神情,让她心头突然颤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颤什么。
就是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陈宇配好药,端着一杯水过来,把药片递给她:“先吃一次,退烧的。”
苏瑶接过来,就着水把药吃了。
陈宇又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再喝点水,发烧要多喝水。”
苏瑶点点头,端起杯子慢慢喝。
陈宇坐在她对面,翻着病历本,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瑶。”
他写着,又问:“年龄?”
“二十九。”
“家里有人吗?”
苏瑶愣了一下,说:“有男人,在外打工。有个儿子,五岁。”
陈宇点点头,在病历本上记着。
写完了,他抬头看她,笑了笑:“好了,回去好好休息,这两天别下地活了。”
苏瑶点点头,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
陈宇赶紧扶住她:“能走吗?要不我叫人送你?”
“不用不用。”苏瑶连忙说,“我自己能走。”
陈宇没松手,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叮嘱道:“药一天三次,饭后吃。要是晚上烧还不退,或者烧得更高,就来找我。”
苏瑶点点头:“谢谢陈医生。”
“不客气。”陈宇笑了笑,“慢点走。”
苏瑶走出诊所,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宇已经进去了,门帘晃了晃,又垂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她躺到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
头还在疼,太阳突突地跳。
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可一闭眼,就是陈宇的脸。
不是李辉,是陈宇。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那副眼镜,那双温和的眼睛。
还有他给她听诊时,听诊器贴上口那一瞬间的冰凉。
还有他冲药时的侧脸,专注的,认真的,在阳光里镀着一层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
也许是因为他太不一样了,也许是刚刚从她和李辉的欲望烈焰里走出来,心里还有残留的余烬。
在青禾村,她见的男人都是赵强那样的,李辉那样的,黑黑的,糙糙的,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泥。
陈宇不一样,他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净的,温和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什么都不紧不慢。
她想起他扶她的时候,手轻轻搭在她胳膊上,力道刚好,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摔倒。
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
她突然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这是怎么了?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又想往另一个坑里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别想了。
吃了药,困意很快涌上来。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烧退了,身上轻松了些。
她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比白天好多了。
她去灶屋煮了点粥,就着咸菜喝了一碗。
手机在抽屉里响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看。
是李辉的消息:“你病了?”
苏瑶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僵在那儿。
他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从张大爷那儿听说的。
她没回,把手机又塞回抽屉。
可心里却有点乱。
她以为疏远李辉这么多天,已经能放下了。
可一看到他的名字,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谷仓里的草味,黑暗中的喘息声,还有他抱着她时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再想了。
她去看了小宝,孩子已经睡着了,是秀芬帮忙照顾的。她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到自己房间,她躺到床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
她盯着那块亮,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人——陈宇。
他冲药时的侧脸,专注的,认真的,在阳光下那么清晰。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也许只是新鲜,只是好奇,只是这个人和她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可不管是什么,她都不能再犯错了。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苏瑶,你是有男人的人,是有孩子的人。你要守住自己。
可那个侧脸,还是在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第二天,烧全退了。
苏瑶起来,觉得身上轻松多了。
她收拾收拾,下地活。
秀芬看见她,说:“听张大爷说你发烧了,咋不多歇两天?”
苏瑶笑笑:“没事了,庄稼不等人。”
秀芬摇摇头:“你啊,就是太拼。”
了一上午活,中午回家做饭。
吃完饭,她想了想,还是去诊所一趟。
药吃完了,想去问问要不要继续吃。
诊所门开着,她掀开门帘进去。
陈宇正在给一个小孩看病,见她进来,冲她点点头:“坐那儿等一下。”
苏瑶坐下,等着。
小孩是个四五岁的男孩,咳嗽得厉害,脸都憋红了。
他妈妈在旁边急得不行,一个劲问:“陈医生,要不要紧?”
陈宇一边听诊一边说:“别着急,没事的,就是支气管炎,开点药吃几天就好了。”
他说话还是那样,温和,肯定,不急不躁,让人听了就安心。
开完药,送走母子俩,陈宇转向苏瑶:“苏姐,你来了?烧退了?”
苏瑶点点头:“退了,好多了。我来问问,药还要不要继续吃?”
陈宇让她坐下,给她量了量体温。
三十六度八,正常。
他又问了问症状,听她说不头疼了,身上也有劲了,就点点头:“退烧药不用吃了,消炎药再吃两天巩固一下。”
他又去药柜那边配药。
苏瑶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白大褂白得发亮。
他低着头配药,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专注,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心头又颤了一下。
陈宇配好药,拿过来给她,又叮嘱了几句。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眼睛在镜片后面弯弯的,带着笑意。
苏瑶接过药,道了谢,站起来要走。
“苏姐。”陈宇叫住她。
她回头。
陈宇犹豫了一下,说:“你一个人农活,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累坏了没人照顾。”
苏瑶愣了一下,点点头:“嗯,知道了。”
走出诊所,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她眯起眼。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片羽毛在飘。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人,那个侧脸,那句话,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