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东边树梢的时候,苏瑶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里。
白天又了一天活。
李辉帮她把后院那块地种上了菜苗,又挑了几担水浇透。
她留他吃了晚饭,他刚走不久,院子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汗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灶屋里飘出来的饭菜余香。
她靠在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亮堂堂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葡萄架投下斑驳的影子,在地上织成一张网。
风吹过来,带着夜来香的香气,还有远处稻田里的蛙鸣。
葡萄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落在她脚边。
她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
可一闭眼,就是李辉的脸。
吃饭的时候,他又那样看她。
那种眼神她越来越熟悉了——辣的,像要把人看穿。
她不敢抬头,低着头扒饭,却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口上。
还有桌下,他的腿又碰到了她的腿。
这回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碰上了就没移开。
她也没移开。
想到这儿,苏瑶的脸烫了起来。
她睁开眼,望着月亮,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人家刚走,你就想这些,像什么话?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扭头一看,李辉站在院门口。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李辉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苏瑶站起来:“忘东西了?”
李辉走进院子,走到她面前。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亮得吓人。
“没忘。”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不想走。”
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那儿,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辉,闻见他身上刚洗完澡的肥皂味。
他回去洗过澡了,换了件净的汗衫,头发还湿着,贴在脑门上。
“你……”她刚开口,李辉就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粗糙的,像烧红的铁。
苏瑶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她想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李辉……”她的声音发抖。
“苏瑶姐。”
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慢慢举起来,贴在自己口上。
隔着薄薄的汗衫,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她的心跳也快了。
她想抽回手,想说不,想说这样不行。
可她的手不听使唤,就那么贴在他口上,感受着那急促的心跳。
“我知道不该。”
李辉说,眼睛盯着她,“可我就是忍不住。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你。你笑的样子,你说话的样子,你看我的样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苏瑶姐,我是不是?”
苏瑶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看着月光下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塌陷。
她应该推开他,应该让他走,应该关上门再也不让他来。
她是赵强的媳妇,是小宝的妈,是有夫之妇。
可她动不了。
李辉慢慢靠近她,近得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近得能看见她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亮亮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苏瑶姐。”
他又叫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想……我想亲亲你。”
苏瑶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说不,想推开他,想逃进屋里关上门。
可她的身体像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定住了,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李辉的脸越来越近。
她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嘴唇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他嘴里残留的米酒香气。
她站在那里,僵着身子,任他吻着。
他的吻很轻,像试探,像询问,像怕弄疼什么。
然后他慢慢加深。
他的手臂环上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贴上他的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还有那急促的心跳。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苏瑶的眼泪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这样吻过。
赵强也抱她,也吻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他回来,也亲热,可总像是完成任务,少了点什么。
李辉的吻不一样。
他的吻里有渴望,有珍惜,有让她心颤的东西。
他的手从她背上滑到腰间,把她搂得更紧。
她的身体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手攀上他的肩膀。
月亮高高挂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罩在一层银纱里。
葡萄架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晃动,像一张网,把他们网在一起。
李辉的吻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脸颊上,眼睑上,额头上。
他吻去她的眼泪,咸咸的,涩涩的。
然后他又吻回她唇上,这回更深了,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
苏瑶的手攀紧了他的肩膀。
理智告诉她,停下,快停下。
可身体不听话,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往他怀里贴得更紧。
苏瑶越是想停下,手脚越是不听使唤,完全没有了力量,任由身子软软地贴在他的怀里。
李辉的手从她腰间往上滑,滑到她后背,隔着薄薄的布衫,感受那柔软的曲线。他的手掌粗糙,带着活留下的老茧,滑过布衫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瑶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想说不,想推开他,可出口的却是一声低低的呻吟。
那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慌忙咬住嘴唇。
李辉抬起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
她咬着下唇,一副又想又怕的样子。
“别怕。”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勉强你。”
苏瑶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烧得正旺的火,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
她松开咬着的嘴唇,轻轻说:“我……我也忍不住了。”
这句话像一火柴,彻底点燃了李辉。
他一把把她抱起来,走进葡萄架下。
葡萄架搭得高,底下铺着一层草,是夏天乘凉时放的。
他把苏瑶放在草上,月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躺在那儿,看着他。
他跪在她身边,伸手去解她布衫的扣子。
手在发抖,解了半天解不开。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自己解开了那排扣子。
布衫敞开,月光照在她身上。
李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月光下的她,看着她微微起伏的口,看着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小腹,看着她眼睛里那汪水,亮亮的,映着月光。
“你真好看。”他说,声音像从腔里挤出来的。
苏瑶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他的吻落下来,落在她额头上,眼睑上,鼻尖上,嘴唇上。
然后往下,落在她脖颈上,锁骨上,口上。
每落下一吻,她的身子就颤一下,手指就收紧一分。
月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在两人身上跳跃。
夜来香的香气飘过来,混着草的清苦味,还有彼此身上汗水的气息。
远处的蛙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在为这场禁忌伴奏。
苏瑶的手攀紧他的背,感受那肌肉的起伏,那滚烫的温度。
她的理智在挣扎,在做最后的抵抗——不行,不能这样,你是有丈夫的人。
可李辉的吻落下来,那点理智的挣扎就散了,屈服给了身体的柔软。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粗糙的掌心滑过她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阵战栗。
她的身体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弦,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抖,发出无声的呻吟。
“苏瑶姐……”他叫她,声音低沉,像从腔深处发出来的。
她睁开眼睛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烧着火,那火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抬起手,摸上他的脸。
他的脸颊发烫,胡茬有点扎手。
她摸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他张嘴含住她的手指,轻轻的,像含着什么宝贝。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低下头,厚实温热的唇先是贴上她濡湿的眼角,将那一点咸涩的湿意轻轻吻去。
那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明确,随即,便不容置疑地覆上了她的唇。
她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也尝到了他唇舌间粗粝而灼热的气息。
这一下,她紧绷的身体骤然松了下来,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抵抗,又像是顺从了某种更深的牵引。
她没有挣扎,反而微微仰起头,迎合上去。
身下垫着的草,在他们纠缠的动作里,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像某种窃窃私语。
月光清冷,被头顶茂密的葡萄叶筛过,化作支离破碎的光斑,无声地流淌在两人交叠的身体上。
那光忽明忽暗地拂过她紧闭的眼睑、轻颤的睫毛,拂过他汗湿的、随着动作而紧绷起伏的脊背,照出皮肤上细密的光泽和肌肉偾张的线条。
远处的村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狗吠,短促地响了一下,又迅速沉入更深的夜里,仿佛从未有过。
不知何时,田埂间的蛙鸣也彻底停歇了,万籁俱寂,夜静得像一潭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死水,将这小小的角落沉沉包裹。
只有葡萄架下,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低沉,粗重,又带着极力克制的紧绷,仿佛两张弓拉到了极限,颤抖着发出危险的嗡鸣,唯恐惊扰了这过分寂静的天地。
后来,那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所有的声响——急促的呼吸,肌肤的摩擦,草叶的低语——都渐渐平息,汇入那无边的、浓稠的静默里。
月光依旧无声地照着,照着两具依旧依偎、却不再动弹的身体轮廓,以及那仿佛被骤然抽空、只剩下无边疲乏与空茫的沉寂。
月光还是那样照着,葡萄叶子还是那样哗啦啦响着。
夜来香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熏得人发晕。
苏瑶躺在草上,望着头顶的葡萄架。
叶子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李辉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轻轻地,像怕弄疼什么。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瑶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她的手还在抖,扣子扣了半天才扣上。
李辉也坐起来,看着她。
“苏瑶姐……”他开口。
苏瑶没回头,低声说:“你走吧。”
李辉愣了一下:“我……”
“走。”她的声音硬起来,带着哭腔。
李辉站起来,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背影单薄,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出葡萄架,走出院子。
院门轻轻关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苏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发出声音。
月亮慢慢移到正中,又慢慢往西斜。
葡萄叶的影子在地上移动,一寸一寸的。
她蹲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黑黢黢的,她摸黑进了小宝的房间——空的,小宝还在秀芬家。
她又出来,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赵强的枕头还在那儿。她伸手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
枕头上什么味道也没有。
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那上面有赵强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
那气息像一刺,扎在她心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又开始抖。
这回她哭出了声,闷在枕头里,呜呜的,像受伤的小兽。
她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是赵强的媳妇,是小宝的妈。
赵强在外头受苦受累,挣钱养家,她在家里却跟别的男人……
她不敢想下去。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葡萄架,月光,李辉的吻,他的手,还有自己那些羞人的反应。
她抬手捂住脸,手指冰凉,脸颊滚烫。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
她的眼睛睁着,望着那块亮,空洞洞的。
窗外的蛙鸣声又响起来,咕呱咕呱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发生过的事,能当没发生过吗?
她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李辉的脸。
他吻她时的样子,他叫她名字时的声音,他眼睛里的那团火。
她使劲晃晃脑袋,想把那张脸晃出去。
可它还在。
她睁开眼睛,望着屋顶。
屋顶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可她就是睡不着。
月亮慢慢西沉,窗外的亮光慢慢移走。
天快亮了。
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葡萄架下,月光照着。
李辉朝她走来,她转身就跑,却跑不动,脚像生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摸她的脸,她躲不开。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
她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
她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酸疼酸疼的。
她低头看自己,布衫皱巴巴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她解下扣子,重新扣好。
下床,走到院子里。
葡萄架静静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草还铺在那儿,被压出一个浅浅的人形。
她看着那个印子,愣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把草整理平整。
那印子慢慢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发生过的事,能这样抹平吗?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该做饭了,该喂鸡了,该去地里看看了。
子还得过。
她转身进屋。
灶屋里,她站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红彤彤的。
她盯着那火苗,发呆。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的心猛地一缩。
院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她没动,就那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
脚步声停在灶屋门口。
“苏瑶姐。”
是李辉的声音。
她的手抖了一下,没回头。
“你来啥?”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李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布衫,头发有点乱,垂在脑后。
“我……”他开口,又停住。
苏瑶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辉说:“我来看看你。”
“有啥好看的。”
苏瑶说,“我好好的。”
李辉走进灶屋,走到她身后。
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烟火味,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苏瑶姐。”他叫她,“昨晚……”
“别提昨晚。”
苏瑶打断他,声音发抖,“就当啥都没发生过。”
李辉愣了一下:“可……”
“没有可是。”苏瑶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
“我是有男人的人,有孩子的人。昨晚我喝多了,糊涂了,做了错事。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李辉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一疼。
“苏瑶姐……”
“走。”她推他,“你走。”
她推着他的口,一下一下的,没什么力气。
李辉站着没动,任她推。
推了几下,她停下来,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辉伸手,想摸她的脸。
她往后一躲,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泪:“你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好。”他说,“我走。”
他转身,走出灶屋,走出院子。
院门轻轻关上。
苏瑶站在灶屋里,听着那声门响,眼泪又下来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走到灶台前,继续烧火。
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她盯着那火,眼泪还在流,流进嘴里,咸咸的。
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