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苏瑶家的灶屋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李辉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听着灶屋里锅铲碰撞的声音,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香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肚皮,咧嘴笑了。
苏瑶家的农活都由李辉帮忙,这天李辉帮着苏瑶给秧田里施了肥,又把田埂边上的杂草清理了一遍。
本来还想帮她挑几担水浇浇菜地,苏瑶死活不让了,说天黑了,该回家吃饭了。
他就跟着她回来了。
苏瑶在灶屋里忙活,他就在院子里坐着。
小板凳矮,他两条长腿曲着,膝盖都快顶到口了。
他也不嫌难受,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灶屋的方向。
灶屋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流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
苏瑶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的。
她今天换了件净衣裳,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布衫,头发重新扎过,扎成个低低的马尾,垂在脑后。
锅里的油烧热了,滋啦一声,葱花的香味就窜了出来。
李辉吸了吸鼻子,是炒腊肉的味儿。
苏瑶从灶屋里探出头来:“饿了吧?马上就好。”
李辉咧嘴笑:“不饿,你慢慢做。”
苏瑶缩回头去,继续忙活。
锅铲碰着锅底,当当当的,炒得热闹。
李辉又望着灶屋发呆。
他来青禾村十几年了,从爹妈死后就一个人过。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下地活。
冷锅冷灶的子过惯了,早就不觉得有什么。
可这会儿坐在这儿,闻着别人家的饭菜香,看着别人家灶屋里的灯光,心里突然就冒出点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像羡慕,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灶屋里的灯光昏黄黄的,把苏瑶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弯腰添柴的时候,布衫绷紧了,显出腰身的曲线。
她站起来翻炒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她侧身去拿碗的时候,脖颈拉出一条柔美的弧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
李辉的目光顺着那条弧线滑下去,滑到领口边,停住了。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越是看不见,越让人想看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
院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盯着墙角那堆柴火看,好像那上头能看出花来。
“好了好了,开饭了。”
苏瑶端着菜从灶屋里出来。
李辉赶紧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盘子热乎乎的,烫手心,他没撒手,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
苏瑶又回去端了两趟,端出三盘菜一碗汤。
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她摆好碗筷,给李辉盛了满满一碗饭。
“吃吧,今天累坏了。”
李辉接过碗,大口扒饭。
他是真饿了,下午了那么多活,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腊肉肥瘦相间,炒得焦香,蒜苗脆嫩,咸淡正好。
他嚼着菜,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苏瑶笑了笑,低头吃饭。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沉沉的。
灶屋里的灯光从门口照出来,照在小桌上,照在两人身上,昏黄黄的,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夜来香的香气,还有远处稻田里的蛙鸣。
咕呱,咕呱,咕呱。
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安静的夜晚配乐。
李辉又夹了一筷子腊肉,突然说:“你做饭真好吃,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
苏瑶抬眼看他:“你一个人,难得正经做饭吃吧?”
李辉苦笑:“正经啥啊,就是对付。煮把面条,炒个鸡蛋,就是一顿。有时候懒得动,就着咸菜啃俩馒头。”
苏瑶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想起赵强在城里,也是一个人,也是这么对付着过子。
每次打电话,问他吃啥了,都说吃了,问吃好没,都说好。
可她晓得,一个,一个人在外头,能有啥好的?
“一个人过子,是难。”她低声说。
李辉“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两人又沉默了。
蛙鸣声更响了,咕呱咕呱,此起彼伏的。
院子角落里有蛐蛐在叫,吱吱吱的,细声细气的。
昏黄的灯光照在苏瑶脸上,给她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低着头吃饭,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动着,咀嚼时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抬起头,发现李辉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一碰,都愣了一下。
苏瑶先移开视线,夹了一筷子菜,说:“吃啊,别光看我。”
李辉咧嘴笑:“我看你吃饭也好看。”
苏瑶脸一热,啐了他一口:“净胡说。”
李辉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吃饭。
可吃着吃着,又忍不住抬起头看她。
这回他看的是她的脖子。
她低头夹菜的时候,脖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灯光照在上面,皮肤泛着微微的光泽,细腻得像绸缎。
那弧线从耳后开始,顺着脖子的弧度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领口边。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脖颈,可就是这一小截,让他挪不开眼。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弧线滑下去,滑到领口边,停住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领口下面,是什么样子?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心跳得有些快,咚咚咚的,他怕苏瑶听见,赶紧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有点烫,烫得他舌头一麻。
苏瑶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汤有点烫。”他咧咧嘴,假装被烫着了。
苏瑶笑了:“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李辉“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这回他不敢再看她了,盯着碗里的汤,一口一口慢慢喝。
可余光里,还是能看见她。
看见她低头吃饭的样子,看见她抬手撩头发的样子,看见她嘴唇沾了油光、伸出舌头轻轻一舔的样子。
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放下碗,他清了清嗓子,说:“这蛙叫得真响。”
苏瑶侧耳听了听,点点头:“是啊,今年雨水多,青蛙也多。”
“小时候我挺喜欢听青蛙叫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李辉说,“现在有时候睡不着,就盼着它们叫,可它们偏不叫。”
苏瑶笑了:“你这话说的,青蛙又不是你家养的,还能听你指挥?”
李辉也笑了:“可不是嘛。”
两人聊着这些没要紧的话,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李辉不再那么紧张,苏瑶也不像刚才那样低着头不敢看他了。
一碗饭吃完,李辉把碗递给苏瑶:“再给我盛一碗。”
苏瑶接过碗,起身去灶屋盛饭。
她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弯腰从锅里盛饭。
布衫绷紧了,显出腰身的曲线,还有臀部微微隆起的弧度。
李辉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他盯着桌上的菜盘子,好像那上头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苏瑶盛了饭回来,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来,这回小心地避开了她的手。
两人手指没碰着,可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又开始大口扒饭。
苏瑶吃完了,放下碗,就坐在那儿看他吃。
他吃得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她忍不住笑了。
李辉抬头看她,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笑啥?”
“笑你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苏瑶说。
李辉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扒饭。
窗外蛙鸣声越来越响,咕呱咕呱的,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可这吵闹里,又透着一种奇怪的安静。
是那种两个人待在一起,不用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安静。
苏瑶突然想起赵强。
赵强在家的时候,晚饭也是这么吃的。
她做好了饭,他下工回来,两人对坐着吃。
他也是大口扒饭,吃得飞快,她让他慢点吃,他说饿了。
吃完饭,他去院子里抽烟,她收拾碗筷。
然后一起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然后睡觉。
那时候不觉得这子有啥特别的。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是顶好的子了。
可那样的子,一年也就那么几天。
苏瑶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菜盘子发呆。
李辉吃完了,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他看苏瑶发呆,问:“想啥呢?”
苏瑶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想啥。吃饱了?”
“饱了饱了,撑得慌。”
李辉拍拍肚子,“你这手艺,我得少吃点,不然得胖。”
苏瑶笑了:“你那么壮实,胖点怕啥。”
她开始收拾碗筷。
李辉也帮着收拾,把盘子摞起来,端到灶屋里去。
灶屋小,两个人站着转不开身,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每碰一次,苏瑶就觉得心跳快一下。
她低着头洗碗,尽量不去想。
可越不想,心跳得越快。
李辉站在她旁边,递盘子给她洗。
灶屋里的灯更昏黄,照得人眼睛发涩。
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白花花的。
油烟味还没散尽,混着洗洁精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儿。
李辉看着她洗碗。
她的手泡在水里,手指细细长长的,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她洗碗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他又开始看她的脖子。
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皮肤细腻,有几细细的碎发贴在上面。
那截脖子弯着,弧度柔和,像柳条似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瑶洗好碗,擦净手,回头看他:“站这儿啥?去院子里坐会儿?”
李辉“嗯”了一声,跟她一起回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
月光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蛙鸣声更响了,咕呱咕呱,像在开大会。
两人又坐下了,还是那两张小板凳。
苏瑶坐在灶屋门口,李辉坐在她对面。
月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上,白花花一片。
“这月亮真圆。”苏瑶说。
李辉抬头看看,点点头:“是挺圆。”
“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
苏瑶说,“时间过得真快。”
李辉“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
月光下,苏瑶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地方,这会儿看不出来了,只看见月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银粉。
她的眼睛亮亮的,望着远处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辉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说什么。
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说,你真好看。
可这话哪能说出口?她是有男人的,他是来帮忙活的,说这话不是吗?
他把话咽回去,盯着地上的月光发呆。
苏瑶突然转过头来看他:“李辉。”
李辉心头一跳:“嗯?”
“今些天多亏你了。”
苏瑶说,“要不是你,我这秧还不知道到啥时候。”
李辉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他咧嘴笑:“客气啥,以后有事说一声,地里的活都交给我。”
苏瑶点点头,又望向远处。
蛙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水似的涌来。
夜来香的香气更浓了,甜丝丝的,熏得人有些晕。
李辉的呼吸重了一些。
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
他坐在那儿,看着月光下的苏瑶,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脖颈,看着她搭在膝盖上的手。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念头都有,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抽烟。
摸了摸口袋,没带。
他只好坐着,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苏瑶也听见了。
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蛙鸣声中,她清晰地听见了李辉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憋着什么。
她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她知道那呼吸声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小姑娘了,她懂男人。
可懂了又能怎么样?
她只能装作不懂,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她盯着远处的夜空,一动不动。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在一起,一声重,一声轻,一声急,一声缓。
蛙鸣声盖不住,月光也遮不住,就那么清晰地响着,响在彼此的耳朵里。
过了很久,李辉站起来。
“不早了,我回去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瑶也站起来:“好,路上慢点。”
李辉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看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有火在里面烧。
“苏瑶姐。”他叫她。
苏瑶心头一跳:“嗯?”
李辉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句:“明天我去菜地浇水。”
苏瑶点点头:“好。”
李辉大步走进夜色里。
苏瑶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蛙鸣声还在响,咕呱咕呱,一声接一声。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门,回到屋里。
小宝睡得正香,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脚底下去了。
她把被子捞起来给他盖上,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她去洗澡。
水还是热的,浇在身上,一天的疲惫都散了些。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又晒黑了一层。
胳膊上脖子上红通通的,有点疼。
她用手摸着那些地方,皮肤发烫。
洗完澡,她回到屋里,躺下。
赵强的枕头还在那儿,孤零零的。
她看了一眼,没去抱。
她闭上眼睛,想睡。
可一闭眼,就是李辉的呼吸声。
粗重,急促,在她耳边响着,像今晚在院子里那样。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怎么也睡不着。
她终于还是把赵强的枕头捞过来,抱在怀里。
可这回抱着也不管用了,怀里是满的,心里却是空的,慌的,乱的。
她想起李辉临走时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火。
她懂那火是什么意思。
她见过赵强那样的眼神,在床上的时候,在想要她的时候。
可李辉这个眼神不一样,比赵强的更烫人,烧得她心里发慌。
她咬着嘴唇,闭紧眼睛。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可越是不让想,那眼神越往脑子里钻。
还有那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像今晚在院子里那样,一声一声的,敲在她心上。
她的手动了动。
又停住了。
她睁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
蛙鸣声从窗外传进来,咕呱咕呱,不知疲倦。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抱紧怀里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枕头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棉布的气息。
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能闻见一股汗味,混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她又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是凉的,贴着额头,凉飕飕的。
她闭上眼睛,使劲想赵强的脸。
想他黑黑的脸膛,想他憨憨的笑,想他叫她“瑶”时候的腔调。
可想着想着,那张脸就变了,变成了李辉的脸。
古铜色的皮肤,亮亮的眼睛,咧嘴笑时露出的白牙。
她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她坐起来,喘了几口气。
窗外蛙鸣声一片,月光静静地照着。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小宝均匀的呼吸声。
她躺下去,这回没再抱枕头。
就那么仰面躺着,望着黑黢黢的屋顶,一直望到后半夜。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