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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2

市局刑侦支队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办公楼里,外墙贴着灰色瓷砖,大门口挂着国徽和两块铜牌,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保安制服,正对着手机看短视频。

我报了林栀的名字,老头让我在传达室等着。塑料椅子硬得硌屁股,墙上贴着"严禁携带危险物品进入"的标语,旁边是一张光荣榜,几个警察的大头照排成两排,笑容都一模一样。

八点零三分,林栀从楼里出来接我。

她今天穿的是正装,黑色西装配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每次见面都要正式。她看了我一眼——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裤子膝盖处的破洞今天早上又撕大了一点,脚上的运动鞋已经开胶了。

"跟我来。"

我跟着她上了三楼,走过一条贴满案件公告的走廊,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铁贴着几张照片和一些手写的便利贴。

林栀关上门,示意我坐下。

"你昨晚说要正式配合。"她打开笔记本,"我需要你确认——你愿意以真实身份进入调查程序,提供证人证词,并在必要时出庭作证?"

"愿意。"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的身份会进入卷宗,相关人员可以通过合法途径查到你的信息。"

"我知道。"

林栀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我。

"说说你知道的所有事。从头开始。"

我说了。

不是全部——能力的事我没提。我只是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观察力比较强的殡仪馆值班员":因为工作关系接触了多具遗体的资料,发现保险受益人都是同一个人,觉得不正常,就开始留意。监控被喷漆是我实地发现的,教师儿子和王强见面是我跟踪拍到的,张浩是我以前的同事,他三个月前跟我说有人介绍了"跟保险有关的好工作"然后就失联了。

林栀一边听一边记,偶尔停下来追问细节。她问得很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受益人名字重复的""你跟踪教师儿子那天具体几点出发的""张浩跟你说'好工作'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具体是谁介绍的"。

我尽量回答得准确,但有些地方只能含糊过去。比如她问我"你怎么确定教师儿子往汤里滴了东西",我说"小卖部老板提到老头突然死亡和利尿剂过量的症状很像,我只是推测"。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个眼神告诉我,她并不完全相信。

半小时后,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尤其是茶楼的视频和张浩的情况,这些我们之前没有掌握。"她顿了顿,"但我要跟你说实话——光靠这些,还是不够。"

"为什么?"

"赵明德太净了。"林栀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他的银行账户没有异常大额进出,所有保险理赔金都是走正规渠道领取的,每一单都有完整的材料和手续。他的说法是他和这些人是'朋友',互相指定受益人是'感情深厚'。听起来荒唐,但在法律上我们暂时没办法反驳。"

"王强呢?他不是招了吗?"

"招了李铭那一单。但他咬死了说只有他一个人动手,赵明德只是帮忙办了保险手续,不知情。"

"这鬼话——"

"我也不信。"林栀抬手打断我,"但他这么说了,我们就需要更多独立证据来推翻他的供述。所以……"她看着我,"我有一个想法。"

她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需要你继续留在殡仪馆工作。"

我看着那张纸。是一份什么协议的草稿,抬头写着"线人协助调查知情同意书",下面密密麻麻一堆条款。

"你的任务很简单。"林栀说,"第一,留意是否有人再来殡仪馆转移或销毁遗体。王明德的尸体被偷走,说明对方在殡仪馆内部有渠道,他们可能还会再来。第二,如果有新的可疑遗体送来,及时通知我。第三,注意老郑和周姐的动向。"

"你怀疑他们?"

"我不排除任何人。"林栀的语气很冷静,"老郑在这里了三十年,周姐十五年。如果殡仪馆内部真的有人配合犯罪链条,他们是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

我沉默了几秒。

"我有一个条件。"

林栀挑了挑眉。

"钱。"我直接说了,"不是举报奖金那种一次性的两三千块。我需要正式的线人费。按月给。"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

"五千一个月。"我说,"我知道这不多。但我每个月网贷利息要还四千多,殡仪馆工资四千五,扣掉吃饭和手机费,一分钱不剩。如果你要我留在那里冒险,我至少得能活下去。"

林栀看着我,大概有五六秒。然后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

"我没有权力直接批。但我可以帮你申请。正常情况下,线人补贴是按次计算的,每提供一次有效信息给两百到五百。按月发需要走专项经费,审批时间大概一到两周。"

"行。"

"但你得签这个。"她把那张协议推到我面前,"签了之后你就是正式的协助调查人员。好处是你的人身安全有了法律保障,坏处是你不能再自己行动——所有调查必须在我的指导下进行,不能擅自跟踪、拍摄、接触嫌疑人。违反了,我不保你。"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左手指甲的疼痛让我握笔都费劲。

林栀把协议收好,从桌上的文件夹里又抽出一样东西——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张照片。

"这是赵明德的身份证照片。"

我接过来看。

五十三岁,方脸,眉毛浓黑,下巴有一颗痣。表情是那种标准的证件照面孔,不笑不怒,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颗痣让我后背一凉。

下巴上的痣。第16章能力失控时,我看到的画面里,掐死年轻人的凶手——露出的半张脸上,下巴有一颗痣。

同一颗痣。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叠加两张面孔:1998年合影角落里那个模糊的年轻人,和现在这张五十三岁的身份证照。浓眉、瘦脸、下巴的痣。如果那个年轻人再老三十年,确实可能长成这样。

"认识吗?"林栀问。

"不认识。"我说。这不算撒谎——我确实不认识他,只是在照片和幻觉里见过可能是他的影子。

"还有一件事。"林栀把照片收回去,声音压低了半个调,"我们查到赵明德在殡仪馆附近租了一间仓库。十八平米,月租六百,租了三年多。用途写的'存放个人物品'。我们申请了搜查令,但还在走流程,法官那边卡着,可能还要一周左右。"

"仓库里有什么?"

"不知道。窗户用黑布封了,门上两把锁。邻居说偶尔深夜会有人进出,但看不清脸。"

我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仓库,殡仪馆附近,黑布封窗,深夜有人进出。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擅自行动。有任何发现,先打我电话。"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面贴着七张照片,七个人,七种死法。李铭、安琪、王明德、张晓曼、刘建国、张浩,还有一张我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更早的受害者。

七个人的照片排成一排,像一堵矮墙。墙的另一边,只贴着一张照片,就是赵明德的身份证照。

一个人对七个人。七条命换一百万保险金。平均每条命十四万多一点。

比我的债还少。

我推门出去,走下楼梯,出了大门。阳光很好,照得柏油马路发白。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在路口,一个玻璃顶的候车亭,里面有一条长椅。我到的时候,长椅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略微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或者银行经理——那种你在街上擦肩而过不会多看一眼的、体面的、普通的中年人。

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什么新闻APP的页面。我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公交到站时间——还有六分钟。

"陈默对吧?"

声音从右边传来。很平和,像在问路。

我转头。男人已经收起手机,转过身来看我,嘴角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那种微笑很标准,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虚假,像练过的。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心跳在那一秒里翻了一倍。

"听说你在殡仪馆做得不错。"男人继续说,语气像在夸一个晚辈,"夜班挺辛苦的吧?年轻人能吃苦是好事。"

我盯着他的脸。方脸。浓眉。下巴上一颗痣。

和刚才那张身份证照片上的脸,一模一样。

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卡包,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

我没有伸手去接。

他笑了笑,把名片放在长椅中间的位置,用手指轻轻推了推,推到离我更近的地方。

"不急。你可以先看看。"

名片是白色的,字体是那种低调的深蓝色。上面印着:

赵明德 鹏程保险集团 高级顾问

下面是一行手机号码和一个公司地址。

我盯着那三个字——赵明德——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个微笑。温和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我知道你在查我。"他说,语气就像在聊天气,"没关系,年轻人好奇心重,很正常。"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朝我微微点头。

"改天有空一起喝个茶。"

然后他走了。不紧不慢,皮鞋在人行道上敲出平稳的节奏,拐过路口,消失在人流里。

公交车到了。门开了。

我坐在长椅上没动。

名片还在那里,白色的纸片在阳光下反着光。我伸手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但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保重身体,尤其是手。"

他知道我的手有问题。

我把名片塞进口袋,上了下一班公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

公交站对面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最后三位: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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