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台灯只有十五瓦,照出来的光像蒙了一层黄纱。
我把老郑给的那张1998年的合影摊在桌上,用手机镜头凑上去拍。手机像素本来就差,加上照片年头太久,拍出来的效果像隔着两层毛玻璃看东西。但大体能分辨出七八个人站在殡仪馆大门口,男的穿蓝色制服,女的穿白大褂,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像在拍遗照。
最前排中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胖男人,应该是当时的馆长。老郑站在他右边,比现在年轻三十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居然有笑容——虽然笑得很勉强,像被人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掰。
周姐在第二排,当时应该才七八岁。她站在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旁边,紧紧拉着那个女人的手。女人长得和周姐有几分像,大概是她妈。
我把照片放到最大,仔细看右下角。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被前排的人挡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肩膀。他穿着殡仪馆的制服,看起来二十出头,脸型瘦长,眉毛很浓。
我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然后我打开手机里保存的那张保险单复印件的照片,上面"受益人:赵明德"几个字清清楚楚。我没有赵明德的正面照片,只有林栀之前在会议室给我看过一眼的身份证照——五十多岁,方脸,眉毛很浓。
1998年的照片里那个年轻人,如果再老三十岁……眉毛的形状、脸型的轮廓,确实有几分像。
但我不敢确定。照片太糊了,年代太久了,靠半张脸去认一个人,这跟差不多。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泛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被人用橡皮擦过,只剩下模糊的压痕。我把台灯调到最亮,侧着光去看,勉强辨认出几个数字——像是一串电话号码,但中间几位完全看不清。
我用笔把能看清的数字抄下来:1 _ 8 _ _ _ _ 6 2 _ _。
十一位。手机号。但缺了五个数字,等于没用。
我把照片收好,塞进枕头套最里面,然后去找周姐。
周姐在化妆间。
殡仪馆的化妆间比值班室还冷,常年开着空调,说是为了保持遗体妆容不脱。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姐正在给一具老太太的遗体上粉底,动作熟练到让人发毛——她左手托着老太太的下巴,右手拿着海绵往脸上拍,力道均匀,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化妆。
"周姐,问你个事。"
她没抬头:"说。"
"1998年殡仪馆那批人,你还记得吗?"
海绵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但我注意到了。
"我那时候才八岁。"她继续拍粉底,声音平静,"记不清了。"
"照片上有个年轻人,站在最右边角落,穿着制服。你知道他是谁吗?"
周姐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慢慢放下海绵,转过身来看我。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看热闹"的冷漠,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警惕。或者说,恐惧。
"你从哪儿弄来的照片?"她问。
"老郑给我的。"
周姐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里,化妆间只剩下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和她呼吸的声音。她的呼吸比平时快。
"陈默,"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至少一个调,而且在抖,"你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这是周姐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从我第一天来殡仪馆到现在,她说话一直带刺,但那种刺是保护色,是一个在死人堆里泡了十五年的女人自我保护的方式。可现在她声音里的颤抖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在怕。
"周姐,我只是随便问问——"
"没有随便。"她打断我,语气突然变硬,"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是随便的。你来了不到两个星期,已经碰了五具尸体,吐了三次血,指甲都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想知道。"周姐转过身去,重新拿起海绵,但手明显在抖,"但我告诉你,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最后也是从这里被推出去的。不是活着推出去,是躺在推车上。"
我喉咙发:"上一个人是谁?"
周姐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继续给遗体化妆,海绵在老太太脸上来回拍动,但粉底已经涂得太厚了,她本不在意。
我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一分钟。她始终不开口。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余光扫到周姐的左手腕。她撸袖子拿海绵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
那里有一道疤。
很旧的疤,已经变成白色,大约五六厘米长,横着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不是手术疤,位置不对。也不像厨房切到的那种,太整齐了。
更像是……刀伤。
我没有多看,直接走出了化妆间。
回到值班室,我关上门,靠在折叠床上,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郑给了照片,照片里有个像赵明德的年轻人。周姐知道这个能力的存在,而且她说"上一个人"已经死了。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旧刀伤。她很害怕。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1998年的殡仪馆里,发生过和现在类似的事情。有人拥有过和我一样的能力,那个人查到了什么,然后死了。周姐当时只有八岁,她看见了。那道伤疤,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而那个年轻人——如果真的是赵明德——当年就已经在殡仪馆里了。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1998年线索:
照片角落年轻人疑似年轻版赵明德(不确定)
背面有被擦掉的手机号压痕,缺5位
周姐知道能力的事,说"上一个人"死了
周姐手腕有旧刀伤,来源不明
周姐很害怕,不愿意多说
待确认:
"上一个人"是谁?怎么死的?
赵明德1998年在殡仪馆什么?
周姐到底知道多少?」
写完最后一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短信。
发信人显示"未知"。内容只有四个字:
「别查赵明德。」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
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两下,然后黑了。
我按电源键,没反应。长按,没反应。上充电线,还是没反应。屏幕死黑一片,像一块墓碑。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电池还有百分之四十三的电。不是没电。
是被人远程关机了。
或者说——被人远程锁死了。
八十块的二手机,没有任何安全防护。如果有人知道我的号码,装一个远程控制软件轻而易举。而我的号码,之前发短信给林栀的时候就暴露了。
我把死机的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黑屏看了很久。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台灯映出的昏黄光斑,和我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冷藏间的压缩机在隔壁嗡嗡响,七分钟一个周期,像一颗巨大的、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漆黑的指甲,又看了看那部已经变成废铁的手机。
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查。
而且这个人,能控制我的手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知道我的号码、知道我在查什么、知道我发过什么短信、甚至可能知道我备忘录里写了什么。
我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记录、所有跟林栀的通信——全在这部手机里。
现在这部手机,死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电池抠出来,SIM卡拔掉,分开放在值班室三个不同的角落。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周姐用来记冷藏间温度的旧笔记本,撕下几页空白纸,把备忘录里的所有关键信息——从李铭、赵明德到738——全部用笔抄了一遍。
纸比手机安全。
至少纸不会被远程锁死。
抄完最后一行,我把纸折好,塞进袜子里。然后我关了台灯,躺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冷藏间的压缩机还在嗡嗡响。
我忽然想起周姐说的那句话——"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最后也是从这里被推出去的。"
从这里。殡仪馆。
被推出去。在推车上。
不是活着。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那张1998年的值班表还贴在那里,泛黄的纸上,老郑的名字后面打着铅笔勾。
活着的人,名字后面有勾。
死了的呢?
我闭上眼,但脑子里全是那个照片角落里年轻人的半张脸。浓眉,瘦脸,笑容僵硬。
如果那真的是赵明德——他在1998年就已经在这里了。二十八年。他在这张网里待了二十八年。
而我,才来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已经快要被绞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