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做了个决定。
值班室的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我打开抽屉,翻出之前买手机时送的耳机,上变声软件。网上买的,九块九,能把男声变成女声,或者女声变成机器人。
我拨了110。
"我要举报。"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变成了一种不男不女的电子音,"关于幸福家园六栋三单元那个坠楼案。"
"请说。"
"死者不是自。我亲眼看到,坠楼前有人在天台。"
"你是谁?"
"匿名。"我挂了电话,拔出SIM卡,掰成两半,从窗户扔出去。卡片落在殡仪馆后院的杂草里,像一片死去的树叶。
第二天中午,我被人从折叠床上摇醒。
"起来,警察找你。"
周姐站在床边,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我爬起来,脑子还昏沉着,就看见值班室门口站着个人。
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便装,但站姿很直,像钢筋。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嫌疑人。
"陈默?"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林栀。关于李铭的案子,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点点头,喉咙发。她走进来,环顾四周,目光在折叠床、值班表、我的裂屏手机上依次停留。
"听说你是新来的?"
"第五天。"
"夜班?"
"是。"
"李铭坠楼那晚,你在哪儿?"
"这里。值班。"
她打开笔记本,"有人能证明吗?"
"周姐。她那天晚上十一点走的,早上六点回来。"
林栀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她的笔迹很工整,像打印出来的。
"你对李铭了解多少?"
"不了解。只知道他是外卖员,坠楼死的。"
"那你为什么举报说他不是自?"
我愣住了。举报是匿名的,她怎么知道?
林栀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我们查到举报电话是从殡仪馆附近的基站打出的。时间吻合你值班。而且..."她顿了顿,"举报内容很具体,提到了天台有人。"
我咽了口唾沫。三十六万的债务在胃里翻了个个儿。
"我...我只是猜测。"
"猜测?"她挑了挑眉,"猜测能让你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匿名举报?"
我没说话。她也没追问,只是合上笔记本,递给我一张名片。
"如果还有发现,可以直接联系我。但记住——"她看着我,"不要自己去现场,不要破坏证据,不要试图当侦探。你不是警察。"
"我能再问个问题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个...举报有奖金吗?"
林栀挑了挑眉,"有。如果案件定性为他,举报人可以获得两千到五千元的奖励。"
两千到五千元。三十六万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但好歹是个开始。
"李铭的站长...你们会查吗?"我鼓起勇气继续问。
"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听说外卖站长都挺黑的,经常扣钱。"我顿了顿,"而且我那天路过他们站点,看到墙上贴着招聘启事,联系人就是王站长。"
林栀挑了挑眉,"地址?"
"幸福街那个老商铺,门口一排电动车。"
她记了下来,"我们会查。谢谢配合。"
"谢谢。"我说。
林栀走到楼梯口,突然回头,"陈默,你以前过刑警吗?"
"没有。"
"那你观察力挺强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保持联系。"
她走后,我没有直接回殡仪馆,而是去了李铭工作的外卖站点。站点在一个老旧商铺里,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我装作顾客走进去,里面几个骑手正在整理配送箱。
墙上贴着站长照片——秃顶,四十多岁,眼神凶狠。下面写着"王强站长,严格要求,关爱员工"。
我拍了张照片。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正在整理订单,我问她:"你们站长在吗?"
"不在,出去处理点事。"她抬头看我,"你是?"
"应聘的。"我撒谎,"听说这里待遇不错。"
小姑娘撇撇嘴,"待遇?你是没过这行吧?站长抠门得要死,动不动就扣钱。上个月小李..."她突然停住,左右看了看,"算了,不说了。"
"小李?李铭?"
她惊讶地看着我,"你认识他?"
"听说的。坠楼那个?"
小姑娘压低声音,"站长说他自,但我们都觉得奇怪。李铭那天还跟我说,等发了工资要给他妈买件新衣服,怎么可能突然跳楼?"她左右看了看,"而且我听说站长给李铭买过保险,受益人写的他自己。二十万呢。"
"警方现在什么说法?"
"改他了。"小姑娘左右看了看,"今天来了几个警察,把站长叫去问了半天话。现在还没回来呢。"
我心跳加快了。林栀动作真快。
"谢谢。"我转身要走。
"哎,"小姑娘叫住我,"你真要应聘?我劝你别这行,站长太黑了。"
我笑了笑,"我再考虑考虑。"
回殡仪馆的路上,我买了份报纸。社会新闻版用很小的篇幅报道了李铭案:「外卖员坠楼案改判他,警方已锁定嫌疑人」。
没有提站长的名字,但字里行间都指向他。
我算了笔账:
举报奖金:2000-5000元
债务:360,000元
差额:357,500元
杯水车薪。但好歹是第一步。
晚上七点,第二具遗体送到了。
我正在值班室吃泡面,周姐推门进来:"来活了。年轻女性,醉酒溺亡。"
我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要帮忙吗?"
"不用,已经推进冷藏间了。"周姐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我撒谎,"可能有点感冒。"
她走后,我锁上门,从抽屉里翻出手套——橡胶的,医用,周姐给我的,说处理遗体时戴上比较卫生。
其实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次要不要摘手套?
冷藏间的灯比值班室的亮,白得刺眼。新的遗体躺在推车上,盖着白布,轮廓比李铭小一圈。我走过去,掀开布的一角。
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长发。脸还算完整,只是嘴唇发紫,鼻孔里有泥沙。身上穿着酒吧常见的亮片小背心,肚脐上有个脐环。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修长,指甲做了美甲,图案是星星和月亮。中指上戴着一个戒指,银的,已经发黑了。
左手的小指又开始发烫。那种熟悉的电流感从指尖窜上来,像有人在用针扎我的指甲缝。
我深吸一口气,摘下手套。
"对不起。"我对尸体说,"但我需要知道。"
我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背上。
——画面像洪水一样涌来。